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早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張岱年先生就提出了“適應新時代的需要必須建立新道德”的論斷。新道德觀的基本原則是“理生合一”、“與群為一”、“義合一”及“動的天人合一”;新道德觀的基本規范是“六達德”即“公忠、任恤、信誠、謙讓、廉立、勇毅”和“六基德”即“孝親、慈幼、勤勞、節儉、愛護公物、知恥”;新道德觀的最高綱領為“新三綱說”,最高境界是“兼善天下,而以人群為一體”。張岱年的新道德觀立足于現實生活,是對以儒家倫理為主體的傳統道德批判的繼承與創造性超越。
關鍵詞:張岱年;新道德觀;生活理想之四原則;三綱說;道德境界
中圖分類號:B26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11)02-0028-07
一、“新道德”概念的提出
張岱年先生不僅是中國杰出的哲學家,而且是著名的倫理學家。早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張岱年先生就提出了獨到的“新道德”理念。
張岱年先生在《道德之“變”與“常”》中說:“道德依時代而不同,隨著社會之物質基礎之變化而變化;然在各時代之道德中,亦有一貫者在,由此而各時代之道德皆得名為道德。可謂各時代的道德之演化是循一定方向而趨的,亦可謂各時代之道德同為一根本的大原則之表現。此大原則為古代道德所表現,亦為今世道德所表現,且將來道德亦不違之。”又說:“舊道德為不徹底的,為不圓滿的,新道德較之舊道德為更徹底的、圓滿的。在此意義上言,新道德乃舊道德之變革,亦舊道德之發展,舊道德之充實;新道德乃是脫除舊限制的根本原則之更充分體現。”后來在《天人簡論-擬議新德》中又說:“道德隨時代之不同而變遷,隨著社會生活之改易而轉移。當今之世,社會生活與往昔大異,而如仍沿用舊德之目,勢必無效,甚至有害。是故當審時代之需要而建立新道德。”張岱年的精辟論述揭示了道德具有穩定性和變動性、繼承性和創新性之統一的基本特征。馬克思主義認為,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道德作為一種社會意識形態,是由社會存在決定的。因此,道德應隨著時代的變遷和社會生活的變化而發生相應的變化。故“適應新時代的需要必須建立新道德”。
五四新文化運動進行道德革命,提倡新道德,批判舊道德,其主要的批判對象是“三綱”,清除“尊君”思想,反對家長制,提倡男女平等。但沒有完成建設新道德的任務,即“破而未立”。張岱年認為,自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就有一個建立新道德的任務。五四新文化運動雖然摧毀了封建道德的權威,但由于提倡的是西方資產階級道德而不符合中國國情。五四之后。也有進步人士宣揚共產主義道德,但也未能在全國推行。因而五四新文化運動提出建設新道德的任務沒有真正完成。因此,早在20世紀30年代撰寫的《人與世界——宇宙觀與人生觀》中,張岱年就明確提出“創立合乎新的生活的新道德”、“求新社會之堅固,必須建立新道德”及“現代中國所需要的新道德”的命題;40年代又在撰寫的《天人簡論》中提出“擬議新德”的命題與“審時代之需要而建立新道德”的論斷。
張岱年早期的新道德觀主要集中在20世紀30年代撰寫的《生活理想之四則》、《人與世界——宇宙觀與人生觀》和40年代撰寫的《品德論》、《天人簡論》等文章中。
二、新道德觀的時代建構
