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關于“文革”起因的研究是總結、反思“文革”經驗教訓的一個重要方面。作為中國歷史上復雜且重大的一個歷史事件,其得以發生的原因是錯綜復雜的。對此,應采取辯證的態度,既要注重分析主要原因,也要顧及次要因素。力求能夠對“文革”產生的原因進行多方面、深層次、全方位的認識和反思。
關鍵詞:哲學視閾;“文革”原因;發生學
中圖分類號:B02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1494(2011)04-0056-05
對于生于21世紀的人來說,發生在1966-1976年的“文化大革命”(以下簡稱“文革”)已經開始變得遙遠和有些陌生。面對國人普遍采取淡化這段歷史的念度,一些有識之士開始發出“‘文革’期間資料亟待搶救”、“‘文革’真的離我們遠去了嗎?”、“絕不可淡忘‘文革’”的急切呼聲。不是為了緬懷,而是為了更好地忘記。著名思想家季羨林先生在《牛棚雜憶》中說:“我恐懼,是因為我怕這些千載難得的經驗一旦泯滅,以千百萬人遭受難言的苦難為代價而換來的經驗教訓就難以發揮它的社會效襦了,想獲得這樣的教訓怕是難又難了。”作家巴金在《十年一夢》回憶錄中說:“應該把那一切丑惡的、陰暗的、殘酷的、可怕的、血淋琳的東兩集中起來,展覽出來,毫不掩飾,讓大家看得清清楚楚,牢牢記住。不能允許再發生那樣的事。”鄧小平在談到中國改革開放的問題時也曾多次捉及“文革”。他說:“過去的成功是我們的財富,過去的錯誤也是我們的財富。我們根本否定‘文化大革命’,但應該說‘文化大革命’也有一‘功’,它提供了反面教訓。沒有‘文化大革命’的教訓,就不可能制定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的思想、政治、組織路線和一系列政策。三中全會確定將工作重點由以階級斗爭為綱轉到以發展生產力、建設四個現代化為中心,受到了全黨和全圍人民的擁護。為什么呢?就是因為有‘文化大革命’作比較,‘文化大革命’變成了我們的財富。”“20年的經驗尤其是‘文化大革命’的教訓告訴我們,不改革不行,不制定新的政治、經濟、社會的政策不行。”不僅如此,作家馮驥才還結合當下社會現實狀況,呼吁反思“文革”的必要性和迫切性,他說:“放棄教訓的民族是沒有希望的”,因為“至今牽絆改革雙足的,仍有許多是深遠的來自‘文革’的結實的絲縷,不管是看得見的體制上的.還是看不見卻牢牢潛在人們意識里的,而一切看得見的都存在于看不見的之中”。因此,研究“文革”,反思“文革”乃是明智之舉。截至目前,學界在這方面已經做出了一些努力,而探析“文革”的發生原因就是其中的一個重要方面。
一、述評學界關于“文革”起因的主要界說
1981年,中共十一屆六中全會通過的《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十歷史問題的決議》對“文革”起因作了兩個方面的指導性界說,即“毛澤東同志領導上的錯誤這個直接原因”和“復雜的社會歷史原因”兩個方面,并將“文革”定性為“是一場由領導者錯誤發動,被反革命集團利用,給黨、國家和人民帶來嚴重災難的內亂”。學界目前主要同繞這一指導性思想.對“文革”起因展開了多層次、多角度、多學科的探索
中共中央黨校金春明教授認為“文革”小身是一個十分復雜的事情,其誘因不可能是單一的“探索‘文化大革命’的起因,只能對當時和之前的歷史過程進行具體分析,從中找出具體的、主導的原因”經過長期深入地研究,他認為,“文革”爆發的最主要原因在于“左”傾思潮的惡性發展,并在黨內占據統治地位,并由此提出“三相互作用說”,即“左”傾理論和“左”傾實踐的交互作用、個人專斷和個人崇拜的交互作用以及國際反修和國內反修的交互作用。在《“文化大革命”史稿》一書中,他又對“文革”的性質問題又作了新的表述,認為“文化大革命是由黨的最高領袖親自發動和領導的,以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理論為指導思想的,以所謂走資派和反動學術權威為對象的,采取‘四大’方法動員億萬群眾參加的,以反修防修鞏固紅色江山為神圣目標的,一場矛盾錯綜復雜的大規模長時間的特殊政治運動。”
