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

夢境里長發妹子罵我是負心漢，然后倦縮在我懷里嚶嚶地哭泣。醒來才知是夢，長發妹子已去南方定居多年，今夜夢中相見，讓我默念著她的名字黯然。

門外是一片清清的月色，明亮又新鮮，天空像洗滌過似的，沒有一絲云霧，上面鑲嵌著些疏疏落落的星子。在這樣的夜色里，是最令人惦記起熟悉的親友來的，加上我的感情很是脆弱，于是，我再也睡不著了。

已經是陽春三月天了，滿山有夜的竊竊呢語和草叢里的蟲子絲絲鳴叫。我和長發妹子也就是在這個時節各奔東西的。打開塵風已久的回憶，長發妹子在我記憶的深處依然……沉思良久，我欣然提起那支沾滿塵埃的筆，去跨越時空，去赴一個遙遠的約會。

孩提時代，我和長發妹子同住在一個小村子里。那時候，孩子們的玩具不多，山里孩子的玩具就更少。我們那時最有趣的就數大家聚在一起玩過家家，男孩子拿些大人不能用的舊電池、火柴盒之類的當彩禮“娶”女孩子，把女孩子領到自己的領地，在地上摳些土灶過日子。

小時候的長發妹子頭發并不長，沒有誰喜歡她，當然也包括我。記得啟蒙讀書前的夏天玩過家家，我們都成雙成對了，只剩下長發妹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沒人“娶”。那時我正在熱火朝天地與“發妻”摳土灶找柴火，“恩恩愛愛”地過日子。但是，看到長發妹子時，心里卻有些難過——這是因為我的性格很脆弱，心靈深處異常纖弱和敏感，稍不小心便會激起淹沒自己的大浪——以致現在也是一樣。我決定與“發妻”“離婚”，不管“發妻”如何哭鬧，走到長發妹子面前，握著她的小臟手說我要“娶你”，你要什么?

長發妹子看著我：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肯要我。

從那以后，我和長發妹子成了形影不離的好伙伴。再后來，我倆就一起上學讀書，坐在一個教室里懵懵懂懂地聽老師講外面的世界；下課后，聚在一起玩耍，自由自在，兩小無猜。如果硬要區別，那就是長發妹子的頭發比我的長幾寸，別有兩個銹了的鐵發夾。上廁所時，我去男廁所，她去女廁所。

不過，有時也會鬧別扭，互不相讓，動手動腳的。感受最深的是小學四年級，因為跳方格我耍了點小動作，被長發妹子發現了，我們吵鬧起來，甚至抱成一團扭打。其他同學見有好戲看，趨之若鶩地圍了上來，有的鼻子上掛著鼻涕，有的挽起臟兮兮的袖子。一隊為我鼓勁，一隊替長發妹子助威：加油、加鹽、加水……

我們歲數相同，可是，長發妹子總要比我高那么一點點，力氣總要比我多那么一二斤。要不然，我花了三個煙牌牌向牛伢子學的那招：叉開雙腳，兩手用勁抱住對方，右腳突然使絆，也沒打贏長發妹子。反而被她摔倒在地，并且嚴嚴實實地把我壓在她身下，不客氣地對著我的嘴巴放了個屁。我愧對牛伢子師傅，我狼狽無顏嚎啕大哭。牛伢子用這一招曾經打遍全校無敵手，怎么輪到我用就不行了。我想了許多天，也沒想出一個讓自己信服的結論，反正后來我和長發妹子又和好了。

當我兩乳脹疼腫癢，爾后失去了童音，并莫名地對異性產生特殊的好奇心時，已是讀初中的事了。這時候，我發現班上同學之間，男女生突然微妙地疏遠起來。下課了，男生跟男生聚在一堆聊天，曬太陽；女生和女生邀集在一起跳繩，踢毽子，啃瓜子。互不干擾，表面上沒有人放下架子去討好對方。只是有時候眼睛不聽話，偷偷地瞟，按不住心里的好奇。

我也不例外，經常漫不經心地窺視長發妹子那瀑墨中金黃的頭發，好看的一雙眼睛和胸脯，發育恰當的身段在我面前晃動，坐在長發妹子后排聽課，往往心猿意馬啞然失笑。男生們在一起議論長發妹子，若有微詞，我就非常敏感，巧妙又頗顯魯莽地紅著臉糾正。同學們很詫異：她和你是什么關系?