道德體系是由道德原則和道德規范等構成的。關于中國封建時代的道德原則和道德規范,張岱年在《中國倫理思想研究》中明確地指出:“在孔子思想體系中,仁是最高原則,忠、信、孝、悌、恭、寬、敏、惠是規范。”“朱熹稱‘仁義禮智’為綱領,亦即基本原則。宋元明清的主要思想家都肯定仁、義、禮、智是最高的道德原則。到明清時代,有人將‘孝、悌、忠、信’與‘禮、儀、廉、恥’聯結起來,標舉為‘孝、悌、忠、信、禮、儀、廉、恥’八德。明清時代的一些通俗書籍中更宣揚‘忠、孝、節、義’四德。這些都是封建統治階級道德的重要原則和規范。但在思想家中,不論是程朱學派、陸王學派,還是批評程朱陸王的王夫之、戴震,都肯定仁、義、禮、智是道德的最高原則。”
在中國封建社會,“三綱五常”是統治階級的最高的道德原則。“三綱”即“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在封建社會后期起了嚴重的阻礙社會發展的反動作用;“仁義禮智信”五常對于古代精神文明的發展起了一一定的積極作用。封建時代的道德原則和道德規范是封建專制主義的反映,既有民主性的精華,又有封建性的糟粕。適應時代之需要,建構新道德是一項復雜的工作,包含確立新的道德原則和新的道德規范及道德境界等。建構新道德需要對傳統道德進行批判性繼承或揚棄,同時還要結合社會實踐進行綜合性創造,達到超越傳統道德的境界。
第一,新道德觀的基本原則——生活理想之四原則。在30年代中期,張岱年在《生活理想之四原則》中,在深入闡發辯證唯物論人生哲學根本特點的基礎上,創造性地提出了“中國現在需要新的人生理想”,提出了“理生合一”、“與群為一”、“義命合一”或“現實理想之統一”及“動的天人合一”或“天人協調”為生活理想之原則。而“所說的生活理想之原則,大體是想提出一個新的生活理想之綱領。”“生活理想之四原則”構成張岱年早期新道德觀的基本原則。
“理生合一”是生活理想的第一原則。張岱年認為,人生哲學中最大的問題,是生與理的問題。“理”是指道德規范或當然的準則,“生”是指生命、生活。在古代中國,大部分儒家只注重理,墨家及清代的顏習齋、戴東原則只注重生。即古代中國的思想家關于生與理的關系只是片面地強調一個方面,而未有實現兩者之統一。張岱年指出:“其實生與理兩者,是應該并重的,不但是應該并重,而且兩者是離不開的。理只是生之理,離開了生,就無所謂理;生也必須受理的制裁,好的生活即是合理的生活。理離開生,便是空洞的;生離開理,必至于鹵莽滅裂。”故“生的圓滿,即是理的實現;理的實現,就是生的圓滿。生活之最高境界,是與理為一;與理為一的生活,也便是達到了生之諧和的生活。”總之,生與理是對立統一的,人們征服自然、改造社會、追求理想,必然要面臨各種挑戰,克服生存或生活過程中的矛盾,使自己的言行符合道德規范,以達到理想的和諧境界,就是“生理合一”。
“與群為一”,是生活理想的第二個原則。張岱年認為,“生理合一之實際,便是與群為一”。“以前的哲學家,多喜講‘與天為一’,即與天地萬物為一體,認為與天為一是人生的最高境界。”“實際說來,這種與天為一的思想,實在跳過了一步,從個人一直跳到全宇宙,中間卻超過了人群。”西洋近世哲學,無論是唯物論、主觀唯心論、絕對唯心論、實證論,都是以個人為本位的,側重于個人理想。張岱年在批判傳統群己關系和西洋哲學個人本位的基礎上,進一步指出:“實際在生活上應與之合一的不是天,不是萬物,乃是人群,乃是社會、國家。我們不應講與天為一,而當講實踐與群為一。”“與群為一,便是與社會國家為一體,即覺得群己合為一體,社會、國家與個人融合無間,群即是我,我即是群。群的利益即是我的利益;群的生命即是我的生命。”“個人生活之最高境界,是與群為一。”可見,“與群為一”的觀點,是對先秦哲學注重人群生活之大道和近代西洋哲學偏重個人的理想生活的人生論的綜合,體現了對群體、民族與國家的強調,在道德層面肯定了為民族國家而犧牲個人的行為。