除上述史學角度外,一些學者還將心理學引入對“義革”起因的研究,認為毛澤東晚年的個人心理和當時群眾的心理也是“文革”發生的重要原因。這方面比較有代表性的論文有景懷斌等的《發生的心理學分析“文化大革命”》、路寧的《“文化大革命”時期群眾變態心理剖析》、黃嶺峻等的《集體行動的易感性與自主性——關于“文革”運動擴大化的政治心理學分析》等。
還有一些學者分別結合經濟學、政治學、法學、文化學、社會學等學科知識對“文革”起因進行了探索和研究。比如,海南大學單正平教授從政治學的角度認為:“文革無淪多復雜,都離不開這樣一個基本事實:那就是國家政治體制的基本性質和它在‘文革’中所起的作用,這才是‘文革’紛繁雜亂現象中最重要的、決定性的因素。離開這一點去否定或肯定‘文革’都必然是隔靴搔癢,不得要領。”,除此之外,這方面比較具代表性的論文還有:劉志建的《歷史合力是“文化大革命”持續十年的根本原因》、王年一的《“文化大革命”發動的癥結》等。
綜合可知,目前學界在“文革”起因問題上呈現出的觀點主要有十種:階級斗爭必然說、黨內權力斗爭總爆發說、封建遺毒說、帝王思想說、奸臣禍國說、烏托邦碰壁說、群眾反官僚主義說、東西文化沖突說、人性獸化說、“左”傾思潮惡性發展說。總的來看,學界目前在這一問題上的探討都是緊緊圍繞《決議》展開論述的,主要的不同和分歧點是在主導原因的界定上。在筆者看來,這些研究成果雖對這一問題進行了多角度、多層面的有益探索,但仍然尚未抓住問題的根本。也就是說,不管是政治、經濟體制的弊端也好,還是文化傳統的制約、個人或群體心理的影響。亦或是蘇聯政治體制模式的誤導等,都是結果,或者說是笫二層次的原因,而非根本性的、第一層次的原因。那么,根本性的、第一層次的原因是什么呢?鄧小平的有關講話或許可以給我們以啟發。1987年4月,鄧小平在會見捷克斯洛伐克總理什特勞加爾時曾總結“文革”經驗教訓說:“最根本的一條經驗教訓,就是要弄清什么叫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怎樣搞社會主義。”換句話說,對社會主義的錯誤理解才是導致“文革”最終爆發的根本性原因。
二、錯誤詮釋馬克思的“社會主義本質”論
我們知道,“十月革命”的一聲炮響,給中國送來了馬克思主義。因此,蘇聯的社會主義模式在中國產生了直接而且深刻的影響。這也是國內學者為什么注重研究蘇聯解體原因的一個重要方面。反觀歷史,我們發現,以蘇聯為首的南斯拉夫、捷克、波蘭、中國等社會主義國家在20世紀中后期走的道路竟然驚奇地相似。究其原因,主要就在于,這些國家都遵循著蘇聯斯大林模式的社會主義建設原則,把馬克思對社會主義的論說解釋成削足適履、現實應當與之相適應的理想。這恰是馬克思曾激烈反對和力圖“清算”的觀點。
作為社會批判家,馬克思自1845年《德意志意識形態》“清算了自己從前的哲學信仰”以來,就一直堅定不移地堅持從實踐出發,反對任何從抽象的普遍理性原則和道德倫理訴求出發,反對用理想的“應該”來反觀現實的“是”。在他看來,“應該”不是抽象范疇邏輯推演的結果,而應該是“是”現實發展的客觀訴求和必然結果。這一點集中體現在他關于未來社會主義設想的有關論述上。他說:“我們不想教條式地預料未來,而只是希望在批判舊世界中發現新世界。”在他看來,“共產主義對我們來說不是應當確立的狀況,不是現實應當與之相適應的理想。我們所稱為共產主義的是那種消滅現存狀況的現實的運動。這個運動的條件是由現有的前提產生的。”所謂“現有的前提”,馬克思解釋說,就是“無論哪一個社會形態,在它們所能容納的全部生產力發揮出來以前,是決不會滅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產關系,在它存在的物質條件在舊社會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決不會出現的。”因此,“人類始終只提出自己能夠解決的任務”,因為“任務本身,只有在解決它的物質條件已經存在或者至少是在形成過程中的時候.才會產生”。
