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中國社會的現代化進程中,除了政治體制與經濟體制的改革。文化觀念的調整與法制意識的確立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環節。《秋菊打官司》講述的是一起典型的鄉村民事糾紛。然而,它之所以引起法理學、社會學、文化學及其中國傳統鄉土文化的現代性反思等問題,其原因就是:這起民事糾紛不能僅僅停留在情理與法理的矛盾層面予以解讀,這樣的分析難見對此類現象的透析力度。只有從鄉村民眾生存倫理的“氣”與傳統文化的“面子”哲學進行剖析。方能透析這一糾紛背后所深藏的文化誘因。
關鍵詞:生存倫理;氣;面子
中圖分類號:I235.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2-0137-03
在中國社會的現代化進程中。除了政治體制與經濟體制的改革,文化觀念的調整與法制意識的確立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環節。而這種面對現代性的改革訴求中,傳統文化浸淫下的民間鄉約規范與文化觀念,往往成為與現代性法制觀念相沖突的文化痼疾,透析其深層的文化誘因,是推進法治建設的必要前提,也是構建和諧社會的必要保障。
一、“氣”與生存倫理
由張藝謀根據作者陳源斌的同名小說改編的電影《秋菊打官司》自1992年8月31日在北京首映,并在后來的幾年里獲得國內國際十多項大獎。與此同時,也引發了法律界人士對于這一影片所反映的情理與法理的熱烈討論。然而,隨著問題討論的深入及其多學科的參與,它在近十多年已經進一步引起法理學、社會學、文化學及其中國傳統鄉土文化的現代性反思等學科與話題的討論。實際上,《秋菊打官司》講述的是一起典型的下層民眾的“氣”與村長的“面子”的糾紛并訴諸法律的民事訴訟案例。故事的大致內容就是圍繞著秋菊與村長之間的糾紛展開。村長王善堂與秋菊的丈夫萬慶來發生爭執并踢傷萬慶來。秋菊懷著身孕去找村長說理,村長不肯認錯。秋菊又到鄉政府告狀,村長答應賠償秋菊家的經濟損失。但是。村長當面將錢扔在地上,感覺又一次受辱的秋菊至此開始了艱辛的“討個說法”的法律訴求。在一次次的失敗中,秋菊的行為漸漸受到家人的勸說與村里人的蔑視,包括受害人秋菊的丈夫。而秋菊還在堅持著,在不計較成本的執著、執拗中,堅持著“討個說法”的信念與訴求。然而,當秋菊看到村長被市法院宣判并被拘留時,秋菊卻感到深深的茫然和失落。其實,秋菊所要“討個說法”的緣由是:村長打傷了她的丈夫萬慶來,就應該賠禮道歉。但是。村長并不認賬。這讓秋菊開始為此事“生氣”。于是,她要“出這口氣”。即“討個說法”,不能讓村長白白打人。因為,村長的行為已經讓秋菊覺得尊嚴受辱而又無法宣泄,這讓人“憋氣”,無法釋放。而村長在答應賠償秋菊家的經濟損失時,又將錢當面扔在地上,這一行為讓秋菊感覺又一次“受氣”。這讓秋菊第一次積壓于心里的“氣”就更加“憋氣”,為此,她決定無論付出多大代價,都要“討個說法”,也就是這個憋在心里的“氣”得以宣泄。
那么,什么是“氣”?首先,要說的是:“氣”在中國文化傳統中是一個非常模糊、意義豐富而內涵廣闊的范疇。從哲學層面講。有“道”、“氣”本體的宇宙觀。認為“氣”是由宇宙最高本體“道”由“無”衍生為“有”的“道”的衍化物,它是宇宙生命存在的一種貫通于宇宙萬物內的“生命之源”。即“氣分陰陽、陰陽合而萬物生”。從實踐主體的角度講。它又是生命主體的“精神動力源”。“人”為世間萬物中的“靈氣”凝集而生。王充《論衡》:“人稟氣于天,氣成而形立,則命相須以致終死,形不可變化,年亦不可增加。”(王充《論衡·無形》)“氣”是生命本體的原動力。“氣”之勃發、充盈、薄厚、清濁、緩急、郁積與堵塞等都決定著人的性格及其生命狀態的外在行為。