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是什么樣子?寫出好詩的人是什么樣子?他們通體明亮,發著光。這種光芒超越時空照耀過來,直接擊中了我們的靈魂。青年女詩人銀蓮就是這樣的人。她如同種子內部潛伏著一束束光,在自己詩的周圍聚積成一個能量場。她用靈魂深處的感應,用燃燒的激情點燃詞語,讓每首詩都成為一個爆破點,強大的能量輻射開來,從而產生震撼人心的力量。
天空和大地是她能量釋放的空間,是她心靈自由馳騁的場所。一方面,她踮起腳尖努力接近天空,接近遙遠的光明。另一方面,她俯下身子貼近大地,努力去熟悉、了解大地上的一草一木。她正視每一個弱小的生命從土層中穿越而出,關注它們的生長。土地的播種、耕耘、收獲,以及她在土地之上的奮斗、辛酸、喜悅,融進她的血液,她詩語的每一次呼吸都應和著土地脈搏的跳動。
銀蓮詩歌中出現的場景特別富有張力:一邊是高高在上、廣闊無垠的天空,一邊是茫茫大地上穿行的小人影“我”,從而在詩中呈現出天、地、人合一的場景。天空作為一種感性的存在,成了詩人內心希望的象征。對天空深情地呼喚,是對高于自己所處環境的理想境界的追求。她在天空中飛翔,最終也是為了更深情地投入大地。
雙腳站在大地上,手伸向天空,這是她生命中最美的姿勢。認識她的詩,首先從一雙手開始。她用手去觸摸,去給予。招一招手讓詩的靈感來,揮一揮手讓沉郁的氣息飄去。一首好詩就這樣開始了。手之后,是眼睛。她用眼睛看見藍藍的海,看見藍藍的天,看見天上的太陽、月亮……這樣,在她的意境空間里就包容了大量的形象顆粒。“天空”、“大海”、“月亮”、“草原”、“河流”、“田野”、“果實”、“樹木”,還有“父親”、“母親”、“孩子”這些暖意的形象在她的詩行中反復疊現。
她行走在大地上,尋找生活的源泉,不斷溯源而上而后又順流而下,從而形成了她所有的詩歌活動。她對不可知的靈魂進行挖掘和還原,力圖返回到一個更為隱蔽也更為本真的生命世界中去。她的詩歌是靈魂放射出來的光芒,是激情四濺的噴泉,是火,是水,也是淚,讓我們一旦走進去就能觸摸到幸福或者疼痛。
她用漢字壘建詩歌的殿堂,又用詩語“砸響靈魂的門環”。她的詩有質有音,在意象與語句的短兵相接式的碰撞中發出震耳的聲響。新近讀到她刊登在《青年作家》2010年第5、6期上《靠岸》和《雪落玉樹》兩組詩,感覺十分強烈。《雪落玉樹》這首詩感情熾烈,整首詩都燃燒起來了,也把人的情感最大限度地燃燒了起來:
“天空放牧著白云/草原放牧著羊群/放羊的康巴漢子/去了哪里”
開篇一下子就把人的心抓緊了!天上白云飄蕩,地下羊群奔跑,多么美好的生活圖景,多么溫馨的時光畫卷,讓我們對未來充滿了期盼。突然間災難降臨,震碎了吉祥的經幡,震碎了十三億中國人的心。
然而,提到心眼兒上的痛徹還沒緩過來,詩旋起的風更烈:
“格桑花還在發芽/藏屋里煮著奶茶/煮茶的卓瑪/去了哪里//書包跌落在路旁/課本散了一地/朗讀的孩子/去了哪里”
讀著讀著,頭發似乎都要被詩風拽起來的感覺。那種一噴而發的沖擊力真的可以滌蕩一切,可以席卷一切。詩的情感振幅之大,撞擊人心。一種來自靈魂的力量把整首詩舉了起來!
