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羅蘭·巴特的《S/Z》解讀了現實主義大師巴爾扎克的小說《薩拉辛》,提出可讀文本中存在五種語碼,這些語碼被認為包含了對人類經驗的許多成規性的觀念,對文本的理解就建立在這些成規性觀念之上。詹姆遜認為,任何文本既是歷時性的又是共時性的,巴特的錯誤在于,在一個假定的歷時性框架之中,借助二元對立系統將他拒斥和否定的文本形式斥為現實主義,對馬克思主義的歷史主義來說,過去文本的意義在于它的現實性,這些文本將揭示我們所處的社會經濟時期的局限與潛能。
關鍵詞:意素語碼;文化語碼;象征語碼;選擇行為語碼;闡釋語碼
中圖分類號:IO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2-0045-03
文本研究對于文化批判而言具有一種策略上的優勢,可以從認識論和主客體對立中切入。將兩者都中性化,其方法是用語義學和句法學的相關理論對文本進行破譯。這種將人文科學的研究對象視為尚待破譯或詮釋的文本和傳統人文科學將研究對象視為人們努力去認識的現實或實體的方法不同,傳統人文科學的研究方法實際是把主體/客體二元劃分,將本體論的問題懸置起來,并推遲作出最終的認識論上的結論。文本研究不再將自身視為經驗性的存在,借用語義和句法的組件?;謴途唧w歷史情境,從而將文化批判的情境推廣到社會生活的總體上去。
這種文化批判的理論從喬姆斯基那里借來,它須圍繞一個前提來構造批判過程,這個前提是文本除了文字形成的表層結構,其實還具有一些更深層并且不在場的結構,文化批判就是要激烈的改寫文本的表層結構,達到對文本深層結構的開掘,改變對句子的最初理解,揭示出文本中被壓抑、被遮蔽的欲望和無意識的力量。與這種探究文本深層模式的垂直模式形成區別的另一種模式是水平模式,即羅蘭·巴特在《s/z》中采用的逐行分析模式。這種模式是為了化解文化文本的解讀在現代的危機,現代危機在于不同文體與私人語言的大量產生,巴特的著作就是要解決研究方法大量產生所帶來的困境,巴特最重要的理論貢獻在于提出與可讀文本相對的可寫文本概念,所謂可讀文本是指由作者生產的。讀者只能被動接受的文本,這類文本所指和能指同一,是透明的線性結構,符合讀者的文化傳統和閱讀習慣,給讀者帶來快樂,作者將寫作當作揭示生活意義的手段,可讀文本都是封閉的文本。而可寫文本則是一個開放系統,它不是一個孤立的文本,而是被納入眾多文本之中,形成互文文本,多種文化相互對話、相互對抗,沒有一個文本居于絕對中心,文本也總是處于待續狀態,讀者在一個文本網中上下穿梭,如入迷宮,文本不是意義生成之所,而是能指游戲之所。在《S/Z》中,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的爭論是巴特提出可寫文本概念的前提,巴特認為,可讀文本就是那種陳舊乏味、沒完沒了的現實主義再現文本?,F實主義所標榜的真實效果,其實是一種意識形態幻像,它所選取的真實細節本身是一些符號碎片,這些符號碎片被作者賦予特定的蘊涵,宣揚特定的信念,在一個特定框架內,被選取的符號碎片被用來構成一個新的更復雜的符號,它們組成的句子就負載了作者所希望的含義,句子作為一個完整的符號又可以用來表達某種更具風格特征的輔助意義,從而傳達出意識形態性。
