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兩年,一位后生小子,其書法作品連連在國內各大書展中獲獎,因之名聲鵲起,于是大家送他一個雅號:“獲獎專業戶”。此人就是“80后”的在讀研究生曹恩東。
書法是國粹,它既是中華傳統文化的載體,也是東方古老文明的符號。彩陶刻畫而甲骨辭,鐘鼎石鼓而秦篆漢隸,魏晉章草而隋唐行楷,盡管時風不居,節物各異,書法呈現的時代性大異其趣,如秦漢之尚勢、魏晉之品韻、隋唐之尊法、宋元之崇意等。但作為中國文化之核心的核心,書法始終得風氣之先,不僅實用性延亙至今,其審美價值也如夜雨無聲,滲透、涵養、濡染著中國人的民族性格、國家認同感和東方欣賞心理,其潛移默化的文化力量,是其他任何民族藝術形式都無可比擬的。以方塊字為造型的書法意識,已化為我們民族的血液和靈魂,成為中國元素中最具有代表意義的符號。
中國書法承載的民族文化太厚重了,書法造就的藝術殿堂太輝煌了,一個個歷史巔峰太巍峨了,令人敬畏。如若沒有悟性和膽識,沒有傳承和厚積,沒有長年累月的臨池和苦練,想要涉足其間且登臨得意,是十分困難的。因此,學界才有“人書俱老”的共識,才有“幼承庭訓”的贊美,才有“筆冢飛譽”的佳話。而現在的曹恩東,卻完全打破了這個舊律,他沒有顯赫的家學源淵和身份背景,是地地道道的農民的兒子;他沒有積久的磨煉和厚重的積累,從學書到頻頻獲獎,僅僅十年;他沒有學富五車的宏肆和廣博,和一位普通求學青年一樣,中學而師專,而專升本,而研究生,一直苦于生存、忙于學業,鮮有余睱去苦讀中外名著,廣涉經史典籍。然而他的書法藝術卻像得天獨厚之靈苗一樣瘋長,獲得各種獎項似乎如探囊取物般輕而易舉,這些在大多數習書者的翰墨生涯中可望而不可及,甚至終其一生也難登堂奧的殊榮,對曹恩東來說已不是十分希罕的事了。
這自然引起書壇的廣泛關注和強烈好奇,各種揣測之詞便在坊間不脛而走。
二
新世紀是世界歷史上變化最大、最迅速、也最具革命性的嶄新時代。政治、經濟形態的巨變,必然帶來文化和思想觀念的更新,書畫藝術當然不能例外,而且以其異常靈敏的感覺和靈性,往往領風騷于先導。
曹恩東正是這個偉大時代的產兒。他呱呱墜地時,正值中華大地萌動大變革之際,他成長的腳步,都是緊扣著這個中華歷史上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脈跳。開放的胸襟,改革的銳氣,寬松的環境,各種文化思潮從碰撞到交融、從排斥到互補、從迷茫到清晰,都給他的藝術生命注入強烈的時代氣息,他幾乎是抓住了每一次命運之神向他伸來的援手,一步步走出窮鄉僻壤,和同齡人中許多其他領域的出類拔萃者一樣,把自己對書畫的愛好當作敲開理想之門的巨大動力,心有所寄,目不旁視,一心朝那個雖然朦朧但非常確定、雖然玄秘但充滿憧憬的目標跋涉。
顯然,自信是他破浪啟航的舵。
而這個自信.正是社會轉軌、經濟文化轉型時期對一大批來自社會底部的草根階層們改變命運最為難能可貴的啟迪和轉機。只要有夢,就會擺脫困境,實現輝煌。同時,自信也是思想的種子。
曹恩東不是高考狀元,也不是名校翹楚,他身上沒有一點光環,但他從不羨慕別人,從未哀嘆命運,從不自暴自棄、菲薄氣餒,而是認準了目標,就一步一個腳印地去耕耘。仿佛是一種宿命,他從臨池不輟的樂趣中,找到了生命的歸宿。晨昏不計,冬夏不廢,一桿毛筆帶著生命的寄托與體溫,與宣紙喁喁對語,大師們滿含血淚的傾訴,和無以倫比的才華,帶著遙遠的風,浸潤著他年輕的心。他在撇捺點劃中領悟生命的意義,在左沖右突中體味真理的價值,在諧調與矛盾中把握美的感受。他把這個變革時代所能提供的最前沿、最多元、最具挑戰性的新銳思想,當作雷達,360度地掃描幾千年中華傳統文化的博大精深,汲取精髓,滋養靈魂。