由此看出,生產力的發展既是一種社會形態代替另一種社會形態的前提,也是一種社會形態代替另一種社會形態的客觀必然訴求。“文革”期間,“四人幫”提出,寧要貧窮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不要富裕的資本主義。這種把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兩種社會形態截然對立起來的觀點,是嚴重違背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原意的!馬克思在揭示社會主義代替資本主義的歷史趨勢時曾明確指出:“在資產階級社會的胎胞里發展的生產力,同時又創造著解決這種對抗的物質條件。”也就是說,社會主義是資本主義社會生產力發展的必然結果,不是從外部強加上去的。好在歷史的辯證法正如恩格斯所說,“有哪一次巨大的歷史災難不是以歷史的進步為補償的”。鄧小平在總結這段經驗教訓時,多次明確指出要發展社會生產力。“搞社會主義,一定要使生產力發達,貧窮不是社會主義。”“堅持社會主義,首先要擺脫貧窮落后狀態,大大發展生產力。”“社會主義就是要發展生產力,這是一個很長的歷史階段。”
在對這一基點的錯誤理解下,斯大林模式的社會主義國家對社會主義的所有制問題相應地也出現了偏差,集中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首先,建立社會主義制度,是否就一定要建立與生產資料私有制相對立的生產資料公有制?即公有制是否就是社會主義和其它社會制度的根本區別?波蘭的沙夫認為,消滅生產資料私有制對社會主義革命來說是必要條件,但不是充分條件。在他看來,“僅僅消滅私有制還不足以建立起廣義上的社會主義制度,它并沒有保證社會主義在兩種制度的競賽中對資本主義的優勢地位”。換句話說,建立生產資料公有制是確立社會主義制度的前提,但并不是社會主義的最終目標。公有制應該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本身。而我們過去恰恰把這種“手段”錯誤地理解成了“目的”,這就在實踐上造成“為實行公有制而實行公有制”,片面強調“大鍋飯”、“一大二公”。那么,社會主義的日標是什么呢?沙夫認為,是消滅人剝削人的一切形式。鄧小平認為,是最終實現共同富裕。
其次,公有制的形式是單一的,還是存在著多樣性?即如何理解公有制的問題。改革開放前,我國學界一直深受蘇聯學界的影響,認為公有制包括全民所有制和集體所有制兩種形式。但西南交大楊筱剛副教授認為這是對馬克思思想的嚴重誤解。在他看來,全民所有制和計劃經濟的設想都不是馬克思本人的,而是屬于馬克思所批判的《哥達綱領》的。那么,馬克思本人所理解的公有制形式到底是怎樣的?或者說,到底應該如何理解公有制形式才符合社會主義的本真之義?美國分析馬克思主義學者羅默認為,“不能把社會主義簡單地定義為一種公有制體系,而應當把它定義為這樣一種體制,這種體制保證積累起來的利潤能按比例平等地分配。如果公有制能做到這一點,那么它便與社會主義相一致。”在他看來,公有制并不是要強調集體或全民對物質生產資料的形式“占有”,而是強調平等地享有企業利潤的分配權,即公有制注重的是分配的平等,而不是形式上“占有”的平等。這一點,在“文革”時期,我們也是深有體會的。我們不僅強調分配的平等,而且強涮“占有”的平等,在所有領域都搞“一刀切”。殊不知.這樣的平等恰恰是最大的不平等!其后果當然是嚴重損害了人們的積極性和主動性,對社會生產力造成了極大的破壞。
三、絕對化解讀馬克思的“暴力革命論”與“階級斗爭學說”
馬克思的“暴力革命論”與“階級斗爭學說”是馬克思主義理論的重要內容。對于馬克思的暴力革命理論的評價,正如對其他原理的評價一樣,應當歷史地、聯系具體的歷史經驗來評價。在一定的歷史條件下,在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過渡的過程中,馬克思和恩格斯強調暴力革命是完全正確的,他們的暴力革命理論也曾起過巨大的歷史作用。但是,如果離開馬克思和恩格斯提出暴力革命的理論的歷史環境,把暴力革命作為適應一切時代、一切國家的普遍規律,既不符合馬克思主義,也不符合實際。