《S/Z》全書的研究在科學方法和辯證方法之間形成一種張力,科學方法將自身限定在純粹的肯定性上面,是對文本的表層含義的肯定性解讀,現實主義采用的就是這種方法,而辯證方法把觸角伸向陌生和矛盾的否定因素上面,能解讀出被壓抑的意識形態,現代主義采用這種方法,巴特對巴爾扎克小說的分析雖然采用了兩種模式并存的方式,但更偏重于現代主義文本,因為現代主義文本對主體和語言采取符號化操作,巴特通過對各種生活符號的破譯向人們表明,我們置身其中的世界并不是一個由純粹事實組成的經驗世界,而是由符號形成的意義世界,人們從一個符號系統到另一個符號系統不停的對這些符號進行編碼和解碼,全部人類的事務無不滲透著編碼解碼行為,符號化一詞從皮爾斯那里借來,表示在闡釋過程中,符號是不斷生成的無限序列,新的符號的提出,是對舊的符號進行說明、闡釋和翻譯,符號化方法的提出,破除了現實主義文本的特定意識形態的限制,將單個文本納入文本序列之中,單個文本被視為序列文本的斷面。因此,巴特對《薩拉辛》的研究就和英美傳統小說研究不同,英美傳統小說研究固守一個原則,認為單個文本的所有要素都完整地統一于一個道德主題。批評家的任務就是對這個主題進行揭示。這種對文本總體性的解讀,巴特精細的微觀的評論是達不到的,從笛卡爾處起源的科學分析方法認為。文本可以劃分成細小的獨立體,然后分步驟進行嚴肅的科學分析,但格式塔拒絕將細小的感覺組合成統一的知覺,對笛卡爾程序形成挑戰,對巴特的精細研究提出質疑,指出他們過于注重細節,實質性的東西就會被忽略。
二
巴特認為可讀文本是由語碼的基本的敘述性微小因子穿織起來的組織,共有五種語碼:意素語碼、文化語碼、象征語碼、選擇行為語碼和闡釋語碼,巴特的五種語碼可以分為兩組,第一組是意素語碼、文化語碼和象征語碼,這一組語碼的共同特征是不受時間的限制,構成可交換、可逆轉的聯系,第二組是選擇行為語碼和闡釋語碼,必須遵從不可逆的順序。意素語碼也稱為人的語碼,從語義學的角度看,意素是所指的單位,巴特著重分析了一些人名、地點,這些詞語看似一張名詞清單,其實人們從自身的社會閱歷和社會經驗上就會對這些名詞產生心理暗示。比如看到花園和沙龍等意索,人們自然想到財富。雖然文本本身并未直陳這層含義,但作者與讀者之間卻有共謀此意的默契,這就是意素語碼的作用。由此,經典文本中的意素語碼是一些專有名詞,這些名詞具有特定的能指,讀者看到這些名詞,就會聯想到人物的喜好、社會地位、行為特征等,意素語碼本身具有成規,傳達出人物與構成既定人物的認知內容之間的關系,揭示出主體的歷史本質。文化語碼可以被看作人類集體智慧的倉庫,比如格言、警句等,作者在敘述過程中求助于文化語碼,他的表述就會被視為自然、逼真的東西而為讀者所接受,文化語碼幾近于意識形態的孳生地,不過詹姆遜指出,文化語碼的另一功能被巴特的精細解讀所忽視,文化語碼在敘述性中還具有反諷的功能,反諷為敘述預設一個總體,每一敘述最后都指向終極的道德規勸,對人類的行為提出警示。象征語碼形成一組被中間分界性隔離的二元對立語碼,巴特指出。人類借用相關的修辭格為對世界命名。所有修辭格中最穩定者是對照,對照的兩項任何一方的命名都是為了凝定對立物的區分,該區分不能再簡,對照是既定對立、永恒對立且循環不已。但這種絕對對立的狀態被一外來物破壞,那就是敘述者的身體,敘述者作為一種增補,越過中間分界性擾亂對照修辭格的和諧,正是在身體層面,對立被一躍而過,對照之物纏結為一體,在復合狀態中產生接觸。組成最令人驚愕的形象。以上三種可逆語碼的目的是要探尋可知意素語碼的根源,對意素語碼根源的探尋擁有兩條途徑,由文化語碼解讀意素語碼中的社會成規和意識形態,由象征語碼解讀意素語碼中精神分析有關身體和性的現實。這樣。隱藏在語碼之中的現代社會中的一些根本性分裂就會顯露出來:公眾與私人的分裂、政治與性的分裂、非總體化的集體經驗與疏異化的個人經驗之間的分裂。