故“氣”乃生命個體得以生存與存在的內在元素。這一獨具中國文化特性的“氣”論思想,不但流行于哲學、文學、藝術等領域,如古代文論家曹丕在《典論·論文》中認為“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為”。甚至可以說,“氣’'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應用于各個方面。如在談論朝代更替時會說,‘氣數已盡”;在談論某一地區的民風或某一群體的行為時會說。“風氣太壞”;在談到實踐主體的能量消耗時會說,“元氣大傷”;在談論文人稟性時會說,“文以氣為主”;在談論君子品行時會說,“浩然之氣”:在指責某人的行為時會說。“習氣不好”如此等等。除了這些,“氣”這個范疇更是頻繁地出現在底層民眾的口語中,為一般底層民眾表達自我存在的話語表述用詞:“人活著就是為了一口氣”、“要爭氣”、“有骨氣”、“不可義氣用事”等。可見,“氣”這一概念,從最高的形而上到民眾日常口語的形而下,“氣”是一個最核心、最基本的范疇。其次,就底層民眾口頭經常所說的“氣”來講,在中國傳統文化浸淫下,它是底層民眾表達情緒狀態與生存倫理的核心概念。它既不是一種對生存權利的理性訴求。也不是一種維護基本物質財產的法律訴求,而是一種獲得生存尊嚴與被尊重感的精神訴求。因此,“氣”不僅決定了人的性格、體質、也決定著人的生存狀態,并成為判定生命倫理的一個核心范疇。而對“氣”的解讀,既不能從理性的角度予以解讀,也不能從法律的角度予以分析,而應該在中國傳統文化的民族心理與文化精神上予以闡釋。
對于一般民眾來說,“活著就是為了一口氣”、人要“爭氣”等等,都是一種對于自己生存價值與渴望被尊重的精神訴求。即要求一種有尊嚴的活著及其爭取平衡的感覺。也就是說,“氣”是人們在村莊生活中,未能達到期待的常識性正義平衡感覺時。針對相關人和事所生發的一種激烈情感。”秋菊要向村長“討個說法”并愿意為此犧牲更大的代價的心理。就是因為村長的行為一而再、再而三地激起了秋菊對于自我生存的尊嚴的維護,這種被侮辱、欺負的受辱感,讓她很是“生氣”,尤其是村長寧可賠錢不愿賠禮道歉的行為與當面扔錢的動作,使秋菊心理聚集的“氣”更加膨脹而又無法釋放,“討個說法”與讓村長道歉,是她“出這口氣”的可選擇的方式。為此,她決定無論付出多大代價都要“討個說法”。也就是這個憋在心里的“氣”必須采取一種可以接受的方法得以宣泄。正如耶林在《為權利而斗爭》中所說:“原告提起訴訟而奔走呼告,不是為了金錢利益,而是為蒙受不法侵害而產生的倫理痛苦。對他而言,所要求的并非單單返還標的物。為的是主張自己正當的權利。心靈之聲告誡他自己,決不后退,重要的不是區區標的,而是他的人格,他的名譽,他的感情,他作為人的自尊一即訴訟對他而言,從單純的利益問題變化為主張人格抑或放棄人格這一問題。”所以。這里的“氣”就是指“中國人在蒙受冤抑、遭遇不公、陷入糾紛時進行反擊的驅動力,是中國人不惜一切代價來抗拒蔑視和羞辱、贏得承認和尊嚴的一種人格價值展現方式。…因此,秋菊的“氣”就是源于生存倫理的平衡感。與此同時,“氣”不僅僅關涉到個人的生存倫理,它也關系到下層民眾的集體生存倫理。如應星在《“氣”與中國鄉村集體行動的再生產》一文中,結合具體個案所分析的:“‘氣’這個具有濃厚中國文化的概念展示的是中國農民集體行動的倫理基礎。農民持續的政治行動既不是物質利益的直接反應。也不是專業動員或小人挑唆使然,而是因為他們‘常識性的正義平衡感’被打破,他們最起碼的人格尊嚴被侵犯,他們最基本的生存倫理被破壞。他們生命中底線的社會承認被觸動。”
二、“面子”的生成機制
