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全球化時代,國際社會的深刻變革和國際法的發展使國際法基本原則領域面臨著挑戰與機遇。國際政治格局日趨復雜,“一極多強”是其特征;多元化和全球化是當前最大的國際社會的現實;南北差距進一步擴大。南北關系依然是國際社會面臨的主要問題;國際法碎片化問題日益嚴重。圍繞變動的國際政治格局,面對國際社會的現實,學界出現了改革國際法體系的呼聲,國際法基本原則領域尤為突出,一方面,國家主權、不干涉、禁止武力使用等原則面臨著嚴峻的挑戰;另一方面,國際法基本原則又面臨著發展機遇。以國際新秩序的建立和國際法體系的協調發展為目標,構建國際法基本原則變革的理論基礎。
關鍵詞:國際法基本原則;全球化;理論基礎
中圖分類號:D99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2-0122-04
“經過兩次世界大戰,以八千萬人的生命為代價而勉強建立起來的國際協作體系與國際法律秩序,已大大滯后于國際社會的快速演變,并已瀕臨崩潰的邊緣。”全球化時代,國際法體系進一步陷入困境。學界出現了改革國際法體系的呼聲,國際法基本原則領域尤為突出。一方面,國家主權、不干涉、禁止武力使用等原則面臨著嚴峻的挑戰;另一方面,國際法基本原則又面臨著發展機遇。一些學者提出應將可持續發展、尊重人權等確立為國際法基本原則。國際法基本原則將走向何方?眾說紛紜。問題似乎短期內難以有一個明確的結論。
作為“國際法支柱”的國際法基本原則。其在國際法體系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國際法的本質決定了國際法基本原則必然隨著國際關系的發展而調整與完善。面對新時期、新問題,變革是必由之路,因為法律制度的發展與完善是一個不斷面臨新情勢又不斷適應和規制新情勢的過程。筆者以為,全球化時代國際法基本原則之所以面臨著挑戰與機遇,根本原因在于國際法基本原則理論的發展滯后于國際關系和國際法的發展。因此,從理論上研究全球化時代國際法基本原則的變革,為國際法學的發展及其體系建構提供理論支撐,具有重要意義。
一、理論前提:變動的國際政治格局
以肯尼思·沃爾茲(Kenneth N.Waltz)為代表的新現實主義認為,國際體系是按其各組成部分間的權力分配來定義,權力分配的改變帶來體系的變化。進而言之,變動的國際政治格局必然伴隨著國際法體系的變革,它構成國際法基本原則變革的理論前提。
簡要地回顧國際法產生后國際政治格局的演變歷程實有必要。自十七世紀以來,國際政治格局歷經幾個世紀的發展,期間分崩離析,幾經變遷。十八、十九世紀的國際社會是一個以歐洲國家為主導、以均勢為特征的多極化格局;國際法是“歐洲列強的地區法律”。國際法被認為不包括調整歐洲國家與“非文明或半文明國家”之間關系的規則,“這種關系應由道德原則予以調整”。二十世紀前半期,一個普遍的國際社會初步形成,但國際政治格局依然由歐洲國家把持,國際法不僅起著維系與促進西方國家之間的關系,也曾一度淪為西方強權的工具。二十世紀后半期,“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結束導致了權力的一次大規模的重新分配和政治邊界的改變,并都助長和推動了新的國際沖突即冷戰”。冷戰在單方面使用武力、有選擇干預相對理論的發展、間諜等秘密活動和戰爭法四個方面“扭曲”了國際法。這一期間非殖民化運動的發展,初步改變了國際政治格局,國際法領域出現了反映新興獨立國家要求的規范,主要集中于國際經濟新秩序領域,但難以說是國際法發展的主流。
