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集體意向理論是當前哲學社會科學中探討的最為熱烈的話題,對集體行動的說明中運用得最多的概念是集體意向,通過背后的意向,行動才能被說明為理性的行動;通過何種形式的意向,才能判斷某項行動是集體行動還是個體行動,行動背后的意向是否是集體意向,需要對集體意向的基本條件作出說明,進而判斷該行動是否是集體行動。而集體意向理論中關于集體意向的理解存在著爭議,爭論圍繞的主題是集體意向是否可以還原為個體意向。本文作者試圖通過對集體意向的內容做語義上的分析,指出集體意向的特有性質,來回答集體意向是否可以還原的問題。
關鍵詞:內在論;外在論;集體意向
中圖分類號:B82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2-0029-03
一、集體意向在頭腦之中
在近年的哲學社會科學中,對集體行動的說明中運用得最多的概念是集體意向(collective intention)。通過背后的意向,行動才能被說明為理性的行動;通過何種形式的意向(集體模式或者個體模式),才能判斷某項行動是集體行動還是個體行動。行動背后的意向是否是集體意向,需要對集體意向的基本條件作出說明,我們才能回答這一問題,進而判斷該行動是否是集體行動。在對集體意向進行分析之前,作者先對本文所討論的集體意向作出一定的限定。
關于集體意向是何種意向的問題,有兩種看法:最容易被接受的觀點是——集體意向是在個體頭腦中意向的一種,也是人的心理狀態的一種。這種理論支持者主要有美國哲學家塞爾(J.Searle),他認為集體意向狀態可以為集體,中的個體所擁有。按照塞爾的說法,集體意向是存在于個體的頭腦之中的,內容為“我們有某某意向”的心理狀態。另一種觀點主要代表有美國學者吉爾伯特(M.Gilbert)和D.Tollefsen等。他們主張的觀點是:個體不可能擁有集體意向。集體意向的主體應當是集體。或者說,集體可以具備各種意向性狀態,而且這種狀態不可被還原為個體意向性狀態,也就是“集體心靈”的觀點。塞爾否認超越個體心靈之上的超級心靈的存在,認為所有意識和意向性狀態都只能存在于個人心靈(大腦)之中,塞爾認為,意向性的心理狀態是生物的一種本能,是大腦的作用過程的產物。按照塞爾的觀點,意向必須存在于大腦之中,“集體心靈”在他看來是不可能的。
有關集體心靈的討論不在本文的范圍之內,本文討論的問題是集體意向能否還原為個體意向。一種集體意向的疊加式說明力圖將集體意向還原為個體意向,把“我們的意圖”還原為“我的意圖”;“我們相信”還原為“我相信”:“我們的愿望”還原為“我的愿望”。塞爾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集體意向不可還原,意向只能在大腦中存在。如果集體意向是由個體意向疊加而成。那么個體如何得知其他成員的意向與自己一致呢?就算個體可以在其意向中包含對其他個體意向的信念,那么同時也必須保證,其他個體意向中包括關于對這個個體意向的信念,那么由集體意向還原而成的個體意向,這種意向需要包括信念“我的意向是……并且我相信你的意向是……”以及對這種信念的信念;這種個體意向的內容就表示為“我的意向是……且我相信你的意向是……,同時我相信你相信我相信你的意向是……”如此等等,而關于信念的循環最終會使我們的大腦混亂不堪。