秋菊與村長之間的糾紛之所以能夠不斷升級,也源于村長愿意給秋菊家賠償經濟損失但不賠禮道歉的“犟”。那么,在這個西北地區環境貧瘠、財富貧乏的山村,為什么村長寧可賠償秋菊家的損失,而不愿賠禮道歉呢?原因就是:村長身為一村之長,他是“有身份的人”,他要“面子”。中國人講究“面子”。已經成為一種共識。“面子”對于中國民眾也并不是一個“虛偽”就可以說清的事情。對于中國民眾來說,“面子”不僅僅是一種“社會身份”的象征,更是一種“實在”的“資本”,以至于為許多社會名流、達官顯貴、專業人士等所追求。其更為深層的社會原因與文化積淀,成就了中國人的“面子”哲學。任何抽象化的理解與闡釋,都有可能將“面子”虛化為一種虛在的東西。而它實實在在地存在并作用于中國各階層的日常交往與重大事務交際中。同樣也存在于鄉村下層民眾的日常行為中。
具體來說,“面子’,是中國傳統農業文明時代,出現在民眾之中的一種判別個人社會身份與被群體認可度的一個關鍵指數。說簡單一點,它是周圍人群對某一個體的“抬舉”與“認可”。但是,在一般的鄉村民眾中,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會以“面子”來衡量自己或別人的社會身份與民眾認可度。就中國鄉村民眾的日常話語與文化心理來說,“面子”是針對鄉村那些較高階層的、有一定身份、聲望或地位的民眾“精英”人士而言的,它是這些人士對自我“社會身份”要求被他人認同的一種身份訴求,即獲得他人和民眾集體的認同。而“氣”則更多的傾向于一般老百姓對自我存在狀態的精神慰籍,即一種判定存在心理平衡感的生存倫理范疇。那么,是“哪些人”?以“什么方式”會被周圍的民眾給予“面子”或者獲得“面子”?這就是“面子”在鄉村底層民眾中的生成問題。首先,生成“面子”的因素很多:(1)品性、(2)學識、(3)財富、(4)職務、(5)家族及其地位、(6)處事能力、(7)社會關系及其社會資源、(8)見識、(9)參與民眾事物的熱心程度與頻率、(10)年齡、(11)家人、親戚及其子女等社會關系及其信息、(12)民眾認可度等等,這些因素共同構成某一個體在周圍人群的“社會身份”,從這種特殊的“社會身份”可以獲得大家對他的認可、敬畏、佩服、依賴,從而使他在周圍民眾中具有一定的號召力與話語權。并且,在平時的日常事務與民眾之間的糾紛、爭吵與矛盾中,具有勸解、協調與判定雙方對錯及其作出相應處理措施的權利。它是周圍民眾對某一特定個體集體賦予權力,并認可其擁有處決權所達成的一種共識。這樣的思想觀念與處事方式流行于市井民間,尤其是流行于傳統農業時代缺乏明確權責利益規定的鄉村民眾與底層老百姓的日常事務之中。
三、化解沖突:“氣”與“面子”兩相中和的鄉約共識性
在一般情況下,當下層民眾的“氣”與在鄉村具有一定“社會身份”者的“面子”發生沖突時,往往是作為弱者的民眾退出。因為,在力量的比較與利益權衡過程中,弱者的生存及其容忍度也獲得了較低的預期。其深層的原因是。在這種以地緣和血緣為紐帶建立起來的鄉村社會的熟人社會地域圈里,相互的協作與集體勞作的幫持,是經常發生的事情。而作為鄉村具有聲望的“精英”人士,他往往在關鍵事務和集體利益面前,能夠代表大家的利益與需要,充當民眾的代言人。尤其是在日常瑣事及其家族內外的事務糾紛中,這類特定個體經常會作為中間人進行較為公允的評判。于是,他們在一般民眾的心理。具有一定的號召力與特權。維持他們的特權與社會身份,也就成為民眾集體的鄉約共識性。與此同時,“在村莊中,‘氣’和村莊生活的其它方面常常糾纏在一起,一個人‘氣’時,應該怎么做,可以怎么做,怎么做的限度在哪里,這些都有特定的規則,雖然未經闡明但村民都很清楚,是一種地方性共識,人們據此知道如何行事,這構成了哈耶克所說的‘未經闡明的規則’。”