1991年12月,冷戰伴隨著蘇聯解體而終結,全球化時代來臨。全球化時代是否預示著向十九世紀多極體系的回歸,或是與十九世紀英國霸權相媲美而由美國主導的單極體系?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在實力持續增長的基礎上,美國一步步走向單邊主義。國際政治格局日趨復雜,一方面是美國“一家獨大”的霸權問題,另一方面則是歐盟、日本、俄羅斯和中國等“多強”力量不同程度地發展,而堅持單極化與推動多極化、堅持霸權主義與反對霸權主義兩種力量之間的斗爭將是一個長期、曲折的過程。
正如路易斯·亨金(Louis Henkin)所言。“國際法是國際政治體系的規范表示”,國際政治格局的劇變自然引起國際法的變化。因此,科學認識全球化時代國際政治格局是把握因單邊主義和強權政治而導致國際法基本原則面臨沖擊的關鍵。
比如,2002年,美國確立“先發制人”(Preemption)0為新的國家安全戰略,并運用于伊拉克戰爭。“先發制人”戰略不僅破壞了自衛權制度,沖擊著禁止武力使用原則,而且一大批國家如英國、法國、澳大利亞、日本、俄羅斯、印度、巴基斯坦、以色列和朝鮮等先后宣布在必要時實施“先發制人”打擊。科菲·安南(Kofi Annan)指出,“先發制人”的軍事干預原則將聯合國帶到了一個具有決定性的“岔路口”,它可能會導致“非法使用武力”現象進一步泛濫。雖然單邊主義和強權政治給國際法帶來“時隱時現的局限性”,但是,對于禁止使用武力原則面臨的挑戰,應該予以堅決反對以維護國際法的統一性和權威性,這種可能性因歐盟、日本、俄羅斯和中國等“多強”力量的發展而將得以提高。因為多極化的政治格局是任何國家妄圖實行霸權主義強有力的約束機制。
又如,“科索沃危機”后,以人道主義干涉為根據的武裝干涉事件時有發生,國家主權和領土安全受到威脅。“保護的責任”(Responsibility to Protect)理論應運而生。現在越來越多的人承認,雖然主權政府負有使自己的人民免受各種人為災難的主要責任,但是,如果它們沒有能力或不愿意這樣做,廣大國際社會就應承擔起這一責任。并由此連貫開展一系列工作,包括開展預防工作,在必要時對暴力行為作出反應,以及重建四分五裂的社會。因“保護的責任”理論。絕對不干涉原則要服從于國際保護責任。不干涉原則的內涵正發生著變化,也許相對性是一個方向。但是,應該堅決反對借“人權”之名行“干涉”之實。
二、現實基礎:國際社會的現實
分析國際法基本原則離不開國際社會的現實。現實是惟一的基礎。國際社會的現實是全球化時代國際法基本原則變革的現實基礎。當前,多元化和全球化是國際社會最大的現實,它們已成為國際社會新舊威脅的共同特點。
一方面,當代的國際體制已呈現出多元化特征。多元主體、多元價值與多元文化交織在一起,形成錯綜復雜的國際關系結構。在國際法主體方面,國家依然占主導地位,但國際法的特殊主體特別是國際組織。其獨立于國家的職能和作用不斷強化。在多元價值與多元文化交流、交鋒方面,集中表現為美國開辟的以“軟權力”為形式的新型競爭。“軟權力”的競爭,代表著國際關系形態的升級,是國際戰略序列從軍事戰、經濟戰到知識戰邏輯演進的具體體現。大國通過對國際組織有形和無形的支配,利用標準和規則的“軟權力”,建立一種“機制霸權”來擴大自身的實力和影響。
另一方面,全球化是當前時代的首要特征。1992年。聯合國秘書長加利(Ghali)在聯合國日致詞中說道:“第一個真正的全球化的時代已經到來。”全球化時代,各國在政治、經濟、法律、文化等方面的“復合相互依賴”(complexInterdependence)關系日漸密切,世界各國因共同利益緊密連在一起,并且這種聯系因全球化、新技術革命以及全球性問題而一步步地增強。無疑,全球化是國際政治變化的主要原因之一,不可避免地加劇了全球性問題的日益嚴重性。全球性問題不是新問題,全球化時代所關注的是國際社會對全球性問題表現出的共同興趣和共同行動。