“義命合一”是生活理想的第三個原則。張岱年認為,“義就是應當,命即是自然的限制;義是理想的當然,命是現實的必然。這兩者是對立的,然而有其統一。”“義是人事方面的,命是環境方面的。人與環境,有一根本的矛盾統一:即人受環境所制約,而人亦能改造環境;人的行動為環境所決定,而人亦能改造環境。”人一方面必須適應環境,不適應環境則不能生活;另一方面又必須改造環境,不改造環境則不能很好地生活。張岱年認為,理想必須以現實為根據,它要根據現實發展的客觀需要而確定,但理想必須以變革現實為主,認識現實正是為了更好地用理想變革和改造現實。“如想得到圓滿的生活,必須一方面要認識自然的限制,一方面力踐所認為應當的。”“不要因命忘義,而當以義易命;務使命之所歸,即是義之所宜。這就是義命合一。”因此,理想要適應現實,又須克服現實;義須順應命,又要改變命。“義命合一”要求人們樹立現實的理想主義和理想的現實主義,把現實主義與理想主義有機地結合起來。
“動的天人合一”是生活理想的第四個原則。“動的天人合一”,是相對于“靜的天人合一”而言的。“靜的天人合一是在內心的修養上達到與天為一的境界;動的天人合一則是以行動實踐來改造天然,使天成為適合于人的,而同時人亦適應天然,不失掉天然的樂趣。靜的天人合一是個人由精神的修養而達到一種神秘的寧靜的諧和;動的天人合一則是社會的,是由物質的改造而達到一種實際的活動的協調。”同時特別強調“動的天人合一,即是以實踐行動,克服天與人之矛盾沖突,使天人相互適合,這是戡天與樂天之統一。”“動的天人合一”是一種“主動的人生哲學”。張岱年指出,中國傳統哲學,既有主動的思想,又有主靜的思想。其中,“《易傳》的中心觀念是變易,宣揚‘日新’、‘生生’。這種變易觀念應用于人生觀,于是強調‘剛健’,主張‘自強不息’。”純就哲學而言,顏李的最大貢獻,在于提出一個主動的人生哲學。”“中國民族現值生死存亡之機。應付此種危難,必要有一種勇猛安毅能應付危機的哲學。此哲學必不是西洋哲學之追隨摹仿,而是中國固有的剛毅宏大的積極思想之復活。”張岱年提倡“動的天人合一”,超越了中國傳統哲學“靜的天人合一”,克服其所蘊涵的“個體的神秘主義經驗”的意味,主張以實際行動促進社會狀況的變革和現實生活的改善,從而高揚人的主體性,克服了“靜的天人合一”崇天忘人的傾向,最終完成自然與當然的合一。只有將“靜的天人合一”轉化為“動的天人合一”,才能達到改造社會、改造自然,實現天人之和諧。
之后,在《品德論》、《天人簡論》等文章中,張岱年對“生活理想之四原則”做了進一步的論證和發揮,形成了自己關于新的道德原則一以貫之的看法。在《品德論》中,從“懸衡”(價值與當然)、“詮人”(生存與理想)、“辨命”(自由與必然)及“序德”(人群與道德)四個方面來論述人生理想。其中,把“理生合一”思想進一步表述為:“人生之道在于‘充生以達理’,‘勝乖以達和’,即充實發展人的內在生命力,克服生活中的沖突,以達到和諧的道德理想境界。”“‘充生以達理,勝乖以達和’的道德學說核心,所追求的一個是‘理’,即克服生之矛盾,得到合理的生活;一個是‘和’。即以道德調節乖違到達和諧社會。唯其有和諧的社會,人的發展才有可能合理地生存與發展,才能達到生的圓滿。”在《天人簡論》中,“與群為一”又表述為“群己一體”:“個人皆系群體之一員,個人實無獨立之存在。……個人實賴社會而存在。個人與群體之間實無對立,群已之間實無界限,群己之關系為全與分之關系。全由分會合而成,分之存在亦系于全。群己乃不可分離之一體。”同時又提出“人群三事”。“人群三事”即“一日御天,二日革制,三日化性。御天者改變自然,革制者改變社會,化性者改變人生。三方俱改,然后可達人生之理想境界。”“御天者根據自然規律以改變自然之實際情況使更適合于人類生活之需要,是謂御天,是謂宰物”,以達到“天人協調”。“革制者改變社會制度以臻于理想社會,是謂革制,是謂革命。革命即變革不良的社會制度而建立優勝的社會制度”,以達到人與社會之和諧。“化性者易人性,消惡揚善,崇義抑貪,以提高人的精神境界。”“人群三事”說,是對《春秋左氏傳》中提出的“正德、利用、厚生”人生三事的改造與提升,與馬克思主義的社會改造和社會革命思想相結合,體現了從改善個人的精神生活和物質生活上升到改造整個人類生存環境和主觀世界的實踐活動,從而也就把人生的理想提升到了一個更高的境界。
