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對法與正義關系問題的認識,西方法律思想史上綿延著兩條截然不同的思路,即堅持自然法學思路和實證法學思路。馬克思、恩格斯創造性地解決了何謂正義、社會主義社會要不要正義、需要什么樣的正義以及如何處理法與正義的關系等問題。根據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原理,法與正義之間的關系是辨證的。法是實現正義最有力的手段,對正義提供物質的、有形的支持;正義則是法的精神支撐和評價標準,推動著法律在精神內涵以及表現形式方面的不斷進化。
關鍵詞:法;正義;馬克思主義;辨證法
中圖分類號:D90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1494(2011)04-0113-04
一、西方關于法與正義關系認識的兩條思路
自正義觀念在西方產生以來,法與正義的關系問題就一直為歷代哲學和法學思想家所關注。對法與正義關系問題的認識,西方法律思想史上綿延著兩條截然不同的思路,即堅持“正義優先于法”的自然法學思路和主張“法律之內的正義”的實證法學思路。
(一)自然法學的“正義優先于法”理論
自然法學在西方法律思想史上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梅因對此做過十分公正的評論:“如果自然法沒有成為古代世界中一種普遍的信念,這就很難說思想的歷史,因而也就是人類的歷史究竟會朝哪一個方向發展了。”
自然法思想在柏拉圖那里已經初露端倪。在他人生晚期所作的《法律篇》中,柏拉圖開始反思自己早期的思想,提出人們應該有辦法仿效“黃金時代”的生活,如同傳說的那樣,在公共和私人生活中——在我們的國家和城邦的安排中——直該服從那引起具有永久性質的東西,它就是理陛的命令,我們稱之為法律。法律對人而言不是可有可無的東西,而是決定人類之優劣的分水嶺。人在達到完美境界時,是最優秀的動物,然而一旦離開了法律和正義,他就是最惡劣的動物。高明的立法者“在立法中除了以最高的美德為目標不會有其他目標。這種最高的美德……,我們可以稱之為完全的正義。”可見,在柏拉圖的正義理論中,法律就與正義密不可分,且以正義為依歸。同樣,法與正義的關系也是亞里士多德思考法治理論的主題。亞里士多德認為,法律是人類智慧的體現,與正義相輔相成。相應于城邦政體的好壞,法律也有好壞之分。正義的法律才是好的,這是法律的本質所在。顯然,亞里士多德在這方面傳承了其師柏拉圖的思想,將法律與正義通用,主張法律追隨正義,而正義源于自然。古代自然法學的集大成者西塞羅在《論共和國論法律》中也說:“如果正義在于服從成文法律和人民的決議,如果正義像那些哲學家們所斷言的那樣,一切應以是否有利來衡量,那么這些法律便會遭到任何一個人的反對和破壞。”這種理解對后來中世紀的自然法思想以及17、18世紀古典自然法學的正義觀都有深刻影響。
在中世紀的歐洲,一切知識都被罩上了神學的外衣。雖然就整個中世紀來說,在法與正義關系問題上的認識收獲不多,但托馬斯-阿奎那仍然在神學的框架下延續了古代自然法學關于法與正義關系的思考。揭去披在自然法理論上的神學外衣,可以找到阿奎那對“人法”與正義關系思考的合理內核。他提出“如果人法在任何一點上與自然法相矛盾,它就不再是合法的,而寧可說是法律的一種污損了”;并認為“法律是否有效,取決于它的正義性。”這與亞里斯多德的思想一脈相承。
