生命中,有一些卑微,有的時候就如螞蟻一樣在我內心深處蠕動,它們在讓我感到無奈的時候,更讓我感到一種心靈的震撼與力量,我又會時常翻起記憶中的那些卑微來。
(一)
我工作不久,便被單位調到一個從事文字宣傳工作的新崗位,也算是一個有知識的人了。父母常常以我為豪,當別人問起我的時候,父母便會向人們介紹道:我兒子是記者又是編輯。這樣我的名聲就在家鄉大起來。
有一次我回到鄉下,有一個人找到了我,他穿著一身褪了色的黑衣服,臉曬得黝黑,那粗大的手上結著硬硬的老繭,直硌我的手。那個人說:“我寫了一篇小說,你給看看能不能發表,你給找個認識的人發表一下。”我接過那一疊稿子,心里突然有了一種卑微和敬佩的感覺,我再看到那個人,只見他的眼睛很明亮,向我投來一種希望的光芒。
接著,他向我介紹道,他是一個農民,喜歡寫作。他寫的就是村里發生的一些事,希望能夠得到我的指點。那是一本紅色的稿紙,上面的字體就好像訓練有素的戰士一樣,一律向右倒著。我看著那些字,那些字也好像看著我,我翻閱了一下,內容大致是寫農村計劃生育的事,大概有七十多頁稿紙,上面的字一段用鋼筆,一段用油筆,一段是鉛筆的字跡,相互交錯著。有些鉛筆的字跡被油筆描過,那紙面發黃。我猜想這厚厚的一個本子,不同的筆跡,顏色不一樣的紙,不是在很短時間能寫完的。捧著這個本子,我仿佛捧著他對文學的那顆火熱的心,我不敢回答說我對小說看不懂;也沒有對他說我沒有發稿的權利。這些我都沒有說,因為這些我都說不出口,或者說,這些我都沒有勇氣說,畢竟人家把我當成了一個有文化的人,當成了一個編輯。
我只是對他說,報社我有認識的記者和編輯,我拿給他們看一看,看看他們的意見如何,那個人對我甚是感激。他走后,我的心沉下來,這些稿子我該怎么辦呢?那個時候我雖說寫了幾篇小稿,那些稿子只是在企業的報紙上發表,認識的也只是企業本單位的編輯,企業報紙是不能發表這些的,我多想拿著這一疊稿紙找一個出版社的編輯給看一下,給審一下稿,能夠給發表啊。可是這個城市沒有出版社,我又不能走出去,這個想法時刻讓我難以忘記,有的時候折磨得我難以入睡,持續了幾年,但都沒有付諸行動。
過了一段時間,那個人托人打聽發表情況,后來我對他說,編輯正在看,還沒有回答,再后來就放下了。一晃多年,那個人也不再打聽了,盡管我搬了很多次家,但那些稿子我一直存放著,在我的柜子里存放著,更在我的心里珍存著。今天當我與他再相見的時候,或許不會認出彼此,但此刻,我想對他說:真的對不起!你的稿子沒有發表,我辜負了你的希望。這是我這些年一直想說而沒有說出的話。
(二)
認識他的那一天上午,我剛剛從外面采訪回來,板凳還沒坐穩,便聽有人喊我的名字,原來是同事在叫我,說有人找我。我趕緊到門口迎接,是一個陌生的男同志,我把他領進辦公室,他破舊的黃衣服上面還有泥,臉上也有泥點,連頭發上也落了些灰塵,腳上穿著一雙黃色的舊帆布鞋。他向我介紹,他是一個打工的,正在工地上千活。他用手指著那個新建的廠房,我是知道的,那里正在建一個新的廠房,里面有很多農民工。他說,我是在廠門口的宣傳欄里看到你的名字的,然后打聽著找來的。
我這才算明白,原來是我們廠搞書法比賽,我的硬筆書法被選中,就貼在那塊板報宣傳欄里,上面寫著我的單位和名字。他說:他寫了幾首詩,讓我給提提意見,說著用那雙粗壯但又顯得笨拙的大手從兜里拿出一個本子,那個本子是學生用的小算草本,在他的手里很不協調。那個本子本皮都破了,上面有幾道折痕,皺皺巴巴的。我打開一看,上面的字是用藍色油筆寫的,歪歪斜斜的,就好像一年級孩子寫的字,是幾首打油詩,內容是描寫他打工時的經歷,從一月開始一直到十二月,其中有一首是寫八月的:八月中秋月兒圓,我想家鄉淚漣漣,我在他鄉想老母,老母的白發雪樣白。這樣的詩讀起來讓人心酸,讓我的眼睛發熱,我一下子被震撼了,在這樣艱苦的條件下,在這樣吃得還算飽,而干著這種重體力勞動的環境下,竟然有一顆熱愛文學的心在那里怦怦直跳。他把詩送給我看看能不能發表,我把他的詩收下了。他問我有什么能給他,當時,我寫了一篇散文,就把復印稿送給他一份,他如獲至寶,又說:我該回去干活了,他是請了假過來的,我問明白了他在哪個工地上,我說我會去看他,他轉身走出了單位的門口,又回到那片工地去了。