然而,在秋菊的“氣”與村長的“面子”發生沖突時,因為萬慶來的傷情及其引起被人嘲弄等,使得日常以“忍氣吞聲”為處事原則的民眾在這些因素的刺激下,已經遠遠超過了“忍氣”的限度。向村長“討個說法”,就成為秋菊釋放這種超過限度的“氣”的一種正當理由。然而,要村長“賠禮道歉”就不僅僅是錢財問題了。它直接會損傷村長在村民心目中的聲望,即“傷面子”。這種“傷面子”的事情,在村長看來,它直接會影響到自己在村民中的聲望,進而會進一步影響到村長在村里主持日常事務,甚至也會減損他在后面解決村民糾紛時的權威性。這樣的損失,在村長眼里,那是遠遠高過經濟賠償的。所以,拒絕賠禮道歉成為村長的必然選擇。然而,秋菊向鄉里告狀,村長答應賠償秋菊家里的經濟損失,但是秋菊的告狀行為又讓村長感覺到這已經“傷了自己的面子”。所以,村長在給秋菊的經濟賠償時,是以將錢扔在秋菊面前來發泄自己對于秋菊狀告自已而傷他面子的一種“發氣”。而這一行為在村長自我找回“面子”的同時,又使得秋菊覺得“再次受氣”。于是,在秋菊與村長之間就展開了長期的、高代價的關于“氣”與“面子”的拉鋸戰。實際上,秋菊的這種行為本身已經構成了“傷村長面子”的行為。所以,在幾次的要求賠償與賠禮道歉的“討個說法”的過程中,秋菊的行為漸漸受到家人的勸說與村里人的蔑視,包括受害人秋菊的丈夫。事實上,在這種對峙過程中,“力量強大的家庭和個人與力量弱小者,生‘氣’的預期和底線是不一樣的。”因此。忍氣吞聲的“丈夫”也開始漸漸地勸說秋菊,甚至站在村長的立場來批評秋菊的行為。然而,在這場“氣”與“面子”的斗爭與不平衡中,性格執拗的農婦秋菊與倔強的村長之間的戰爭將難以結束。性格助長了這對矛盾的激化與持久性,在雙方都不愿讓步的情況下,只能等待其他事情的出現。化解彼此之間的不平衡感。故事設計者的聰明之處就在這里:除夕之夜,秋菊難產。在村長和村民的幫助下,連夜踏雪冒寒送秋菊上醫院。秋菊順利地產下了一個男嬰,秋菊與家人對村長感激萬分,官司也不再提了。在這個過程中,村長只是堅持了他原有的社會身份與民眾集體認同的聲望,做他該做的事情而已。可是,對于一般下層民眾的秋菊來說,這次的難產,村長有救命之恩。這個過程,也就化解了秋菊的“氣”,又沒有讓村長“傷面子”,矛盾得以解決,“氣”與“面子”重新獲得平衡。也就是說一面子’機制的核心在于圍繞著的‘給予’和‘虧欠’形成了一種類似于‘權利’和‘義務’的認識,這種‘給予’和‘虧欠’,‘權利’和‘義務’每個人心里都有一本明白帳,這本帳的‘度’由村民根據村莊的地方性知識加以把握。”然而,問題是:當秋菊家慶賀孩子滿月時,傳來市法院的判決,村長被拘留。望著遠處警車揚起的煙塵,秋菊感到深深的茫然和失落。秋菊與村長又一次陷入到新一輪的“氣”與“面子”的不平衡狀態中……
四、結語
在中國社會不斷向現代化推進的過程中。法治的建立與法制觀念的貫徹,是推進社會向文明、有序、和諧邁進的必要保障。但是,幾千年的傳統文化積淀與生存倫理的訓導,形成了中國民眾在日常生活中達成一種特定的共識性民約規范。而這些民約規范就構成了評判日常民事糾紛的一種文化尺度與評判依據,對它的認識,是解決民事糾紛的一個重要的前提。這種情況尤其表現在“禮失,求于野”的鄉村、民間。這些鄉村民眾之間的糾紛、爭斗、甚至家族間的火拼、自殺等等行為。究其深層的原因,往往不只是因為財產的糾紛而引發的財產權的訴求,而是關于“氣”與“面子”的問題。從這一點來看,民間糾紛與內在矛盾的激化。并不僅僅是吳思在《血酬定律》和《潛規則》一書所解讀的:以最少的犧牲獲得最大的利益及其內在的潛規則。這種分析在考量底層民眾在個人之間的糾紛時,往往過于注重物質利益的合法訴求,而忽視了精神層面與文化規則對其產生的影響,而這種影響有時甚至具有決定性作用。然而,現代法律體制在調解民事糾紛時,往往以財產為調解雙方矛盾的主要途徑,用于彌補其中一方。但是,在傳統文化觀念與文化習慣的浸淫下的鄉村民間。民事糾紛的許多問題多是因為“受氣”或“傷面子”所致。這就為現代法律途徑解決民事糾紛提出了挑戰。因此,對于中國鄉村民眾之間糾紛的處理與解決,需要深究其內在的文化根由與心理因素,以便在處理問題時尋求更加合理有效的解決途徑。
責任編輯 肖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