這種詰問常常讓我木訥訥地不知所措，有時內心莫名地恐慌。

高三時，長發妹子的成績勝我一籌，我很自卑。為了不影響考學，我決定視野中不再貪吮那幅柔柔的風景。雖然我們相處得很融洽，長發妹子經常給我提供姣好的臉色，也根本沒有考慮到我是否能夠承得了她嘰嘰喳喳地說過沒完，還施舍我一些諸如飯菜票課外讀物之類對我很有用的東西。

但是，我也不能忽視班主任的訓話：男女生不要早戀!講這句話時高隆的單眼皮睨了我一下，當時我沒在意，等老師提高聲音再重復時我就心里發毛了。我懷疑班主任一定發現了我和長發妹子的秘密，很可能要拿我開刀。班主任常說她不會無緣無故地批評學生，加上那單眼皮看我一眼時的目光很特別，很冷的那種。由此驚得我一夜沒睡好。

好多天過去了，班主任并沒有拿我開刀，只是我一見到班主任就緊張得跟打擺子似的打抖。

應該疏遠長發妹子了，真的。以后我就很少主動與長發妹子搭訕了。而長發妹子呢，和以前一樣嘰嘰喳喳嘻嘻哈哈，并且每次都有一個充足的理由接近我，讓我沒法避開。

其實，我沒有必要搞得神秘兮兮的，回避等于此地無銀三百兩，承認單眼皮班主任的洞察準確無誤，默認我和長發妹子有超越同學關系的趨勢。那是不打自招。

自習課，長發妹子把頭偏過來，要我幫助她解答數學題。她胸前襯衫內隆起的部位就明顯地呈現在我面前，以及淡淡的芳香彌漫過來，我就心跳加速。不知道長發妹子發現我的神態后臉上有沒有粘乎乎的感覺。這可是個不小的難題，加上手指相染，青春之心，常為所動，怦怦然難以自持，自然而然就沒有精力解那些數學難題了。看著長發妹子很信賴我的樣子，我只好很不自然敷衍地微笑：我講的可能讓你失望。這個時候，長發妹子就反客為主，一筆一筆很投入地幫助我演算起來。原來她會做，是擔心我演算不出這些難題，可謂關心之至用心良苦。我就只好老老實實呆呆地看長發妹子演算，她演算出來了，我還沒從她那瀑長發里理出個頭緒來。長發妹子還以為我看不懂她的解題方法。

高中畢業前夕，進入緊張的考前復習階段，春夏之時，乍暖乍寒的。長發妹子同桌感冒，一把鼻涕甩到我額頭上，教室里炸開了鍋。我說一把鼻涕有什么大驚小怪的，再說，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女同學，又正生著病，何況人家馬上道了歉，并用花手絹把我額頭上的臟物揩干凈了，我當然不能發態度。

同學們愈是笑得厲害。

要是有意思的又怎么樣?誰在角落里怪聲怪氣地叫喊。

那時候，班上很流行傳誰喜歡誰了，誰和誰好了，每天都有這樣的新聞。這大多是出自敏感而多疑，自認為成熟的男女同學之口。有幾個女同學議論說我喜歡上了長發妹子，找個借口把我逼到教室的角落審問，我說我喜歡長發妹子，也喜歡你們，這有什么奇怪的，同學之間應該仇恨么?她們看我講這句話就像回答“吃了”一樣隨便，就笑嘻嘻地告訴我：長發妹子說她也喜歡我。這是當然，但不是她們所說的那種喜歡。至少沒有她們想象的那樣嚴重。不知道這些充當紅娘的女同學出于哪種目的，很快就把我和長發妹子不經意回答她們的答語，有添無減地轉讓給全班同學。鬧得幾個自認為很帥的男同學見我就無故發火罵朝天娘。

長發妹子看著我讓別人取笑，罵我是蠢寶沒出息讓人欺，我擺事實講道理反駁幾句：年輕人都愛玩鬧，何必計較損傷同學之情。幾個男同學趁勢從有點點絨毛胡茬的口中吐些陰陽怪調，教室里笑得一塌糊涂。長發妹子一聲不響地走出教室，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幾個女同學擠眉眨眼慫恿我快去給長發妹子道歉。太玄乎了，明明受害者是我，我沒錯，道什么歉?