“春天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天空氤氳/大地在這一刻/睜不開眼睛/江河混沌翻滾憤怒迷惘/流水哽咽聽不見清澈的歌聲……”
讓生命長成一棵大樹,讓生命塑成高原上那凜然的浮雕,超越苦難,也是超越那海拔4000米的高度呀,超越大愛無疆的境界。
“漫天大雪之后/站起身你依然是雪山高高的脊梁/昂起頭你依然是草原奔騰的駿馬/藍天里你依然是展翅翱翔的雄鷹/酥油燈下你依然是格薩爾王史詩不朽的神話……”
天塌了,地陷了,中間還有一個大愛頂著天,立著地,這就是銀蓮詩歌塑造的生命時空!
銀蓮早期的詩,清新,明麗,得天地之靈氣,有一種純凈、澄澈的氣息。比如《走過一棵樹》、《月之故鄉》、《幸福小站》、《帶著你的名字上路》、《夜游》等等;中期的詩情感充沛,想象力如枝繁葉茂的大樹,以超強的創造力之犁獨自在漢語的荒原中開辟耕種了一片詩之花圃,比如《夜航》、《出海》、《淘闊天空》、《聽海》等等;近期的詩,感情沉郁,更具立體感,詩語更有質感和穿透力,比如《北風吹》、《天堂草原》、《嗨成吉思汗》、《初見昭君墓》、《響沙灣沙漠》等等。在詩歌的大漠荒原我們總能尋到她奔走的身影,神遇她多情的目光,捕捉她獨特的個人氣質。
銀蓮的詩充滿隱喻,富有彈性。記得西方美學家馬拉美曾說過:“詩寫出來原本就是叫人一點一點地去猜測,這就是暗示……一點一點地把對象暗示出來,用于表現一種心靈狀態。詩應當永遠是一個秘密。”正因為詩是一個秘密,這就使詩具有了神性。銀蓮就是為尋找這個秘密而來的人。她曾在詩集《那時風情》的扉頁獨吐心語:“詩歌的眼睛,讓我看見生活轉身的剎那:愛的傷,情的真,種子的力量,葉芽的伸展,生命如花,花開有聲……”。她的詩里有一個隱秘、暗藏的密室,盡管如此,我們依然能從詩行中破譯她的層層密碼。銀蓮的詩語是流動的,、像水,像會唱歌的夜鶯。
“讓我用眼睛里的藍捉住你/海在我們嬉戲的間歇/你逃向了哪里//我要變成一只鳥兒/悄悄地靠近你……”(《聽海》)
“你說/喜歡看我/洗盡鉛華的樣子/我就把自己想成了/采桑的女子/素面朝天/紗裙在風里飄/打開小小的柴門/思念養大的蠶/在等待中結繭/你快來呵/解開我純色的密碼/愛是作繭自縛的過程/快樂是為你吐絲的片段/梨花細雨的清晨/我就是那采桑歸來的女子……”
(《采桑女子》)
我們讀她的詩只能以神遇而不是以直視,才能直入她靈魂的深處。
銀蓮的詩大多呈現綠色和藍色的底色,陶醉在大自然的原野中,她總能搖曳出最靈巧的綠色思緒;仰望天空,放眼大海,心靈蘊藏蔚藍,她總能接通天地之感應。我們常常感到她的一首好詩信手拈來恍若天賜,實際上它早就潛伏在詩人的靈魂里,流動在詩人的血脈里。綠和藍,不僅是她詩歌的色彩,更是她生命的色彩。
她把黃金般的詩意鍛造進詩文中,又將深邃思考的聲音敲打在字里行間。
“在遇見你之前/我荒廢了所有的昨天/一張拒絕感光的膠片/對抗著時間/我把鮮亮的色彩留給你/我把生動的表情留給你/在你鎖定快門的瞬間/我耗盡了長長的一生。”(《感光的膠片》)
一種時間感在全詩中回流,我們一下就能打量出她心靈的水位。詩的水位就是真實,就是思想,就是情感。有了真實,有了血氣,就連那躺著的詩歌都能直立起來,并且能夠自由行走。
聚焦歲月的波光,燃燒靈魂的火焰,擎一盞詩歌的燈盞,照亮自己,也照亮別人。
看,天空多高遠,大地多遼闊,詩人依然行走在路上……
本欄目責任編輯:藍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