然而,曾有過一段時期我們對馬克思的“暴力革命論”與“階級斗爭學說”作了絕對化和極端化的解讀。在十年“文革”期間,以階級斗爭為手段的馬克思主義理論為國人所接受并運用到現實的社會實踐斗爭中去。這使國人對馬克思主義的理解打上了那個時代特有的印記,簡單地把馬克思主義哲學看成是一種斗爭哲學,從而造成對馬克思主義的“暴力革命”理論的過度詮釋,視暴力革命為一種社會形態向另一種社會形態過渡的唯一策略和途徑。“文革”期間主張以“階級斗爭為綱”的錯誤路線正是絕對化這一理論的現文體現。
殊不知,暴力革命雖然是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主導思想,但他們絲毫也沒有輕視和平手段在無產階級革命中的作用。1880年,馬克思就對法國提出了關于把普選權“由向來是欺騙的工具”,變為工人階級“解放的工具”的任務。他認為,在普選權和議會制有了發展、工人階級占人口多數,如19世紀的美國和英國等國,通過選舉取得國會多數來實行變革是可能的。當然,“我們知道,必須考慮到各國的制度、風俗和傳統;我們也不否認,有些國家,像美國、英國,——如果我對你們的制度有更好的了解,也許還可以加上荷蘭,——工人可能用和平手段達到自己的目的。”因此,我們不能簡單地和匆忙地得出“暴力革命”是無產階級革命的“普遍規律”或“一般規律”的結論。
馬克思認為,暴力并不產生或者創造新社會,它只是“縮短”舊社會“分娩”、新社會的“陣痛”時間。他說:“暴力是每一個孕育著新社會的舊社會的助產婆。”如果舊社會沒有實現生產力的高度發展,那么,新社會“將不會成為新的生產力,將沒有任何物質基礎,將建立在純粹的理論基礎上,就是說,將純粹是一種怪想”。因此.資本主義社會高度發展的生產力是社會主義社會得以形成的“物質前提”,資本主義社會生產“本身以主宰著自然界變化的必然性產生出它自身的否定;它本身已經創造出一種新的經濟制度因素,它同時給社會勞動生產力和一切個體生產者的全面發展以極大的推動;實際上已經以一種集體生產為基礎的資本主義所有制只能轉變為社會的所有制”。
由此看出,生產力的發展才是社會主義由理想變為現實的決定性因素,而非暴力革命本身。然而,“新的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不是從無中發展起來的,也不是從空中,又不是從自己產生自己的那種觀念的母胎中發展起來的,而是在現有的生產發展過程內部和流傳下來的、傳統的所有制關系內部,并且與它們相對立而發展來的。”因此,對于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基礎上確立起來的社會主義國家來說,發展社會生產力更具有緊迫性和現實性。然而,十年“文革”卻錯誤地堅持以“階級斗爭”為綱,把“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作為當時黨和國家的頭等大事,致使人們的主要精力不是集中在經濟建設,而是“熱衷”于“階級斗爭”。這不能不讓人倍覺痛心!鄧小平在講話中多次談到這一點。他說:“‘文化大革命’整整耽誤了我們10年時間”,加上新中國建立后其他時期所犯的錯誤,“中國耽誤了大約20年的建設時間”。字里行間,流露出一代國家領導人對“文革”的無比痛惜之隋。基于這樣的正確認識,以鄧小平為核心的黨的第二代領導集體科學地回答了“什么是社會主義?”的根本問題,并堅定不移地發展社會生產力,堅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
四、結語
一個理性的民族應該是反思的民族。十年“文化大革命”對大多數中國人來說,無疑是一段傷痛的歷史。如今痛定思痛,繼續深刻反思“文革”得以發生的各種原因,努力吸取經驗教訓,無疑是極為必要的。對“文革”起因的分析,我們不應采取單一化、簡單化的做法,“最終的結果總是從許多單個的意志的相互沖突中產生出來的,而其中的每一個意志,又是由于許多特殊的生活條件,才成為它所成為的那樣。這樣就有無數互相交錯的力量,有無數個力的平行四邊形,由此就產生出一個合力,即歷史結果,而這個結果又可以看作一個作為整體的、不自覺地和不自主地起著作用的力量的產物。”因此,作為一個復雜的歷史事件,“文革”是各種因素相互作用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