慪氣的是當天晚自習，單眼皮班主任拖著病體，語重心長地單獨給我上了節教育課，讓我認識深刻得尿都快漏在褲襠里。若干年之后，我還清晰地記得披著一頭稀薄頭發的班主任在燈光下，在一張有些脫漆的老式辦公桌前教訓我的樣子。桌子上有個銅鬧鐘，里面一只雞公達達地啄米。

那些天，我真想摑長發妹子一巴掌，和我一點關系也沒有，平白無故讓我受氣。

高中畢業了，當天際邊最后一縷霞光涂抹大地的時候，我們在教室里舉行告別晚會，同學們扔掉書和眼鏡狂歡亂舞。長發妹子穿著漂亮的裙子，雙眼滿含著狡黠和可愛，甜甜地唱著：輕輕地捧著你的臉……

我聽了臉上就發燙，感覺長發妹子是在用歌詞表白，要捧著我長有幾個青春痘的臉。當我下決心認真地端詳長發妹子時，長發妹子也正在看著我，那目光讓我回味了好久，像津津有味地嚼著晚會桌上的一顆泡泡糖。

晚會后，長發妹子約我去逛馬路，我深思熟慮后，推說喝了許多啤酒頭疼，拒絕了長發妹子和她的那顆心。顯然，我們那個年齡什么也不懂，也很不適合在月明夜靜的時候逛馬路，或者輕輕地捧著彼此的臉。

長發妹子報考名牌大學，可惜成績離錄取分數還差3分，這個結果讓她痛不欲生。我胡亂報考個學校，有幸到大學深造。我們就各奔東西了。

漸漸地，感覺沒有長發妹子的日子很是晦澀：長發妹子是我的林妹妹。我開始后悔了，后悔以前沒有好好地與她相處，沒有珍惜那份友情。

有同窗通風報信：某大學生在追長發妹子。我火冒三丈，豈能讓那小子輕輕地捧著我心中祈盼的，小鳥依人的長發妹子的臉，讓鮮花插在牛屎上?有機會非捏碎那臭小子的脖子不可!一日，那大學生到學校看我，我用師范生和朋友良好的修養耐心地聽他回述在高中時的那些陳年瑣事，并鄭重地還了當初我借給他的十幾塊錢。他還說到他學校給我介紹個愛好文學的妹妹，接下來是虛構如何追長發妹子，手舞足蹈，大大咧咧像只叫春的貓，兩眼熠熠閃光。我幾次摩拳擦掌，但是始終找不出捏碎那臭小子脖子的理由。我的心快碎了。

談不上癡情綿綿，也許只是我的一廂情愿，我可以做出種種猜測，然而有一半答案在長發妹子那里。于是，我把那段舊夢珍藏在記憶里，可是歲月最終沒有帶走這份歡樂。當我搖身變成中學教師時，沒想到與失去聯系的長發妹子邂遇。原來，長發妹子的父母棄農經商，幾年來生意做得很順手，在城里建了幢小洋房，一家幾口人脫胎換骨成了地地道道的城里人。

那天黃昏，我突然腦殼發熱要去逛馬路。在小城幾彎幾拐的垃圾街頭，被一個推著摩托車的人很不禮貌地碰了一下。當時我氣惱極了：哪里有這種沒有修養的人，是不是要我給他幾拳或是幾腳?但是，我的想法很快由目光所觸而改變，由火冒而變得滿懷欣喜。那不是我的長發妹子么?

