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富汗與塔利班“談判”

在阿富汗有一位很“牛”的北京小伙子，他可以出入阿富汗的政府機關，包括卡爾扎伊的總統府，經常深入部落地區與頭人們見面，甚至與塔利班領導人坐在一起喝紅茶講條件，各方都對他非常客氣和信任。他就是畢業于美國哈佛大學，被紅十字國際委員會派往位于阿富汗南部坎大哈省工作的王夕越。在戰火紛飛的異國他鄉，這位80后小伙子是怎樣冒著生命危險，開展人道救援工作的呢？

挑戰人生，從香港到阿富汗

王夕越是土生土長的北京男孩，因家人都在涉外單位工作，他經常接觸到講英語的外事人員。受家庭環境影響，他從小就對國際關系、地區文化和宗教等充滿興趣。19歲那年，他以優異成績考入華盛頓大學國際關系專業，后又考上哈佛大學的碩士研究生，專門研究有關俄羅斯與南亞、中亞國家和地區的關系問題。

王夕越從哈佛大學畢業后，在香港找到了一份律師工作，年薪上百萬。然而僅僅一年，他就對這項枯燥的工作感到厭惡，想去阿富汗闖蕩一番。他從上大學開始，就一直關注阿富汗周邊地區問題，并堅持學習當地的普什圖語。

王夕越有一位在聯合國工作的校友，建議他向紅十字國際委員會（ICRC）駐阿富汗機構投簡歷，那是國際組織中最有效率的“海豹突擊隊”。成立于1863年的紅十字國際委員會以公正、獨立、人道為組織原則，保護武裝沖突和其他暴力局勢中受難者的生命與尊嚴，并向他們提供援助。從1979年蘇聯入侵阿富汗開始，阿富汗已連續打了30多年仗，ICRC也在此不間斷地工作了30多個年頭。

王夕越向ICRC投遞簡歷的第二天，駐阿富汗代表處的長官就發來電子郵件約他面談。最后，王夕越因精通阿富汗的官方語言普什圖語，成了ICRC在阿富汗的唯一的中國籍雇員。

2009年4月23日，當王夕越乘坐的大型客機降落在停滿武裝直升機和戰斗機的喀布爾機場時，他終于到達了神秘的阿富汗。接著，他又來到ICRC駐坎大哈省的代表處報到。

坎大哈是阿富汗南部重鎮，也是該國第二大城市，有21萬人口，絕大多數是普什圖族。因塔利班在這一帶活動頻繁，市區內經常發生槍戰和自殺性爆炸等恐怖事件，這里的大街小巷隨處可見持槍的保安和全副武裝的北約（編者注——美國與西歐、北美主要發達國家為實現防衛協作而建立的一個國際軍事集團組織）大兵。王夕越發現，街道兩旁的房屋一般是兩三層，高一點的也就五六層，附近山坡上還有許多土房子。由于戰亂，這里許多建筑都被炸成一堆廢墟，整個城市很難看到花草樹木之類的綠色植物，到處塵土飛揚，陽光也很刺眼。

王夕越和來自十幾個國家的30多名工作人員，居住在一座帶花園的二層別墅里，別墅看似豪華，里面生活條件卻非常一般。有網絡，但網速慢得驚人，還經常停電。由于戰亂，阿富汗每個城市都缺電，電壓嚴重不足。一天傍晚，王夕越正在院子里散步，忽然聽見外面響起持續的爆炸聲，隨后是零散的機槍射擊聲。附近兵營的崗哨上架起了重機槍，緊接著兩架武裝直升機朝槍炮聲的方向飛去，槍炮聲持續20多分鐘后，不遠處的小山頭上升起了縷縷硝煙，一切又恢復平靜。武裝直升機還一直在空中盤旋。這是他第一次親身體驗到戰爭。

不懼生死，開展人道救援工作

坎大哈只有一家醫院，還是20世紀70年代中國政府援建的，至今當地人還習慣稱之為“中國醫院”，而其正式名稱“米爾維斯醫院”卻很少有人知道。ICRC從1996年起為該醫院提供技術支持，目前有近20名外籍醫生、護士、藥劑師在這家醫院工作。

王夕越和保護部門的同事常常到這所醫院采訪受傷平民和家屬，如果發現是由盟軍或塔利班分子襲擊造成的傷亡，就記錄細節，在受害人同意的情況下，與盟軍或塔利班方面進行官方交涉。