在贊成塞爾的集體意向觀點的前提下,本文討論的集體意向與塞爾的集體意向具有同一形式。塞爾認為集體意向涉及到一種“共同做某事或共同愿望某事”的意識。真正的集體意向應該存在予個體頭腦之中。而真正的集體行動應該是基于集體意向的集體模式的行動。集體模式下的個體不再用獨立個體的角度來看待當下的情勢。而是用他所認可的集體角度來看待。也就是說。我得知當前的情勢下我所在集體的目標,并根據形勢找到最好的方法來實現這個目標,由此形成了一個集體意向。意向的命題內容為:“我們要做X”。在達到這一階段之后,“我”。作為集體中的個體成員,從集體意向中派生出我的個體模式的意向:“我要做Y”。因此,本文討論的集體意向的內容都具有以下形式:“我們的意圖是做某事”,而這樣的集體意向存在于個體頭腦之中。
作者同意集體意向不可還原的觀點,但是認為要回答集體意向是否可以還原的問題就要對集體意向在本體論層次上有清晰的理解。對此,作者的回答是:集體性并非是意向本身的一種特性,集體意向并不具有本體論上的地位。如果意向主體不具有集體成員的身份,那么意向就不具有集體性這一性質。集體行動背后的意向都可以按照行動者自身的意向模式或者按照意向的形成原因而被理解成為集體意向或個體意向,如果行動者具有了集體成員的身份認同,其行動背后的意向才具有集體特性。因此,集體意向具有個體意向不具有的特殊性質,僅僅由個體意向無法形成集體意向。
二、塞爾駁普特南“意義不在頭腦之中”
在《意向性:論心靈哲學》中,塞爾表明意向性內容與語言具有相同的結構,兩者之間存在相似性和內在聯系,可以借用語言的形式來研究意向性心理狀態。意向是有內容的心理狀態,心理意向與語言一樣都能夠對外在世界進行表征,意向狀態由兩個部分組成。一個是我們可以稱之為“意向內容”的部分,它使心靈涉及到某物,另一個是它的“心理的方式”或“心理類型”的部分。意向內容就是意向狀態所包含的命題,意向內容使得心理狀態得以指向一個客體。正是意向狀態具有意向內容,它才能夠對客觀世界有所表征。塞爾甚至進一步地指出“心靈與實在相關聯”是“語言與實在相關聯”的基礎,或者說心靈表征是言語表征的基礎:因為正是說話者和聽話者頭腦當中的具有某種意向內容的心理狀態,或者說是意向對實在世界的某種把握。聽話者和說話者才能夠理解語言上的指稱。因此,我們可以對集體意向內容作語言哲學的分析,以此來弄清集體意向的本質。
塞爾對普特南的“意義不在頭腦之中”的主張持相反態度,并且對普特南的諸多相關論證作出了反駁,認為意義恰恰就在頭腦之中。塞爾認為普特南要從根本上放棄傳統的弗雷格式的意義理論,放棄意向性對詞語意義的決定作用,也就是說,普特南必須在意向性的根本屬性這一問題上持與傳統相反的觀點。在《意向性》一書的第八章中,塞爾將普特南的外在論立場更為明確地陳述出來:(1)相關的概念簇不決定外延。(2)直接指示定義(indexical)的確決定外延。(3)頭腦中東西不決定外延。為了(3)能夠成立,就必須假定直接指示定義不在頭腦之中。
事實上,普特南也認為“頭腦當中的東西決定外延”的傳統觀點不適用于直接指示詞。他對這一觀點的論證是:以孿生地球為例,假設我在孿生地球上有一個完全相同的對應體,我和我的對應體具有相同的心理狀態,那么當我認為“我頭疼”時,對應體也認為“我頭疼”。但是在我的直接指示表達式中,“我”的外延指的是我本人,而在對應體的直接指示表達式中的“我”,其外延是對應體本人。此時,直接指示詞“我”在兩種不同個體語言中的外延是不同的。但是我和對應體在使用“我”的時候擁有相同的心理狀態。因此,“頭腦當中的東西決定外延”的傳統觀點不適用于直接指示詞。而直接指示詞也沒有傳統的弗雷格式“內涵一外延”的意義。