上帝就是這樣捉弄人，讓遠了的更遠，你枉費心機也無法追回；讓近了的更近，你都沒有辦法拒絕或者是逃離。命運讓我和長發妹子再一次走到一起，讓相思樹下演繹的那個美麗童話得到延續，留下短暫的歡樂和疑思。

我心跳正常后，捕捉曾經魂牽夢繞的長發妹子，她笑靨依舊，身上比高中畢業時也沒增加多少兩肉。十余年的同窗相遇，不能不讓人迸發出點什么來，隨著時常交往，蘊藏在彼此心里的一切也就順理成章日漸明朗了。

現在，我和長發妹子真正長大成熟了。于是，我們有了許多美麗的新的相約記錄。那陣子天總是晴朗的，在夕照的半山小徑上，有我倆相邀的身影；在和風拂柳的小河邊，留下我和長發妹子的歡歌笑語。我們相愛了。

漸漸地，我習慣看長發妹子秋水樣明澈的眼睛，像一脈青山那樣富有情詩的雙眉，以及那些體現淑女曲線的各個部位。長發妹子默默地收下我的灼灼目光，樂意把那頭長發魚游一樣撒在我的臉上，把頭枕在我干癟癟的胸脯上數草坡上的花兒，或者是天上的星星，當我的俘虜。

一個沒有雪的冬夜，雖然沒有雪，但也看不見天空的月亮星星，鉛色的云低低地壓著，讓夜一片漆黑。廣袤的原野，風的呼喚，樹的搖曳，格外凄寒。長發妹子來到我的蝸居，來了卻我倆的夙愿。我皮松骨癢，成了世上最幸福的人。我輕輕地捧著長發妹子的臉，發覺她又黑又長的睫毛下，又黑又亮的眼睛在閃爍，似寒夜中最早閃現的兩顆寒星：柔和、深遠。

童年時的過家家早已過去了，現在，我把長發妹子實實在在抱在懷里了，我學著孩提時的口音問長發妹子：我要娶你，你要什么?

長發妹子莫名地流出了眼淚：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對我好。

長發妹子一夜沒回家，她的老花娘早上就尋到學校來了。我倆初嘗禁果，不免過于勞累，太陽幾丈高了還睡得什么也不曉得，連門也忘了拴了。老花娘見我肆無忌憚地抱著她女兒打呼嚕，她的頭腦怎么也拐不過彎來，仿佛受到了某種不可思議，不可接受的悖謬的刺激，隨手把半盆冰水潑到被窩上。本能反應，我和長發妹子從被窩里跳起來，當時還以為是噩夢，但不過瞬息就否定了。眼睛所見到的一切明明白白地告訴我，破壞我倆好事的不速之客就是長發妹子的老花娘。長發妹子嚇得縮進被窩，我手足無措，場面滑稽又尷尬。

老花娘指著我的鼻尖，咄咄逼人拍手跺腳大罵，如潑婦罵街：四眼狗，你天天山螞蟥纏著鷺鷥腳一樣纏著我的女。你那幾捆花腸子里有些什么屎還瞞得了我。現在困你娘的麻花頭……

我不知道麻花頭是什么，反正她的語氣很刻薄、惡毒。

接下來是哭，她養了多年的女兒背叛了她，一下子投入我的懷里，她怎么能不哭呢?她聳了聳鼻子：我的女呀，你怎么看上四眼狗呀，他要人品沒人品要物沒物呀，你也不跟我講就這樣跟他困了呀，我的女呀……

老花娘情緒激動得舞腳打手，捶胸跺足歇斯底里，傷心絕望之嚎，哭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特別是拖的末尾那個“呀”字，簡直如深夜里狼嚎之凄厲。

在老花娘眼里，我一文不值，這樣讓她哭罵下去，學校定會雞犬不寧，領導一高興抓為典型，還可能要我寫反省，或趁機解聘我。我肝火難平：這些事是一些解不開的謎，是生活。生活，老花娘，你懂么?

話到嘴邊，理智告訴我：這樣會把漏子捅大，紅黑她要成為我的丈母娘的，那些舊社會過來的婦道人家，哪里見過如今年輕人的生活。她要罵要哭由她，又不是拿刀子剮我割我。

只是我不想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聽老花娘那些沒有結尾的跟鹽爆豆子般噼噼啪啪的叫嚷。我顧不得腦殼里的先生之風，和僅有一條紅色兜兜褲掛在胯骨上，撒腿跑到鄰近的同事家中求援。

值得一提的是這位同事不但收藏了我，還正了正鼻梁上的金絲猴眼鏡很禮貌地推搡著尾追而至的老花娘，說，好事，好事呀!并使出教書人的看家本領，短短幾分鐘內就陳述出若干有鼻子有眼的實例，間接批評了老花娘的胡鬧。老花娘聽了這位老師語言簡潔邏輯嚴密的分析，覺得鬧下去也不是個辦法，自己臉上也不光彩，便偃旗息鼓草草收兵，留下幾句狠話悻悻而去。