全球化時代,制約國家主權的現象日益普遍。傳統國際法中的國家主權原則面臨著國際社會實踐的侵蝕。國家主權受到來自跨國公司、國際組織的侵蝕已成為不可回避的現實,而全球性問題亦成為制約國家主權的重要原因之一。“傳統的國家主權觀念正在發生改變”,多元化和全球化使國家主權作為傳統國際法基石的地位受到削弱。國際社會的現實必然要求國家主權原則突破原有框架,增添富有時代特征的新內涵。筆者以為,全球化時代,在國際法框架內、國際社會公認的國家主權原則的發展。應運用發展的觀點,在堅持的前提下發展,在發展的過程中堅持。這是因為,制約國家主權的各種因素中。真正的制約者恰恰是主權者自身,適度地限制、讓渡國家主權是行使、維護和加強國家主權的一種表現形式。全球化時代,“主權是對國家在國際政治體系中作為抽象而又真實的基本實體的本質特征的表述”,國家主權依然是國際法的基石。而國家主權原則依然是國際法基本原則體系的核心原則。
三、法律需求:國際新秩序的建立
第二次世界大戰后,非殖民化運動的縱深發展。催生了一大批新興獨立國家,建立國際新秩序由此展開。全球化時代,發展中國家的發展問題日益嚴峻,建立國際新秩序尤顯緊迫和重要。國際新秩序的建立是國際法基本原則變革的法律需求,反過來又為國際新秩序的建立提供法律保障。
全球化對世界各國的影響參差不齊,經濟全球化的震蕩進一步加劇了南北差距。在過去20年里。由于全球化的發展,有超過20億的不發達國家的居民生活水平出現了下滑,其中有的還出現了大幅下降的情況。最不發達國家無法融入世界經濟大家庭,也就無法從全球化中受益,出現了絕對和相對貧困狀況加劇等現象;如果這些國家繼續被排除在全球化大潮之外,無疑將被徹底邊緣化。如果說冷戰時期,國際社會的主要癥結是“東西關系”,那么冷戰后時代則主要是如何正確處理“南北關系”。截至2002年,經聯合國批準的最不發達國家已增至50個。《2006年最不發達國家報告》指出,2003年,最不發達國家的負債總額達到1589億美元,為歷史最高紀錄,比2001年增加了208億美元;50個最不發達國家的人口占全球總人口的11.3%,但其國內生產總值目前僅占全球的0.6%。
全球化應該使世界各國特別是發展中國家普遍受益,而不應造成貧者愈貧、富者愈富的兩極分化。二十一世紀是一個“和諧世界”,和諧世界涵蓋了國際新秩序的兩個方面。換言之。和諧世界呼喚當代國際法建立和維持各國和平共處的國際政治秩序,期盼世界范圍內的國際經濟與社會協調發展。面對嚴峻的南北差距問題,國際法應當有所作為。就國際法基本原則而言,需要發展當代國際法基本原則體系。已經發展成熟并經過國際社會實踐檢驗的規則應確立其國際法基本原則的法律地位。“可持續發展”即是其中扣。
1987年4月。著名的布倫特蘭報告—《我們共同的未來》(Our Common Future)——真正科學地闡述了“可持續發展”概念。1992年6月,環境與發展大會通過了《環境與發展宣言》和《21世紀議程》兩個綱領性文件,直接推動了“可持續發展”由理論走向實踐。“可持續發展”成為世界各國的共識。2002年8月,可持續發展世界首腦會議(WSSD)在南非召開,通過的《可持續發展宣言》和《執行計劃》是國際社會的最新結晶。
當前,“可持續發展”已經發展成為國際環境法的一項基本原則。更為重要的是,“可持續發展”在國際環境法、海洋法、領土法、空間法、戰爭法、人權法等國際法各主要分支部門得到充分發展,是否可以確立其為一項國際法基本原則?筆者以為。“可持續發展”是“發展權”在國際法領域發展的繼續。而且具有國際習慣法的性質。“發展權利的正確形式是權利并不存在于絕對的認識中,而總是相對地存在環境容忍度里。所以發展權利無疑是現代國際法的一部分。我們可以簡單地稱之為可持續發展。”要證明某項習慣國際法規則的存在。需要同時證明通例和法律確信的存在。一方面。“可持續發展”為各國國內法所確認、國際條約所宣示、國際組織或國際會議決議所援引,實踐既廣泛又一致,這是“可持續發展”的“通例”;另一方面,所有這些實踐表明,“可持續發展”所涉及的法律規則或法律義務已得到一般的承認,這是“可持續發展”的“法律確信”。全球化時代,國際法體系理應包含“可持續發展”原則,理應確立“可持續發展”作為國際法基本原則的法律地位。“……,政策制定者們提出‘可持續發展’的觀點,它被視為候選的新出現的國際法一般原則。”