當神學的陰霾散盡,格老秀斯作為古典自然法學的奠基人脫穎而出。他認為自然法與正義相連通,兩者具有同一性。“自然法是正當的理性法則,它指示任何與我們理性和社會性相一致的行為就是道義上公正的行動;反之,就是道義上罪惡的行為。”自然法和正義是意志法(即人定法)的基礎。洛克同樣認為自然法代表著正義,是規定法律及判斷法律正義與否的標準,“……這些法律只有以自然法為根據時才是公正的,它們的規定與斛釋必須以自然法為根據。”洛克的思想后來又為孟德斯鳩繼承,盡管孟德斯鳩否認了契約論的前提假設,主張直接從人的天性出發就可自然而然地推導出社會、國家和法律。他在游歷各國和多年研究的基礎上得出的一個基本觀點是:“從最廣泛的意義來說,法是事物性質產生出來的必然關系。”由事物的性質產生了客觀的法則,也產生了正義,人定法是在它之后并根據它創設的。如果說除了實在法所要求或禁止的東西以外,就無所謂正義不正義的話,那無異于是說,在人們畫圓圈之前,一切半徑距離都是不等的。他說,“在實證法律建立正義的關系之前,已有正義的各種關系。”
總之,在自然法學看來,正義優先于法,法與正義是一致的。正義是法的最高和終極價值,是區別法律良惡的標準;而法是正義的體現,法的目的就在于能夠體現和維護正義。法之所以為法,在于其內含了正義的價值。反過來說,正義則為法的衡量標準,法只有符合正義的要求才能成為法,違背正義要求的惡法非法。換言之,只有與正義精神相一致的法才是有效的法,惡法徒具“法律”的外殼但因其非正義性不能被認可為法。從自然法學的角度來看,法在任何時候都不能凌駕于正義之上。
(二)實證法學的“法律之內的正義”觀
實證法學,亦稱分析實證法學,泛指19世紀以孔德的實證哲學為思想基礎的各法學流派的總稱。狹義的實證法學是指在奧斯丁分析法學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凱爾森的純粹法學和哈特的新分析法學。廣義的實證法學還包括功利法學、歷史法學以及現實主義法學等社會學法學在內。
奧斯丁堅持認為,“法的存在是一個問題。法的優劣,則是另外一個問題。”法理學必須致力于研究法的存在問題,因為“當我們討論人法的好壞,或者,討論人法值得贊揚或應該譴責的時候,當我們討淪人法應該如何以及不應如何,或者,討論人法必須如何以及不能如何的時候,我們的意思(除非我們直接表明我們的喜惡),表達了這樣一個觀念:人法是與某種東西一致的,或者,人法是與某種東西背道而馳的,而這種東西,我們默默地已經將其視為一個標準,或者尺度。”但是,“從創世紀開始至今,在一個法院里,沒有聽說過以上帝法作為辯護理由或清求理由,可以獲得成功的。”像上帝意志、公平正義一類的“標準”,都是虛無縹緲的,人言人殊.容易混淆視聽,應當從“法”中徹底“剔除”。奧斯丁還對自然法學提出了這樣一個有力的反問:為什么只有法律之外的東西,才能成為“公平正義”的標準.而法律本身卻不能成為?為什么只有另外的他者,才能成為法律所應遵循的標準,才能成為“法律是否公平正義”的標準,而法律卻不能成為他者所應遵循的標準,成為“他者是否公平正義”的標準?這是對自然法學的最有力攻擊。
對于正義,凱爾森的理解是“人類理性只能達到相對的價值,就是說不能使一種價值判斷來排除相反的價值判斷的可能性。絕對正義是一個非理性的理想,即人類永恒的幻想之一。”所以純粹法學不涉及價值判斷和正義理論,而只研究實在法。在論證了“非理性理想”式的正義觀念必須放棄以后,凱爾森提出了“法律之內的正義”概念,即從合法性角度去理解正義。“在我看來,正義是那種社會秩序,在它的保護下人們能夠自由地探索真理。所以,‘我’的正義是自由的正義、和平的正義、民主的正義——寬容的正義。”英國新分析法學的代表人物哈特有條件地堅持實證主義的立場,他承認最低限度的自然法,但仍將法律理解為規則,將正義理解為合法性,認為正義只能是法律的一部分。
總之,在實證法學看來,正義與法是一致的,法是判斷事物正義與否的惟一標準。真正有效的法只能是國家制定的實在法,只有與有效的實在法相一致,才談得上正義。既存的法律規范設定了正義的范同和內容,不承認任何超越法律之上的正義存在。換言之,他們理解的正義即是合法性或守法,是一種法律框架之內或之下的正義。