他知道基礎的重要,“麻布衫上難繡花”。學書十年,從唐楷開始,用功之勤,費紙之多,僅大學一年級所習楷書毛邊紙,接起來可圍操場一圈。此后逐漸全面系統地遍臨各朝代的墓志、造像、摩崖等,強化和豐富基礎。2008年,為習草書,每天用一刀毛邊紙臨帖,掌握技法,增強線條的質感。他在用筆臨池的同時,更在用思想掘進。他從不盲目臨帖,而是有選擇、有目的、有方法、有步驟地臨,選中一帖,掌握吃透,以此為基礎,廣覽博涉,觸類旁通。積累無疑是重要的,但思想比積累更重要,缺乏思想引領的積累,只會產生匠人。曹恩東快速成長的一個重要秘訣,就是他在用思想耕耘。這樣,他便從一開始就和別人拉開了距離。“行成于思”,這是千古不變之理。
三
紅塵滾滾的商業時代,亳無厭足地追逐利益最大化像一陣颶風,卷起整個社會的浮躁,各界都如此,藝術界尤甚。安貧樂道者不是被視為傻冒,就是被當作異類。藝術教育的滑坡、創新思維的枯萎、藝術質量的低迷、大師級人物的難于出現等,蓋源于此。
在這種大的氛圍中,曹恩東卻能獨守清貧,不為時惑,不為利誘,浸心臨池,勞勘是很難做到的。曹恩東出身農家,過慣了清貧的生活,他感恩時代,讓他有了實現夢想的機會。和父母比,衣食無憂,他已經滿足了,所以他知止。正如《大學》所言:“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而思想正是這不刊之論的保姆。
說穿了,曹恩東的“得”,來之于他的“適可而止”,不被物化世界所困擾,缺少一般青年人所追慕月下花前的濃情蜜意,沒有紅燈綠酒、吞云吐霧的瀟灑,或者呼朋引類、放浪形骸的逍遙,他沉溺于書法藝術世界,居陋室而心游八荒,處蝸居而筆耕不輟,從發現中尋找趣味,從欣賞中獲得快樂。志篤,則意定;情深,則心悅。曹恩東從學書中體味到的是大雅、大樂、大趣,非唯物欲之樂者所可比擬。有思想則有定力,有定力則必有所得。
四
藝術辯證法是美學的最高智慧。曹恩東文化與思想的路標,從一開始就引向藝術哲學的核心理念:辯證思維。
無論他的從藝之道、創新觀念,還是他對書法藝術規律性的把握;無論他對書道的宏觀鳥瞰,還是微觀透視;甚至無論人生觀還是藝術觀,都閃射著辯證思維的光輝。
談人生,他說他目前還窮,但夠吃夠花就足夠了,因此謝絕了父母從土地里摳出的血汗錢。而藝術的饑渴感,卻使他夙夜輾轉,夢寐以求。談獲獎,他說當然高興,但并未手足舞蹈,忘乎所以,而是感到壓力更大,對書法藝術更敬畏,許多大師讓他不能望其項背。談書藝,他的辯證思維更有趣,更具開創性。他說楷書要動,草書要靜。楷書是規整美和均齊美的藝術,但容易給人以呆板的感覺,把楷書寫得活起來,就有了神韻;而草書的線條龍飛鳳舞,如果無休止地飛動下去,往往容易給人以狂和躁的感覺,造成審美疲勞,飛動中如果寓于靜穆,動靜相映,就趣味自生。
進入微觀,曹恩東認為,成功的楷書作品應有魂、有體。何為魂,魂者動也,動即是活,是線條的運動,體積之力發。何為體,行、草、篆、隸之備有,使楷中有行之動、草之簡、隸之古、篆之力。
關于草書,曹恩東認為成功的草書創作,不是線條簡單地快速書寫,而是在線條的輕與重、粗與細、長與短的節奏中,在筆鋒的轉與折、逆與順的交替中,在空間與時間的雙向掘進中,在激情與理生的碰撞中,一次性完成而不可復制。其完成的作品,要給人以宏大、靜穆感,而不是無休止的運動感。作品要透出楷之穩、行之勁、隸之樸、篆之圓活。
總之,曹恩東的思想開竅,得益于中華傳統文化陰陽二元對立統一樸素辯證思維的浸潤和啟悟,結果一通百通,開一竅而振全局,快速崛起。我很欣賞小曹的一句口頭禪:藝術書法不僅要靠筆頭來練,更要靠腦袋來想。
學書在法,其妙在人。
曹恩東還年輕,書藝無涯,他要走的路還很長。學養還嫌不足,筆力還不夠厚重老辣,自家面目的經營還需要較長時間的發現和積累等。好在小曹始終是頭腦清醒的,在傳統文化的修養上,在知識面的擴充上,正在按計劃與書法同步跟進,希望既不要在被譏諷和詆毀中頹喪消隱,也不要在掌聲和鮮花中陶醉止步,保持目前旺盛的發展態勢,向更高峰勇敢登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