四、內在動因:國際法體系的協調發展
全球化時代,新技術革命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世界革命。對國際關系產生了深遠影響。以國際關系為研究對象的國際法不斷拓展新的領域,伴隨而來的是國際法新的原則、規則和制度急劇增多。國際法領域的擴展和多樣性產生了國際法碎片化(Fragmentation of International Law)或稱國際法不成體系、國際法支離破碎問題。如同國際法的“弱法”特征一般,國際法碎片化問題進一步說明了國際法是一個需要完善的法律體系。全球化時代,國際法體系的協調發展是國際法基本原則變革的內在動因。
針對國際法碎片化問題,2006年國際法委員會正式提交給聯合國大會的報告認為可以通過“協調”原則予以解決。協調原則,即國際法高一級規范與國際法低一級規范發生沖突,后者應盡可能采取與前者相一致的方式解釋;如果解釋不可能。高一級規范應該優先。筆者以為,“協調”原則僅僅是權宜之計。真正解決國際法碎片化問題,關鍵在于國際法體系自身的協調發展。國際法體系的協調發展依賴于國際法基本原則體系的完善。而國際法基本原則體系的完善將為國際法體系協調發展提供指導性原則。
法律原則是法律規則之基礎或本源的綜合性、穩定性的原理和準則。它應該集中體現法律的基本精神,決定法律制度的基本性質、基本內容和基本價值傾向。保障法律制度內部的協調統一。具體而言,國際法基本原則是國際法規則的本源的綜合性、穩定性的原理和準則,它應該集中體現國際法律制度的基本精神,決定國際法律制度的基本性質、基本內容和基本價值傾向,保障國際國際法律制度的協調統一。作為人類思維能力進步和立法技術高度發展的結晶。國際法基本原則在整個國際立法體系中處于最高的位置。它在發展、適用、解釋乃至規范國際法律體系方面具有重要意義。
國際法基本原則以《聯合國憲章》為契機,逐步發展、確立乃至形成當前的體系,可謂理論發展歷程之短暫。六十多年過去了,國際社會的發展可謂深刻至極,國際法更是日新月異。變化的國際社會要求國際法與時俱進。全球化時代,國際社會更加需要站在國際社會共同利益(CommonInterests of International Community)的高度,發展和完善國際法基本原則體系,因為“一個法律制度,如果跟不上時代的需要或要求,而且死死抱住上個時代的只具有短暫意義的觀念不放,顯然是不可取的。在一個變幻不定的世界中,如果把法律僅僅視為是一種永恒的工具。那么它就不可能有效地發揮作用”。一言以蔽之,研究和發展國際法基本原則。以有助于國際法體系的協調發展。
五、結束語
21世紀。法律表現出從國家本位向國際社會本位轉化的趨勢,國際法從冷戰時期的共處法、合作法進入到“共進國際法”(InternationaI Law of Co-porogre8siveness)階段。現在人們普遍認為,國際社會已經形成了某些需要由國際法加以保護的基本價值或共同利益,它們構成國際社會建立和存在的基礎。“關于人類社會有高于各自國家利益的利益,關于人類社會的利益可能高于各國利益之和的信念。已得到越來越廣泛的傳播。”在“共進國際法”階段,國際社會共同利益正成為國際社會發展的主流,世界各國因共同利益緊密連在一起,共同發展。
只有在準確反映社會發展的主題和基本趨勢的前提下,國際法律秩序才能為推動國際社會的發展貢獻力量,并且在自身的運動和發展過程中獲得強大的生命力。國際法學理應回應時代發展的要求,現實主義地預測發展趨勢,這樣才有生命力。全球化時代。圍繞國際社會共同利益這一主題,重新審視和解讀國際法基本原則變革的理論,為“和諧世界”的構建注入一股新鮮血液。
責任編輯 肖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