塞爾對普特南的反駁是:直接指示詞的外延恰恰需要意向才能得以確定。塞爾認為普特南孿生地球上的“我”和“我的對應者”,即使兩者最細微的粒子也相同,也不意味著兩者擁有相同的意向。塞爾認為是假設在地球和孿生地球上分別有一個女孩和她的對應者,兩者從外在性質上完全無法區分,而某個人事實上愛著地球女孩。那么即便這個人在孿生地球女孩面前說“我愛你”,他所意指的對象絕不是這個孿生地球女孩。盡管孿生地球與地球上的事物完全一致,但是地球上的人的話語所指稱的仍然是地球上的事物。地球上的人不會因為知道了有一個和地球一模一樣的孿生地球存在,就對其所指的事物產生模棱兩可的意向。地球人所指稱的對象一定是某個特定的事物,塞爾將這種言語現象稱之為特殊性問題。
塞爾認為意向并非是以原子狀態出現,而是以一種網絡狀態呈現。意向狀態總是在由意向狀態構成的網絡中存在。依賴于非意向狀態的背景,相關意向才有意義。例如:奧巴馬產生競選美國總統的愿望,那么他的意向內容表示為:我要當美國總統。按照神經生理學的說法,此時他的大腦里某個部分產生了某種生理狀態。那么,對于具有同樣生理狀態的缸中之腦,“我要當美國總統”的意向是否有意義呢?普特南的“缸中之腦”的思想實驗是假設一個人被邪惡科學家施行了手術,他的腦被從身體上切了下來,放進一個盛有維持腦存活營養液的缸中。腦的神經末梢連接在計算機上,這臺計算機按照程序向腦傳送信息,以使他保持一切完全正常的幻覺。我們假設這缸中之腦取自某非洲部落的土著,在科學家的刺激下,它產生了和奧巴馬的大腦一樣的生理狀態,那么它究竟有沒有這樣的想法“我要當美國總統”呢?此時我們完全不能夠說此缸中之腦具有跟奧巴馬一樣的意向,因為它的意向內容不具有相關的背景。要擁有“我要當美國總統”的信念,缸中之腦必須具有更多的信念:(1)美國是一個共和國。(2)美國有一種總統制的政府體系。(3)美國每四年進行共和黨和民主黨之間的大選……這些信念并非大腦的當前信念,但是卻作為背景內化在意向網絡之中,而某一意向只有被置于其他意向的網絡之中才有意義。關于特殊性問題,塞爾對普特南的回答是,盡管地球上的“我”和孿生地球上“我的對應者”擁有徹底相同的大腦結構,以及產生某種心理狀態時相同的生理狀態;也不意味著“我”和“我的對應者”擁有相同的意向狀態。當地球人說“我”的時候,除了指向說話者本人之外,還附帶著說話者相關背景,說話者現在所處的時間、地點、過往的經歷,……等等。因此,塞爾認為直接指示詞的意義恰恰就在頭腦之中。
三、復數直接指示詞的意義不在頭腦之中
塞爾對普特南“意義不在頭腦之中”的反駁是否成功呢?意向的網絡狀態和背景能否說明直接指示詞的意義就在頭腦之中呢?如果我們把個體意向的內容同集體意向的內容作比較'前者的內容可以表達為“我想要做某事。”:而后者內容則表達為“我們想要做某事。”很明顯,集體意向內容中的直接指示詞“我”變成了“我們”,而“我們”是一個復數直接指示詞(plural indexical)。作者的想法是如果將缸中之腦意向內容中的“我”替換為“我們”。那么復數直接指示詞“我們”能否為缸中之腦所正確使用呢?假設缸中之腦繼續受到刺激,他產生了這樣的幻覺:他遇到了一個人p,他和p共同完成了某項行動,比如一起去巴黎旅游,于是該大腦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我們一起去巴黎旅游”。那么這句話為真還為假呢?作者認為含有直接指示詞“我們”的句子“我們一起去巴黎旅游”同“當今法國國王是禿子”有相似之處。因為即使實在世界中有p這個人,只要p從未和任何人作出約定,那么缸中之腦的“我們”也不能指稱“自己和p”這個組合,因為“自己和p’,的組合并不存在于實在世界之中,而只是缸中之腦的臆想,此時“我們”指稱了不存在的事物。缸中之腦說“我們一起去巴黎”這句話的真假也無法判斷。