選擇行為語碼和闡釋學語碼和上一組語碼具有十分不同的結構,巴特認為它們的特點是不可逆轉的時間形式,他借用音樂的調性來加以說明,人們之所以能在音樂聽賞中感到滿足,是因為音樂具有為人所熟悉的調性,人們的耳朵由于長期的訓練已習慣于音樂的調性。這種音樂的可理解性和文學的可閱讀性是一樣的原理,文本的連貫一致。依靠的就是選擇行為語碼和闡釋語碼。選擇行為語碼呈現行為的配合,闡釋語碼顯示真相,文本借助這兩個語碼,循邏輯一時間程序前行,揭示經驗和真相,現實主義文本采用的就是這種方法,而現代主義文本的確立就是借助對這種方法的反抗。
選擇行為語碼和經驗現實有關,和日常生活中姿態和環境的統一性有關,選擇行為是一種時間順序序列,建立在人們日常生活中形成的習慣之上,同時,選擇行為也是語言學的,由于詞的內涵中充滿了可能性,一個詞的意義通過閱讀逐漸展開,比如“離開”一詞,可以逐漸展開為愿望、脫離、上路、給予、出現機會、交給、接受等等含義,這些含義構成層疊,閱讀的任務就是找出在哪一個層疊處收攏文本的含義,因此閱讀就是從名稱到名稱,從層疊到層疊。閱讀就是根據名稱將文本疊起來,然后再沿著這一名稱的新的層疊將它展開,從這個層面上講,閱讀就是選擇行為。闡釋語碼是巴特五種語碼的最后一組,詹姆遜將它解作謎語碼。文本作者營造懸念,提供刺激的情節,引起讀者的好奇心,讀者對情節之謎的解決就是一種闡釋行為。讀者執著地要找出文本的最終結局,因而自身成為意味深長的意識形態活動。成為某種具有神學意味的資產階級總體思維對確定性的渴望在美學上的對應之物。
巴特的五種語碼無論是否可逆,都最終指向日常生活成規和習慣,在巴特看來,現實主義美學令人詬病之處在于,現實主義認為文本是對生活的真實再現,這種真實求助于種種細節,但恰恰是這些細節暴露了現實主義的意識形態性,這些細節是作者精心挑選的。每一個細節都被作者賦予特定的蘊涵意指,因此,其意識形態性不言而喻?,F代主義作品就是要對抗現實主義對經驗的確定性描述和對真理的絕對認定。
三
在詹姆遜看來,巴特的意素語碼仍帶有舊敘述方法的殘余,因為巴特對意素的作用限定在人的立場上,這樣,始終圍繞人物在展開的文本就被結合成一個整體。這和巴特使文本瓦解的期望正好相反。巴特的文化語碼隱藏的民族智慧和陳規老套以及老舊諺語的碎片阻止了真正的歷史的浮現,使得真正歷史中的特定情境無從分析。象征語碼僅僅將目光定格在前語言中的肉體焦慮之中,沒有進一步開掘到性別主題,《薩拉辛》中雕塑家對閹人的迷戀,展現的是男性主題向女性主題的轉化。這種轉化要借用歷史才能解碼,身體的焦慮由政治上的焦慮所決定,在巴爾扎克看來,過去的時代是美好的,正在逼近的新時代總讓人憂心忡忡,所以,他所要表達的意識形態素就是“去勢”,借用女人韶華不再和閹人等象征符碼來婉曲表達。巴特的闡釋語碼由于其研究對象限定在傳奇這種過往形式中,因此,并不具備普遍適用性,而僅僅只適用于非常特定的歷史敘述形式。巴特的選擇行為語碼則為一種新的文體的形成起到催生作用。詹姆遜對它的功能理解為能找出新的文化邏輯對古代事件的特征的侵蝕、瓦解之處,具體表規為對古典故事的敘述系統的瓦解,從歷史淵源上看,現代短篇小說出自契科夫時代,與巴爾扎克文本中的古代故事并無血緣關系。選擇行為語碼對古代故事中約定俗成的意素進行展開,比如將“離開”這一意素展開為“愿望”“脫離”“上路”“給予”“出現機會”“交給”接受,形成一個行動序列,閱讀活動借助心理連接,將這些源于言語刺激的原始材料整合成意義整體的格式塔構造,這樣,新的文本形式得以產生,這種新的文本重在心理描寫,從外部描寫轉入內心活動,從現實主義的再現轉入現代主義的表現,因此。選擇行為語碼的貢獻不在于對故事敘述結構的分析功能,而在于其內蘊的順應歷史的分離、瓦解前文本形式的邏輯力量。