一場軍事沖突后，尸橫遍野，常常數日無人認領。根據伊斯蘭傳統習俗，人死后應及早入土為安。出于人道主義考慮，一旦發現這種情況就由ICRC出資，負責把在沖突中死亡的塔利班士兵或政府大兵、警察、普通平民的尸體運回原籍安葬。未能辨別身份的尸體，就送到米爾維斯醫院的太平間，統一安葬。

一次，王夕越和同事到偏遠山區執行人道救援任務，阿富汗政府部門派了一架直升機。他們到了停機坪，看到了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幾名技師站在飛機機頭上方，拿著鐵錘和螺絲刀“叮叮當當”地敲打修補飛機。即將起飛的飛機怎么還在修理啊？王夕越一問才知道這架直升機是20世紀七八十年代蘇聯軍隊入侵阿富汗時留下的。王夕越想起去年有一架阿富汗政府的直升機墜毀，機上14人全部身亡，不由得毛骨悚然。他坐在機艙內，發現飛機的油箱竟然安裝在座艙中部，那是一個黃色的大油箱，還散發出濃烈的味道。他問飛行員飛機的安全性能怎么樣，對方說：“真主會保佑我們！”飛機升空后轟鳴著往前飛，突然，王夕越感覺背后冷颼颼的，回頭一看，原來機艙兩側竟然是漏風的。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飛行，他們來到一座長滿野草的山谷中，發現這里散落著20多具塔利班成員的尸體。很多死者身上都有直徑五六厘米的彈孔，不少死者瞪著眼睛，讓人感覺到他們中彈那一刻的絕望和對生命的不舍。

不久，王夕越又看到比這更慘的一幕。那是一次自殺式爆炸襲擊，汽車被炸成了一堆廢鐵，玻璃碎片灑了一地，碎尸被震得老遠，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聞的尸臭味兒，讓人忍不住想吐。受害者的身體軀干已不知所終，能具體辨別的只有兩只緊握著的手。王夕越和同事只好將一些剩下的組織小心翼翼地收起來，裝進塑料袋里，送到醫院太平間讓專業人員處理。隨后，王夕越一絲不茍地根據國際刑警組織標準，對尸體進行記錄、拍照和備案。

突然被扣作人質、突然受傷、突然死亡，持續多年的動亂和戰爭早已讓阿富汗人面對人生變故變得麻木了。王夕越在醫院采訪過一個腿被炸掉的中年男子，他明知道赫爾曼德省打仗打得很厲害，還是開車載著全家人一塊兒去那里參加婚禮，結果車莫名其妙遭炸了，全家人死的死，傷的傷。王夕越問他去之前難道沒想到會這樣嗎，他說沒辦法，生活總要過呀，你在哪兒都有可能被炸。

塔利班成員也經常被打死，阿富汗政府把他們的尸體放在太平間，不讓家屬取走。塔利班會在5分鐘內給ICRC打20個電話，施加壓力。王夕越和同事每6周去一次巴格拉姆空軍基地，和美方交涉，探訪戰俘和被扣押的非參戰人員。王夕越對被關押在那里的人說：“至于你們是不是塔利班，是不是干了什么壞事，都不是我們關心的事，我們關心的是你們關押在美軍基地，有沒有吃的、喝的；如果是穆斯林，能不能祈禱，有沒有宗教權利；如果病了，有沒有醫生醫治，有沒有和自己家人見面的權利等等。”

探訪監獄還有另外一個作用，就是幫助被關押者與自己的家庭取得聯系。他們被逮捕前情況各異，其中很多人的親屬不知道自己親人被關押，王夕越和同事們通過對被關押者的注冊和密談，幫助他們與家人保持聯系，使他們在漫長拘禁期內能得到親人的信息和關愛，有支撐下去的精神支柱。

一身正氣，敢和塔利班拍桌子

以坎大哈市為代表的阿富汗南部地區，是塔利班的勢力范圍。在這里除了中心城鎮被駐阿富汗外國聯軍控制外，大部分農村地區仍是塔利班的天下。塔利班成員吃住在老百姓家里，紀律較嚴明，不騷擾百姓，有較好的群眾關系。每年冬季，農戶最缺錢的時候，塔利班還會派出“流動貸款小組”，走村串戶為急需資金的農戶提供小額貸款，鼓勵他們種植罌粟。