其后，長發妹子作顧問，把我從頭到腳包裝換新，選了個晴朗的下午，我畢恭畢敬地微笑著上長發妹子家求婚。

長發妹子的父親坐在客廳中央，叉開兩腿自斟自飲，也沒正眼看我一下，更不用說問我“吃了么”之類的客套話了。他眥牙咧嘴的，黃牙上很顯眼地貼著塊青菜葉，幾顆麻子隨著他的表情在臉上跳動：你父親是種地的。你不錯，當了老師。

不知他是有意的還是吃著什么東西，喉嚨里咕嚕幾響，接著很響亮地呸了一下，再蠻有姿勢地抿了口酒：不是我看不起你，要娶我的女兒，你養得起她?一個月幾百塊錢。扯談，你鐵青的臉上戴對玻璃片片，癩蛤蟆就充起地理先生來，還認得自己姓啥名誰么?四眼狗，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德性。

這時，一只花鼻子貓跳到桌子上碰倒了酒杯，被老家伙拎起來扔得老遠。我知道他并不是在扔貓。

他大大咧咧地坐在那兒，壓根兒沒把我這位人民教師放在眼里，我呆在那里進退無策，鼻梁上冒出幾個亮晶晶的汗珠。手里提著和長發妹子走遍整個小城，花了一個月的薪水買的禮物，不知道是應該拿著還是放下。

更讓人膽怯的是他腳邊的那條狼狗，那畜生隨著主人的表情，犬舌津津犬牙森森，仿佛只等主人指示，隨時都可以沖上來撕咬，讓我腳肚子陣陣發緊。我當了一年多的教書匠，腹中有些文縐縐的斯文句，現在卻成了蠢寶子，腦殼里渾渾然，嘴巴像上了鎖。甚至把到長發妹子家里來的目的也忘了。

原來，長發妹子老頭子的一個商界朋友在做長發妹子的夢。那人我見過一次，禿腦殼，尖下巴，眼窩深陷，瘦巴拉嘰的，不過與他身體的各個部位調配起來還算得體，外觀還對得住觀眾，年過三十，聽聞很會賺錢，與長發妹子的老頭子在生意上稱兄道弟，合作得很愉快。近半年來，尖下巴成了長發妹子家中的常客，他一見長發妹子就掉了魂似的。長發妹子的雙親已經笑著收下他每次上門時拿的禮物。我曾經和他交涉，希望他不要拆散我和長發妹子的姻緣，他恬不知恥地說：這是競爭，老弟你懂么?

我只好用極大的忍耐表現我作為一名人民教師、一個斯文人的款款風度和博大胸懷，平靜地望著這位獐頭鼠目的老兄微笑，鋒芒內斂咬緊牙根。

后來，長發妹子與父母賭氣南下闖江湖去了。這下可惹惱了老家伙，加上那位做長發妹子夢的老兄的煽動。那位我想認他作泰山而他一點也不買我賬的老家伙用他在人民公社時當生產隊長的派頭和有錢便腰硬的勁頭，隔三差五在公共場合氣勢洶洶地提著我的衣襟，扭著我的脖子嘲諷和揚言怪叫。并且幾次攻打我的蝸居，砸爛我最值錢的東西一個壓力飯鍋，撕毀家族讓我保存的發黃了的兩本線裝光宗耀祖的家譜，還摑了我三耳光，踢了我四腳，打了五棍子，我的人格和肉體受到他的凌辱。一段時間我都精神恍惚，不能正常教學，學校也受到了影響，領導們對我有些不快。我的朋友和同事對老東西的一系列行為都覺得很反胃。

我的雙親也因此遭受到了謾罵。老父看著火坑中那個火光煜煜的枯樹根，沮喪地抽得旱煙吧吧作響，他三字一頓五字一停，慢條斯理地說：我和你娘是看著她長大的，那女子我們很喜歡。可是她老子吃了幾餐城里飯，就全不念我們幾十年的交情了。他做生意算什么，我和你娘雖說不識得幾個字，但是舊社會我們家也出過一個舉人兩個秀才，現在你仨兄弟又教書為業，也可說得上是有教養的人家。哪里能容忍那號老雜種指手畫腳，罵天罵地的。