我拿著他的稿子看了很久,心里熱熱的。我總是向那個工地張望,仿佛看到在簡陋透風的房屋里的大鋪上,正有一個人趴在那里,那粗大的手握著一支鉛筆,借著夜晚屋里并不明亮的燈在那里一筆一劃地寫著什么。后來我來到了那片工地,那片工地剛起二層樓,到處是鋼筋水泥,那里的工人戴著黃色的安全帽,臉上、手上、身上都是泥灰,他們在那里忙碌著。我打聽那個寫詩的人,他們說,他在上面施工呢,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看到了我,只是在上面露出頭來對我搖搖手臂,我透過他安全帽下那黝黑的臉,似乎看到了他那激動的眼神,那種眼神在我心中久久溫暖著。
(三)
那一天我正在看書,突然有人敲門,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他忙解釋,說自己來這個城市才二十多天,在一個飯店里當改刀的,喜歡寫詩,寫了幾首詩,讓我給點評、發表。我說你怎么知道我的,他說是從街道廣場上一個牌子上知道我的。那是我的一個廣告牌子,為了招生宣傳起見,我把廣告牌上的我自詡為作家,其實也無非是想提高自己的知名度,取得家長的信任,多招幾個學生來學習,他的到來令我吃驚不小,我讓他把詩給我看看,他就拿出了他的作品,我讀了一遍讀不懂,詩很長,有幾十行。他的詩都是現代詩,雖然我也寫過幾首詩,但那些詩也無非是故鄉、母親、父親等司空見慣,讀了就能懂的直白詩,今天面對這首充滿著現代元素的詩,我真的讀不懂。
我如實跟他說:雖然我在報刊上發表了幾篇文章和詩歌,但你的詩我讀不懂,我想你的詩一定是很好的詩,應該拿給更有領悟的人看。我接著對他這種刻苦學習的精神大加贊揚,希望他堅持下去。他告訴我,他每天工作很晚,等晚上休息,已經是二十三點了,然后他再看書、寫詩,經常是后半夜才睡覺。我為他那種精神而感動,并專門送了他幾本書,關于寫作的書還有關于詩的書。他還現場給我寫了一首詩,送給我,他說他寫詩很多時候是在手機上以短信的方式寫的,要不就沒靈感了。從他的話語中,我感覺他對寫詩是很有見解的,送走他的時候,我又一次望著他的背影,在夏日上午的陽光中他一直向前走著,就像一個感嘆號越來越小,直到看不見蹤影,我的腦海中此刻正有一首無字的詩。
時間過去很長時間了,但我卻忘不了他們,他們的輪廓在歲月中,更加清晰,現在我想對他們說,你在那樣艱苦惡劣的條件下,在為自己的溫飽奔波的時候,仍然點亮一盞精神的燈前行,照亮了自己的心靈,這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氣、熱情和耐力,你并不卑微,你應是生命的強者,更是文學路上的強者,你曾經自認為是社會的卑微,而今天想來,我應是你的卑微,因為就在那一刻,你用你的目光、語言、文字震撼了我,讓我感到了渺小,感到了自私,感到了空虛,我在那一段時光中,忙忙碌碌地虛度光陰,你的文字雖然稚拙,雖是直白,甚至上面還有錯字、白字,但你的字是溫暖的、是真誠的、是滾燙的,也是在我心中烙下深深烙印的,你的文字在那一刻照亮了我的思想,我的靈魂,讓我有了一種自卑感,更讓我有了一種責任。
你的文字在那一刻溫暖了我,但愿我當初的一點點話語、一點點鼓勵、一點點安慰,也如一束陽光溫暖你,在文字的路上,我們都是卑微的,都需要互相攙攜,都要互相從對方中發現光亮,照亮各自追求的路,此刻悟到了這些,我覺得我成長了。我也是你生命中的卑微,你的文字、你的行動、你的信念就像一團火,從那一刻開始,在我生命的深處燃燒,愈來愈亮,不斷給我人生的啟迪與信念,也照亮了我后來一段漫長而又曲折的文學路。
責任編輯:楊琴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