張岱年提出的新道德原則,既是美好的人生理想,又是新道德觀的核心內容。其中,“理生合一”、“群己一體”則是人生理想的根本原則,也是新道德觀的根本精神。中國傳統人生論多數是建立在唯心論基礎上,而且是拒斥西方邏輯解析法的。從方法論來看,新的道德原則體現了唯物、理想與解析的綜合于一,顯示了辯證的互動關系,是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在人生哲學上的應用;從內涵來看,新的道德原則是中國傳統人生哲學思想與現實生活實踐的有機結合,是對傳統道德原則與道德規范的繼承與創新。
第二,新道德觀的基本規范——“六達德”與“六基德”。道德原則和道德品質是相互結合的,個體品德是道德原則的個體化實現,道德原則是個體品德的社會化凝結和實現。社會的道德原則與道德規范必然要求一定的德目或社會成員的德性與之相適應。
20世紀30年代,張岱年在《人與世界——宇宙觀與人生觀》中,明確倡導“現代中國所需要的新道德”。而“現在中國所需要的新道德”則包括“一般的新道德”和“特殊的新道德”。“一般的新道德”包括:(1)公忠:愛群不貳;(2)任恤:盡心負責,助人為樂;(3)自立:獨立不依;(4)廉潔:取與有辨;(5)勇敢:敢于勇為。而且特別指出“現在所需要的新道德,是以社會民族為本位的道德。”“特殊的新道德”包括:(1)親子之特殊道德,以愛為本。親子應相互視為目的,不應相互視為工具。(2)新的兩性道德,基于平等的兩性關系。夫婦之特殊道德應是相互不貳,夫婦應平等互愛而不當別有所愛;離婚雖非不德,然離婚之應慎重,正與結婚同。只顧自己爽適、不顧對方將陷于絕境之離婚,實為不德。離婚后不可毀謗對方之人格或宣布其秘密,此為離婚之道德。(3)兄弟應和順而相助,然不可相互依賴。(4)朋友之道德,乃當以信為主。其次,當相互輔助,然不可企圖相互利用。“一切特殊道德,實皆以‘勿視他人為工具’為基本原則。”
“一般的新道德”和“特殊的新道德”構成“現在中國所需的新道德”。“一般的新道德”是社會道德規范,是全體社會成員所必須遵守的;“特殊的新道德”是家庭成員或朋友之間必須遵守的個體道德規范。一般的新道德寓于特殊的新道德之中,而特殊的新道德包含一般的新道德,兩者既有區別又相互聯系,構成一個新的道德規范體系。
之后,在《天人簡論》中,張岱年對“一般的新道德”與“特殊的新道德”進行了改造與提升,進而提出了“規范個人對群體或群體中大多數的行為準則”的“六達德”和規范“家庭生活或日常活動的準則”的“六基德”。張岱年以馬克思主義人生哲學為指導,對傳統道德進行了批判性改造,提出了“六達德”的理論:“一公忠,二任恤,三信誠,四謙讓,五廉立,六勇毅。”具體而言,公忠:愛民愛國,以群重于己,能為群忘己,必要時能為國捐軀,謂之公忠。忠君之義自隨君主政體之廢而廢,實無疑義。“上思利民,忠也”(《左氏春秋》),此乃本義。今提忠字,特取忠字之本義,凡愛國利民一心不貳謂之忠。任恤:努力工作負責盡職謂之任,盡力助人扶危濟困謂之恤。任為后期墨家特重之德。《墨經》云:“任,士損己以益所為也。”能為群體事業而犧牲自己,謂之任。《周官》六行,有任恤之目(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今特提為主要道德。信誠:言如其實謂之信,言行一致謂之誠。“人而無信,不知其可”,雖系古語,今不可廢。謙讓:虛心而不自滿,尊重別人的平等人格,榮利不爭,享樂居后,謂之謙讓。廉立:嚴辨取舍,非力不食,非所應得,一毫不取,謂之廉。獨立不依,不恃人而食,不屈其素志,謂之立。《孟子》云:“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廉立之操,實高尚人格所必須。勇毅:堅持真理、堅持正義,剛強不屈,果敢不懼,謂之勇毅。非勇無以自立,非勇無以克艱,非勇無以猛進,非勇無以抗暴。“六達德”是關于個人對群體或對群體中大多數人之行為準則。