讓我們繼續假設在這個人成為缸中之腦之前,就遇到了p并且兩人做出了約定“一起去巴黎旅游”,此時句子“我們一起去巴黎旅游”中直接指示詞“我們”指稱“我和p”的組合。而在被邪惡科學家變成缸中之腦后。“缸中之腦”仍然保持著原先的意向“我們一起去巴黎旅游。”這種情況下這句話是有意義的,我們可以說,此時這句話為假。至此,我們可以作出一個論斷。如果在實在世界中不事先存在復數直接指示詞所指稱的對象,那么復數直接指示詞就不具有一種弗雷格式的意義。對“我們”這個詞的錯誤使用的現象在日常生活中也很常見:比如,一位女孩并未接受一位男孩的邀請去參觀植物園,但是第二天女孩又獨自去了植物園。恰好這位男孩在植物園內遇到了她,于是男孩對其他人說:我們去了植物園。顯然女孩并不同意男孩使用“我們”來指稱她和男孩,此時這名男孩就誤用了“我們”一詞。“我們”的指稱對象需要說話者本人和成員之間要有一個協約,他們之間關于彼此的身份要有一份公共的認同。承認彼此歸屬于某一集體。如果不存在與意向內容相關涉的任何對象,那么意向狀態也得不到滿足,這種意向狀態就沒有意向對象。同樣,如果某個體行動者不是集體成員,那么他也無法產生有關這個集體的任何意向和信念。
沒有相關的背景的意向是無意義的,如同從未經歷過民主制選舉的人無法擁有競選總統的意向。倘若集體的觀念沒有進入某人的意向背景之中,說某人擁有集體意向也是不可能的。集體不同于其他實在世界的對象,這樣一個特殊的對象具有一種主體間性的特質——除非得到所有成員的認可,否則集體這樣一個對象就不存在。復數直接指示詞“我們”并不具有自我指稱的特性,因為復數直接指示詞“我們”的意義無法僅僅由說話者的意向得出。塞爾無法在“復數直接指示詞”這一點上否認“內涵決定指稱不適用于復數直接指示詞”;換句話說,復數直接指示詞“我們”的意義不在頭腦之中。“我們”的指稱對象需要說話者與至少一個成員之間有一個協約,他們之間關于彼此的身份要有一份公共的認同,承認彼此歸屬于某一集體。協約對于成員之間建立集體性的聯系至關重要,首先,成員之間必須通過協約來共同接受一個事實——他們共同屬于同一集體。其次,承認某一目標為集體目標,并且成員在實施行動之前對實現集體目標做出承諾,成員才對后來集體行動的實施承擔責任和義務。無論如何,一項行動如果具有足夠的集體性使得成員擁有集體意向來實施該行動。那么該行動必須為集體成員所共同接受。沒有這樣的協約,就不可能有集體性的對象產生,意向也無法對集體對象有所關涉。而這樣的協約必須由成員之間的交流才可能產生,交流和協約都無法在缸中之腦中完成。意向也無法賦予集體任何意義,因此集體性不是一種內在性質。
四、結論
通過對集體意向的內容作語義分析,再來回答集體意向是否可以還原的問題。集體意向的特性能夠將集體意向同個體意向準確區分開來,行動者的集體視角是集體意向區別于個體意向的一個重要特征。集體行動不是個體行動的相加,集體行動背后的意向同個體意向的區別在于集體行動的參與者所采取的視角,個體成員在集體行動中的角色轉換,以集體視角來思考,如此才能夠形成集體意向。而集體行動和集體意向的集體性都來源于成員之間的協約,對共同目標的接受,以及由此而來的義務和責任。集體的意義無法由頭腦中的東西所決定,“集體”概念的意義是外在于心靈。如果事先沒有形成集體,那么人們永遠無法形成與集體相關的意向。從這一點來看,“集體意向由個體意向相加而成”的觀點是站不住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