王夕越在一些山區吃驚地發現，家家戶戶房前屋后都種滿了罌粟，四周山坡上全是一望無際的罌粟果。靠種植罌粟，制毒販毒，塔利班每年有數億美元收入，從而能從世界各地源源不斷地購買大批武器。

阿富汗各派武裝，特別是塔利班，慣于化身平民打游擊，常常白天還是扛鋤頭種地的農民，晚上便背著AK-47自動步槍去襲擊政府或聯軍基地。

王夕越所在的坎大哈辦事處，是ICRC與塔利班接觸最頻繁的機構。在他印象中，塔利班成員都對自己的信仰很堅定。ICRC雇員是不持槍的，所以要求塔利班代表進入辦事處院子談判時也不能帶槍。

普什圖人向來酷愛武器，幾乎每個成年人外出都會佩戴匕首或短槍等，讓他交出武器，他們會認為是讓自己投降，十分不情愿。一次，一個塔利班首領因不愿交出武器當場沖王夕越拍桌子，王夕越毫無懼色，向對方聲明ICRC是中立組織，只管人道救援，不受任何政府或組織支配。無論政府軍或塔利班到這里來都得守規矩。后來，對方終于妥協，到ICRC在坎大哈的辦事處來時，再也不攜帶武器，講話還相當客氣。

王夕越和同事最近一次跟塔利班溝通，是為運送平民傷員的事情。在阿富汗的很多偏遠地區，路況十分糟糕，交通工具也有限，無法盡快運送受傷平民到有醫療設施的省會城市救治。在ICRC的努力下，阿富汗衛生局同意開通一條救護車專線，從交戰地區向外運送傷員。ICRC希望得到塔利班安全放行的保證，而塔利班則提出，他們可以在自己的轄區內為ICRC提供安全保障，但希望ICRC也能給他們轄區內的流民提供基本食品和生活必需品。

在戰斗最激烈的赫爾曼德省和坎大哈省，ICRC雇傭了一支以出租車司機為主的救護、運送隊伍，他們在緊急救助傷員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王夕越說：“交戰雙方怎么打仗，我們不管，ICRC只關注他們什么時候暫時停火，我們的救護車輛怎么安全進去，再安全把傷員帶出來。”

塔利班在交戰區埋了大量炸彈和地雷，如果ICRC的車輛繞不開，塔利班會先把地雷挖出來，等ICRC救完人，再埋上。如果在某一地區，埋設的炸彈和地雷對平民造成傷害，違反了人道主義原則，王夕越和同事們也會去與塔利班領導人交涉，建議他們改變斗爭策略。

塔利班代表常常向ICRC提供流民信息，ICRC總是盡可能地提供基本物資，如帳篷、食品、簡單藥品等。但ICRC這樣做，又常常陷入輿論的質疑之中。

英國《每日電訊報》曾報道，說ICRC向塔利班武裝分子提供急救培訓，并向他們贈送大量急救包。卡爾扎伊政府對此表示憤怒，坎大哈一位官員說：“塔利班武裝分子行為惡劣，那些人不值得被幫助。”北約發言人則表示：“北約尊重紅十字國際委員會的人道主義工作，承認人道救援工作應該開展。北約軍隊也會對沖突中受傷的人提供盡可能多的幫助，包括對敵人。”

王夕越在阿富汗戰爭前線待的時間長了，漸漸發現外國聯軍雖然裝備有導彈、武裝直升機等先進武器，可是與塔利班交手時往往占不到什么便宜，因為對方采取的是地道戰、地雷戰、麻雀戰等戰術，他們瞅準機會就開火，而且晝夜不停地進行襲擾。當聯軍拉開陣勢向他們開火時，對方馬上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次，美軍王牌101空中襲擊師的一支部隊，進攻一個只有數十名塔利班防守的村莊時，苦戰兩天硬是攻不下來。這里到處是葡萄園和石榴樹，便于塔利班成員隱蔽。而且農民莊園多由10多米高、2～3米厚的土墻圍著，普通槍彈根本打不穿。如果用飛機轟炸，又會造成大量平民傷亡，這是ICRC和國際人權機構無法容忍的。所以，聯軍只能硬著頭皮同對方打消耗戰。

前不久，王夕越回北京辦事，接受采訪時表示，不管接下來的生活會有什么變化，他都不會離開阿富汗，他打算再在那里工作兩年，盡可能多地為戰亂中的阿富汗人民送去一點人道主義關懷和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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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題圖：本文主人公王夕越在阿富汗紅十字國際委員會辦事處。）

（責編 王 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