在闡述社會道德原則或一般社會德目的基礎上,張岱年還論述家庭生活和日常生活的德目問題,即“六基德”的理論。它主要包括“一孝親,二慈幼,三勤勞,四節儉,五愛護公物,六知恥。”具體而言,孝親:“敬養父母謂之孝,此乃為子女者之義務”。“古者以順為孝,今應改易。父母言行有是非,是者當從,非者當勸,豈可不加辨析,一切順從為正?”父母既老,子孫應盡贍養之責,同時應有尊敬之意。慈幼:“為父母者對子女有教養之責,此義易知”。慈幼是父母對子女的關心愛護和養育之美德。勤勞:“衣食資于勞動,事業待于思勉,衣食而生,豈可無所用力?”勤勞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也是現代社會大力提倡和弘揚的基本德性。節儉:“樸素節儉,乃為人民大眾而惜物,非為一己而吝財”。中華民族自古以來崇尚質樸儉約,把節儉視為最基本的道德品質。愛護公物:“愛護公共財物,注意公共衛生,維持公共秩序,此為群居必不可少之德。古無專名,簡稱為愛護公物。普通亦稱為公德,然公之為德,其義甚深,不得以此限之,故別立此目。”知恥:“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而在于知恥”。“能辨是非,知其非則不為之;能辨榮辱,知其辱則避免之”。知恥是中華民族自古以來就十分推崇的重要的道德品質。“六基德”是關于家庭生活或日常活動的行為準則。
“六達德”和“六基德”相互匹配,相輔相成,共同架構其德性倫理的大廈。張岱年說:“舊道德之中亦有不可輒廢者,亦有可借用舊名賦予新義者,夫民族語言不可斷裂,則用舊名賦新義亦當然之事矣。”張岱年提出的“六達德”和“六基德”的理論,既是對中國傳統德目的批判性繼承,又是對當時中國現實社會所需要的德目的創造性理解,具有顯著的時代特色和創新精神,對于明辨是非,引領社會風尚,提升人們的道德境界具有重要意義。“六達德”和“六基德”的提出,體現著張岱年自覺地運用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和方法論探討或理解社會倫理道德問題,而且比較成功地實現了馬克思主義道德品質學說與中華民族傳統美德的創造性結合。
第三,新道德觀的最高綱領—一“新三綱說”。張岱年指出,所謂原則,所謂規范,都是近代常用的名詞。在中國古代,有所謂綱領條目。綱領指較高的原則,條目指具體的規范。原則與規范的區別是相對的。原則是較高層次的規范,規范是較低層次的原則。因此,綱領、原則、規范,三者既有區別又有聯系,是相輔相成的而又相互轉化的。
中國傳統道德具有復雜的內容,其主要的道德綱領是“三綱五常”。“三綱”即“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五常”即“仁義禮智信”。“三綱可以說是維護封建等級制度的總綱,五常是封建道德的基本原則。三綱是維系封建制度的三條繩索,五常則是緩和人與人之間的矛盾的行為準則。”“三綱”是封建專制主義在倫理道德上的反映,從根本上否定臣對于君、子對于父、妻對于夫的獨立人格,是對人性的桎梏,在歷史上起了嚴重的反動作用,必須徹底否定,徹底消除其影響。至于“五常”則有其合理的因素,應該加以具體分析。現在建立新時代所需要的新道德,就要正確地解決對傳統道德的批判繼承的問題,對于“三綱”必須加以徹底地批判和解構。
對于“三綱”必須徹底地批判與解構,對于“五常”則應加以具體地分析與繼承。解構與重構是對立統一的。解構“三綱”的同時,就需要適應時代需要重構“新三綱”。為此,在20世紀30年代,張岱年從現實生活出發,緊密結合時代特征,提出了“新三綱說”。張岱年說:“古人所講三綱,久已腐矣,今日應講新三綱。一、群為己綱——個人服從集體,群之利益即己之利益;二、智為愚綱——無知聽從有知;三、眾為寡綱——少數服從多數。”具體而言,張岱年在《生活理想之四原則》中指出:“個人與群有息息相通的密切關系。個人不能離開群而存在,這是人人都知道的,而且個人也不能離開群而獨自求好的生活。”對于個人與“群之矛盾”,“我們可以說:根本原則還是與群為一;個人應與群為一,小群更應與大群為一。”