《薩拉辛》的形式具有特殊性,其特殊性表現在其形式是對舊式古典或文藝復興小說不合時宜的人為復活,對舊形式的復活,是內容的內在邏輯要求。該小說是對1830年的種種事件的象征性回應,作者對墮落的資本主義商業社會的諷刺的力度來自于對前資本主義社會的眷戀。巴爾扎克描寫薩拉辛對閹人的迷戀的落空,直接影射復辟的波旁王朝的虛弱和毫無希望的前途。這是小說直接呈現的意索語碼的第一層象征意義,借用選擇行為語碼的層疊功能。文本還可以繼續展開,《薩拉辛》還可視為更大的資產階級意識形態危機的展現。這種危機出現于1789年資產階級大革命勝利后,它那本質上是否定的和批判的價值觀和意識形態,在占據統治地位后,變為普遍的和肯定的意識形態,《薩拉辛》去勢主題就是在這種歷史情境下,表達更為普遍的,在革命后的歷史情境下編制一種新意識形態的問題,只不過巴爾扎克求助的是他所迷戀的舊貴族的意識形態。意識形態危機的實質是一種人類社會形式向另一種社會形式進行轉變,這需要用生產方式理論來加以剖析,文本形式與歷史相關,某種文本形式的產生與相應的生產關系有關,文本的敘述形式與主體心理結構相聯系。傳奇小說是封建生產方式在文化上的主導形式,封建時代的歷史情境表現為對武士貴族階層的偉大業績進行稱頌。在巴爾扎克這里是古舊風格在新的歷史條件下重現,是被壓抑之物的復活。對于巴爾扎克而言,新的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是異己的他者,由弗洛伊德對夢的解析我們知道,他者的存在指明了某種異己性,造成一種無能的憤怒和沒有結果的激動。用生產方式理論來分析,封建時代也存在商品經濟活動,但這種經濟活動具有時間和空間的限制,限定在獨立的局部領域,財富的獲得有很大的偶然性,市場經濟這只看不見的手還沒有發揮作用,反而是命運這只看得見的手讓人們記住了承受命運的主體,他的成功和失敗就成了傳奇的素材,封建時代這種生產方式造就了傳奇小說這種特定的文化制作。但在資本主義社會,在正常的資本主義交換體系下的生活世界,主體具有更多的自主性,以前對命運莫測中的神秘力量的懼怕逐漸消失,人們的行為不再受封建道德約束,舊的等級制被打破,以往被唾棄的行為方式成為發財的法寶。新的生產方式帶來新的意識形態,正是處于兩種交替的生產方式的交界處,巴爾扎克作品形式的歷史倒退,正說明了歷史的在場對作家的影響,盡管作家本人對此毫無知覺。
詹姆遜立足于舊有文本形式的歷史生成對巴特的批評,旨在說明,任何文本既是歷時性的又是共時性的。包括巴特在內的批評家的錯誤在于,在一個假定的歷時性框架之中,借助二元對立系統將他們拒斥和否定的文本形式斥為現實主義的,這樣,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的爭論就陷入倫理沖突中,現實主義被視為壞的被拒斥。詹姆遜認為任何理論都應視為“理論話語”,就是要恢復理論產生的歷史情境。現代主義是法蘭西思想氛圍的產物。它旨在對舊的意識形態進行拒斥才創造了一個新名詞,事實上,如果用現代主義的標準去衡量一些被歸入現實主義的文本,會驚訝地發現?,F實主義文本中也有現代主義的因子,對此,詹姆遜著重指出,這種文學史的劃分是一種人為幻像。對馬克思主義的歷史主義來說,過去文本的意義在于它的現實性,這些文本將揭示我們所處的社會經濟時期的局限與潛能,過去的每一個時期,都對現今這個獨特的物化世界進行非常特殊的審查和判斷,文化批判的特權在于通過文化文本提供的通道,揭示出這種審判的判詞。
責任編輯 仝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