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決定全力辦一個船木加工廠,把遺棄在海邊的廢舊木船拆解,然后造成各種休閑家具。
那些老船在海上歷經幾十年的風浪洗禮,以及烈日暴曬早已無限滄桑,船底上甚至粘上了一層厚厚的牡蠣殼和珊瑚礁。但用電鋸剖開來,其木質竟同剛采伐一樣細膩,優良的質地令人驚嘆不已。船木從森林回到大海,然后到老舊后被遺棄在海邊,再接著重新被利用后回到日常生活中來,這就是船木的造化。其中每一塊船木都吮吸了足夠的鹽份,與風浪殊死搏斗過,千百回僥幸沒有被大浪吞噬,與漁人相伴在浩瀚的大海上漂泊,這些都是船木留給人們的寶貴回憶。如今,用之制作成休閑家具,人們終于可以讓心靈交匯于一種淡定,平靜于船木曾經給予生命的另一種啟示。從銹跡斑斑的粗大鐵釘上,我們可以感到自然規律的難以抗拒,木堅于鐵,柔可以克剛的道家哲學讓生命偶然獲得一種抽象解讀。
我們邊拆船,邊聆聽大海嘩嘩的漲潮聲。由于潮水迅速奔流,因此帶來巨大的波動。海浪拍打著海岸,泥沙不斷地被沖刷卷起,我確切地感受到“滌蕩”的份量,有來自大自然的,還有來自靈魂深處的。
靜靜地躺在海灘上的木船被拆去甲板后,整齊的龍骨和船艙呈現在眼前。有道是金克木,如今情況剛好相反,銹跡斑斑的鐵釘已嚴重腐蝕,大都朽爛在木頭前面。自然的法則是此長彼消,世上難以有物堪稱永恒。半個月工作下來,我的皮膚已被曬成古銅色。許多人見到我幾乎認不出來了。是的,陽光可以改變一個人的膚色,卻難以改變他的內心志向。
看到海邊的人保留在家里的東西,就可以知道他們的興趣所在。有的漁民家里存留一些海撈的瓷器、古幣、鯊魚骨和貝殼;有的收藏著從海上漂來的木器;有的供奉著護佑神南海觀音的塑像;有的疍家人沒有房子,木船就是他們漂泊的家。一家人全都在船上,對他們來說,大海就是他們心中的“陸地”。
白沙渡口的客船一天往返麻余渡口二十多趟。一般是麻余村的群眾乘船到對面的白沙,再沿著又高又長的防波堤進入海口城里。乘船的人早來晚歸,渡口上自然就很熱鬧。中午時分漲潮了,我們無法工作,就索性坐在白沙渡口旁的枇杷樹下乘涼。船兒開動的時候,南腔北調的客人就乘船走了,短暫的寧靜留給了周圍,只聽到海浪不斷重復著拍擊堤岸。海風一般都很大,吹得枇杷樹葉嘩啦啦響。東南方向飄來的云彩很快就被風吹散了,陽光灼人,但我們頭上濃蔭遮蔽,卻倍感涼爽宜人。張大千那幅畫著一位須髯飄飄的長者坐在古樹下的畫面總是在我眼前晃動。人生的安祥有時真的可望不可及。
轉眼拆船快半個月了,兩艘大木船已經被拆解完畢。在把船木悉數搬上岸后,我建議大家把遺棄在海灘的爛船木疙瘩都全部清理上岸。如果不認真清理垃圾,別人就會以“無德”相責罵,我們還是在別人張開尊口之前行動吧。大家積極配合,清理工作順利進行。在我們全面結束活計,離開海灘的時候,心里很坦然。我們曾經對這片寧靜的港灣有所打擾,但是沒有造成破壞和污染。從船上拆下的舊船板,它們正在等待木工師傅把它們進行藝術改造,然后再次回到人們的生活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