在《人與世界——宇宙觀與人生觀》中又說:“個人與群體為一體,個人生于群體中,無一息能離群。任何人皆應有群己一體之自覺。”“在謀求社會大眾之全體的良好生活之努力中,個人即獲得人格之最大擴充,并由之可與社會共同得到良好的生活。”故要提倡“群為己綱”。“知”,即“知識”或“真理”;“愚”,即“愚昧”或“無知”。而“能知能辨別外界,亦能改變外界,不惟能知,且亦能行。”在《品德論》中又說:“今有知識,憑之以釋已往之經驗而無所滯,據之以斷未來之實事而無所失,是知之通,即有合于實,是之謂真。”故提倡“智為愚綱”。中國封建社會是君主集權制社會。明末清初思想家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原君》中說:君主“以為天下利害之權益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于己,以天下之害盡歸于人”,并且更“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大公”,“視天下為莫大之產業,傳之子孫,受享無窮。”對君主“家天下”和君主的行為與權威從根本上否定了其合法性,具有重要的啟蒙意義。辛亥革命推翻了中國二千多年的君主專制制度,具有偉大的歷史意義。之后,盡管中國人民仍處于國民黨新軍閥統治之下,但畢竟是沒有皇帝的時代了。故要徹底否定“君為臣綱”而提倡“眾為寡綱”。
相對于“一個新的生活理想之綱領”即“生活理想之原則”來說,張岱年提出的“新三綱說”,可謂是新道德的最高綱領。或者說,“生活理想之原則”為新道德的基本綱領,“新三綱說”則是新道德的最高綱領。“新三綱說”統攝“生活理想之原則”。從核心內容和基本精神來看,“新三綱說”不僅體現了集體利益與個人利益之統一,而且還突顯了民主原則與民主精神,是對封建時代“舊三綱”的徹底否定與超越。
第四,新道德觀的最高境界——“兼善天下,而以人群為一體”。新道德觀的境界,即道德實踐的境界。而要明確道德實踐的境界,首先要明晰何謂道德。張岱年在《認識·實在·理想》中認為:“為群體之生存與發展,個人之行為必須遵守一定規律,個人自覺遵守此規律,是即道德。”簡而言之,有益于群體之行為,即為道德的行為。以“利益”為切入點來界定“道德”,體現了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精神。在《天人簡論》中又指出:“當今之世,為社會大變革之時,能促成社會之前進者為道德,反之即反道德。”在《中國倫理思想研究》中,張岱年又指出:“道德具有‘知’(知識)和‘行’(實踐)兩個方面。道德不僅是言談議論的事情,必須體現于生活、行動之中,然后才可稱為道德。”其中“知”,就一般人而言,主要是指具有道德觀念、道德意志、道德情感等道德意識。而思想家、理論家不僅具有道德意識,而且提出道德理想、道德原則和道德規范。“道德的‘行’,都是調整人我之間、群己之間、個人與社會之間的關系的活動,可謂之道德實踐。”“人們從事道德實踐,提高道德認識的過程,謂之道德修養。在從事修養的過程中,可達到一定的境界。”“道德決不能徒托空言,而必須是見之于實際行動。因此,道德修養方法固然包括認識方法,而主要是行動的方法,提高生活境界的方法。道德修養兼賅‘知’與‘行’兩個方面。”