二、科學社會主義的法與正義理論
在馬克思、恩格斯論述政治、經濟、社會問題的磅礴的理論體系中,正義始終是與共產主義制度相伴的價值理想,是科學社會主義創始人孜孜不倦追求的目標。“真正的自由和真正的平等只有在共產主義制度下才能實現;而這樣的制度是正義所要求的。”他們創造性地解決了何謂正義、社會主義社會要小要正義、需要什么樣的正義、以及如何處理法與正義的關系等問題。
對于眾說紛紜、人言人殊的正義,馬克思、恩格斯的理解是:“正義本身,按照這個詞的最合乎人性、最廣泛的意義來說,無非是所謂否定的和過渡性的思想;它提出各種社會問題,但是并不去周慚地考慮它們,而只是指出一條解放人的唯一可行的途徑,就是通過自由和平等使社會人道化;只有在日益合理的社會組織中才可能提供積極的解決辦法。這是非常合乎期望的解決辦法,是我們的共同理想……這是通過普遍團結所達到的每一個人的自由、道德、理性和福利——人類的博愛。”
社會主義社會需要正義。正義既是指導工人階級人與人之間、人與團體之間以及團體與團體之間社會關系的行為準則,也是指導民族之間關系的行為準則。“加人協會的一切團體和個人,承認真理、正義和道德是他們彼此聯系和對一切人的關系的基礎,而不分膚色、信仰或民族。”處理不同民族之間的關系時,應當“努力做到使私人關系間應該遵循的那種簡單的道德和正義的準則成為各民族之間的關系中的至高無上的準則。”
但馬克思、恩格斯所說的正義不同于資產階級啟蒙學者鼓吹的代表絕對真理和永恒理性的普遍正義,因為“我們已經看到,為革命作了準備的18世紀的法國哲學家們,如何求助于理性,把理性當作一切現存事物的唯一的裁判者。他們認為,應當建立理性的國家、理性的社會,應當無情地鏟除一切同永恒理性相矛盾的東西。我們也已經看到,這個永恒的理性實際上不過是恰好那時正在發展成為資產者的中等市民的理想化的知性而已。因此,當法國革命把這個理性的社會和這個理性的國家實現了的時候,新制度就表明,不論它較之舊制度如何合理,卻決不是絕對合乎理性的。理性的國家完全破產了。”歷史發展的真實邏輯“同啟蒙學者的華美諾言比起來”簡直是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早先許諾的永久和平變成了一場無休止的掠奪戰爭”,“犯罪的次數一年比一年增加。如果說以前在光天化日之下肆無忌憚地干出來的封建罪惡雖然沒有消滅,但終究已經暫時被迫收斂了,那么,以前只是暗中偷著干的資產階級罪惡卻更加猖獗了。商業日益變成欺詐。革命的箴言‘博愛’化為競爭中的蓄意刁難和忌妒。賄賂代替了暴力壓迫,金錢代替刀劍成了社會權力的第一杠桿。初夜權從封建領主手中轉到了資產階級工廠主的手中。賣淫增加到了前所未聞的程度。婚姻本身和以前一樣仍然是法律承認的賣淫的形式,是賣淫的官方的外衣,并且還以大量的通奸作為補充。”“由‘理性的勝利’建立起來的社會制度和政治制度竟是一幅令人極度失望的諷刺畫。”
馬克思、恩格斯也不贊同空想社會主義者宣揚的“真正的理性和正義”。他們分析了19世紀初期資本主義世界的生產方式以及階級狀況,指出:“這種歷史情況也決定了社會主義創始人的觀點。不成熟的理淪,是同不成熟的資本主義生產狀況、不成熟的階級狀況相適應的。解決社會問題的辦法還隱藏在不發達的經濟關系中,所以只有從頭腦中產生出來。社會所表現出來的只是弊病;消除這些弊病是思維著的理性的任務。于是,就需要發明一套新的更完善的社會制度,并且通過宣傳,可能時通過典型示范,從外面強加于社會。這種新的社會制度是一開始就注定要成為空想的,它越是制定得詳盡周密,就越是要陷入純粹的幻想。”