那個很不自覺的老家伙把我當糯米粑粑一樣搓來揉去，這種自以為是的行為讓我心悸，當他的女婿得掂量掂量自己。隨著日子的延長，長發妹子又怪我沒出息，賭氣不給我音訊，我只好面對現實，放棄原則。恰好有位女同事很同情我，愿意與我風雨同舟，我就與她結發，建起苦苦尋覓的幸福家庭，在平靜中歡度人生。

沒想到青梅竹馬，又同窗十余年，結下深厚友誼的我們，就這樣，由于我的脆弱，苦戀的愛情被扼殺了。

又是秋去冬來，滿山有白芒飄零和冬的清涼，林間的落葉或飄搖或坦然安詳臥地，空氣中播散著微苦味兒。長發妹子穿著我喜歡看的那種服裝，懷著與我一起生活不再分離的信念，一路風塵地回來了。然而她得到的準確消息是我已經為人夫為人父了，她愕然了，眼淚汪汪能淹死人似的，一句話也沒說，走了。和她南方朋友開始了新的生活。老花娘和老家伙終究無可奈何。那禿腦殼尖下巴老兄也始終未得得逞。

我瞅空躲著妻子，溜到火車站。火車緩緩移動時，看到長發妹子從窗口探出我曾經輕輕捧著過的臉，對我莞爾一笑，那是掩飾著傷感的微笑，似要對我講點什么，但又沒說，隨之扭過頭去，肯定長長的睫毛下掛著一行晶瑩的淚珠。我卻沒有理由因此悵惘而淚流滿面了，我無法面對熟悉的臉龐作出任何表情，去償還長發妹子成為泡影的竹馬。

我們孩提時代一起騎的竹馬，純樸美麗而神往。但是，它畢竟只是一種想象的馬一種夸張的工具一一不能真正馱著我和長發妹子一起去迎接世俗的抗爭。也許這一切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三生石上只有這點緣分……

只是火車開動時揚起粒砂子扎進我的眼睛里，揉了半天沒弄出來，讓我蹲在站臺上如傷考妣似的傷心了好久。什么時候，妻子抱著小太陽站在我身邊，我發現后才馬上破涕為笑，這種舉動讓妻子費解了好久，加上我支支吾吾的解釋，妻子臉上明顯表現出不滿意情緒。好在沒有再追問下去。妻子萬歲!妻子理解萬歲!!

我試圖抓住那些日子，發現自己心神復雜，我懷疑長發妹子的悲壯南嫁，懷疑自己的選擇，然而事已至此。生活不是文人筆下的桃花源，也不是流行歌手搖頭擺尾歇斯底里唱出的歌聲，烏云呀坎坷呀，總是有的。

再后來，我試著品嘗沒有長發妹子音訊的每一個日子，不再哭泣，可淚水已悄然流了出來，這種異常的抽痛，常常覺得自己生活在某種領域中，是在荒無人煙的沙漠里。

四季周而復至，日月無情流逝。十幾年又像白駒過隙那樣過去了，我經歷了許多的得失，磕磕絆絆已經到了中年，對什么事情不再是那么興奮激動了。惟有這件事，一直讓我耿耿于懷，撫今追昔，讓淚珠滑落臉頰，這是青春的往事留下潤濕而曲折的印跡。

這其中有過我逶迤而過的青春，詮釋著蔥郁生命的內涵。生活無限，文字有限，難能把往事完完整整地復印、再現。盡管長發妹子離我已十分遙遠，今夜依然又能夠回到我的夢里，那是因為我們曾經親近過，一起騎在一匹竹馬上，有著盡在不言之中的相思。

現在，又是柳枝拂煙，桃英涂粉，梨蕊裹素的陽春三月。然而，屬于我和長發妹子懷念的那個季節已一去不復返了。所有的美好都只是瞬息，在歷史的長河里不可能獲得永遠的生命。問世間情為何物?由此我緘默悵惘，轉輾反側，聯想翩翩，禁不住感慨。

責任編輯：曉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