在中國古代,關于道德修養的境界,不同的思想家有不同的取向,如孔子以“‘博施于民而能濟眾’為最高境界,即以最有益于廣大人民的道德實踐為最高的道德境界”;孟子講“萬物皆備于我”,“上下與天地同流”,“表現了浩大的心胸,也表現了神秘主義的傾向”。道家莊子則提出“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的超越境界,是一種神秘主義的境界。張岱年不贊成離開現實的精神生活來追求所謂提高精神境界,也就是說更注重通過道德實踐來提升精神境界。因為張岱年認為“與萬物為一體的神秘境界,實并未有了不得的價值。人生的理想應是人的現實生活之趨于圓滿,應是生活與世界之客觀的改變,不應是內在的經驗上的改變”,“一切神秘經驗不足為人生最高境界”,主張“動的天人合一”,反對“靜的天人合一”的個人神秘主義體驗,以實際行動來促進社會狀況的變革和現實生活的改善。哲學家馮友蘭先生曾提出四種人生境界,即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前二者是自然的禮物,不需要特別工夫,一般人都可以達到。后二者是精神的創造,必須經過特別修養的工夫,才能達到。道德境界中的人是賢人,天地境界中的人是圣人,兩種境界可算是圣關賢域。”其中“道德境界中的人,其所作為皆能為社會謀利益,古今賢人及英雄便是已達到道德境界的”,天地境界中的人,“其精神充塞于天地之間,其事業不僅貢獻于社會,更能貢獻于宇宙,而‘與天地比壽,與日月同光’。”張岱年認為,馮友蘭提出的所謂“天地境界”是“失之玄虛”的。
關于道德實踐的境界,功利論與道義論有著截然不同的理論旨趣。西方功利主義倫理學派認為,凡是有利于“增加全社會和每個人的利益總量”即是道德實踐的境界。而以康德為代表的西方道義論者和儒家學派則認為,凡是有利于個人品德的完善而不是每個人利益的增進,或者說“無私利他”,即是道德實踐的境界。無疑,張岱年繼承和發揮了道義論的觀點,結合現實社會生活提出了獨具特色的道德實踐的境界。在《認識·實在·理想》中指出:“最高的道德行動,在于忘己濟人,在于為國舍身,亦在于致力于變革罪惡的制度。從事變革罪惡的制度即充其已饑己溺之心拯無量人于水火之中。”“道德之實踐有二事:一、為天下人民興利除害;二、使天下人民皆有以擴充其先公后私的德性。實現此二事,必須改制-,必須改革社會制度。”
張岱年在《品德論》中又說:“個人在道德方面之實際表現,謂之品德。品德即個人所達到之道德境界,亦即個人所實現之品值(價值)。…道德之基本原則為公。道德之端,以己推人。道德之至,與群為一。以己之所欲推人之所欲,道德之始;兼善天下,而以人群為一體,道德之極。”其中,“道德之至”、“道德之極”就是道德實踐的最高境界,即“兼善天下,而以人群為一體”。“崇高德行有二事:一日博施濟眾,二日勝殘去殺。勝殘去殺,即救民于水火。如不能勝殘去殺,亦將無以博施濟眾矣。”在《天人簡論》中又說:“道德之標準,以最大多數人民之最大利益為依歸。道德之基本原則是:凡合乎最廣大人民之最大利益者,為之;凡違乎最廣大人民之最大利益者,舍之。”“道德之根本準則惟一,日公而已矣。”簡而言之,道德實踐的境界就在于維護最廣大人民群眾的最大利益。
三、結語
“生活理想之四原則”、“六達德”、“六基德”、“新三綱說”及“兼善天下,而以人群為一體”的道德境界等構成張岱年早期的新道德觀的主要內容。20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社會處于大動蕩和大轉變時期,既有亡國滅種的危機,又有民族復興的希望,機遇與挑戰并存。張岱年指出,中國現在有兩項偉大的實踐:一是民族生存的戰斗;一是社會改造的工作。凡是有利于民族生存或社會改造的行為,即是道德的行為;凡是違乎民族生存或違乎社會改造的行為,即是不道德的行為。張岱年根據革命與戰爭的時代特征,批判地繼承封建時代的舊道德,提出了中華民族為理想而戰斗的事業的道德,即為民族生存而戰斗和有利于社會改造的新道德。“我們現在所需的新道德,是促進為民族為理想而戰斗的事業的道德,是進取的、戰斗的、犧牲的道德。現在全國人民之最重要的責任,即在于忘一已之私利、私益,而以全力為民族解放、社會改善而奮斗。”無疑,新時代的道德是革命的、進取的道德,是對傳統道德的批判的繼承與創造性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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