社會主義社會需要的正義是具體的、歷史的、發展著的正義。“一切社會變遷和政治變革的終極原因,不應當到人們的頭腦中,到人們對永恒的真理和正義的日益增進的認識中去尋找,而應當到生產方式和交換方式的變更中去尋找;不應當到有關時代的哲學中去尋找,而應當到有關時代的經濟中去尋找。對現存社會制度的不合理性和不公平、對‘理性化為無稽,幸福變成苦痛’的日益覺醒的認識,只是一種征兆,表示在生產方法和交換形式中已經不知不覺地發生了變化,適合于早先的經濟條件的社會制度已經不再同這些變化相適應了。同時這還說明,用來消除已經發現的弊病的手段,也必然以或多或少發展了的形式存在于已經發生變化的生產關系本身中。這些手段不應當從頭腦中發明出來。而應當通過頭腦從生產的現成物質事實中發現出來。”
對于法與正義之間的關系,科學社會主義創始人超越了自然法學與實證法學之爭,采取了辯證的態度對待這一問題。作為一種價值理想,馬克思、恩格斯堅信正義優先于并高于法律,具有對現實法律批判、引領及推動的功能。這說明,在形而上的領域,他們吸取了自然法學的合理觀點。在形而下的實踐領域,他們則承認國家制定的實在法的效力,強調正義行動與守法之間應保持一定的張力,進步意識只能在適當的范圍內訴諸行動。恩格斯說:“九月法令是有效的,為了變得更強大,我們在武裝起來捍衛正義事業時一定要懂得怎樣保持在合法的范同內。”
三、法與正義的辯證關系
筆者認為,法與正義之間的關系是對立統一的,二者不能截然分開。法是實現正義的保障;正義是法的理想和價值目標。
(一)法對正義的實現作用
正義只有通過良好的法律才能實現,法的終極價值和最高追求即在于實現正義。法將社會約定俗成的正義觀念具體化為一套可操作的行為準則,給人們提供行為模式和標準。其中,實體法通過對社會基本權利和義務、地位和財富以及人類社會合作產生的其他各種利益和負擔進行權威性的分配,以實現起點正義。起點正義的核心問題是解決公權和私權之間的合理界分。程序法通過懲罰過錯和補償損失的體制機制保障過程的正義。過錯,既是違法行為和社會沖突的直接原因,也是有悖正義觀念的惡源所在。程序法通過和平和公正的矯正手段來保障正義原則的實現,對過錯者予以追究,對受害者進行補償,恢復失衡的天平,捍衛揚善抑惡的正義精神。
(二)正義推動著法的進化
正義是法的精神和靈魂,是貫穿于法從產生到實現的最高和終極價值追求。法的進化的主要動力在正義。正義作為法律的最高目的、作為區別良法、惡法的標準,推動著法律在精神內涵以及表現形式方面的不斷進化。
法律的根本進步在于法律總體精神的進化,同樣的法律話語在不同的法律精神下面會產生完全不同的含義和社會效果。正義最重要的功能即在于批判,從而推動法律精神的發展,為法學理論的創新提供可能。法律精神進化的主要動力在正義。例如,早在古希臘奴隸社會全盛時期,人們就用正義反對奴隸制;近代以來啟蒙思想家用正義譴責封建特權引發法國大革命和世界性立憲運動;19世紀美國人用正義精神反對男女不平等、種族隔離及種族歧視,促使美國法律不斷進化。自由、平等、權利等人文價值的精神家園都離不開正義。
法在形式方面的進步首先體現為立法完備。正義訴求促進了法律體系的完善,這里最突出的表現是控權立法的產生與完備。正義觀念推進了法律由人治模式向法治模式的轉型。正是在正義理念的推動下,法律內部結構發生了很大變化,更適合于保障人權和防治社會弊害的實踐需要。憲法、控權行政法的產生與發展,程序法的不斷完善,都離不開人們正義觀念的推動。法在形式方面的進步其次體現為法律的實效。法的生命力在于落實,即通過及時有效的實施使法律產生實效,對人的行為及社會關系產生理想的控制效果。然而在正義理念缺失的社會。法律的實效會最先受到打擊。在一個社會民眾的正義感普遍缺失的地方法律只能被束之高閣,徒具形式,難以建成真正的法治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