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安之光

　　最早記住了晉東南那邊的一個礦名，叫石圪節，那是40年前，我還是京西煤礦的掘進工人。石圪節煤礦，是煤炭戰線的一面旗幟。“石圪節精神”至今仍為煤炭人津津樂道，我雖略知一二，但已經很生疏了。仍記住的，倒是和石圪節所開采的沁水煤田息息相關的上古神話——就是《淮南子》里面說的“羿射九日”。據說那九個太陽都落到了上黨盆地，因此才有了那一片豐腴廣闊的好煤田。
　　稍晚才知道石圪節煤礦屬于潞安礦務局所轄，最近又知道潞安礦務局已經改制，成為了潞安礦業集團。而潞安集團，在當下煤礦行業乃至國有大中型企業的地位和影響，一點也不亞于當年的石圪節。最近為了出席煤礦作家協會的一個講習班來到這里，談文學之余，當然要到這聲名遠播的大型企業參觀一下。我沒有想到的是，這走馬看花般一瞥，竟然讓我激動起來。這激動，是因為我忽然發現自己曾經熟悉的煤礦已經沒有了過去的蹤影——沒有了高聳的矸石山，沒有了轟隆隆疾馳而過的煤罐車，沒有了落滿煤屑的小路，沒有了裹挾著煤末粉塵的風沙……我被主人帶到了礦山生產的中控室，只見操作臺上一臺臺電腦的屏幕上，顯示著各種不同的數據，而中控室的大屏幕上，展示著礦山各巷道、各工作面的生產線路，閃爍的燈珠，表明各工作面的生產在正常運行，滑動的燈珠，則是繁忙的運輸線……主人告訴我，他們不光掌控著地下的生產運行，甚至此時在井下的每一位員工，他的基本資料，他現在的位置乃至他當下進行的工作，都可以立即查詢到。主人當即隨意找出一個閃爍的光點，點擊之后，屏幕上顯示了被選擇者的姓名、年齡、工種、所在班組等等。主人接通了他的對講機，詢問他在哪里，做什么，對方一一回答。成功地演示之后，主人說，萬一出了險情，我們可以知道他們每一個人在哪里。那時候，我的心底升起了一片暖意，又隱隱帶著自己已然被時代的進步所拋棄的妒意。我在心里暗暗地對井下的窯哥們兒們說，小子，你們想像我們當年那樣提前溜號兒，扒煤車出井，門兒也沒啦！
　　玩笑歸玩笑，匆匆走在潞安集團屬下幾家企業的廠區，聽陪同我們的領導同志介紹潞安的基本情況，得知潞安集團擁有634億元的資產總額和5500萬噸以上的煤炭產量，最近更因為實行“走出去”戰略，開疆擴土，把新疆豐富的煤炭資源攬入麾下，把更廣袤的大地變成了有聲有色的舞臺……這些，不能不使我欽佩。遙想潞安當年，石圪節等四對生產礦井經過改造、擴建、技術革新，在1979年全局煤產量首次突破400萬噸大關，已經成為了不起的新聞事件，而今天，他們說起5500萬噸，自信而平靜。這巨大的數字后面，該有多少重大的變革和艱辛的付出？然而，最使我心潮涌動的是，陪同我參觀的黨委書記王安民問我，有沒有興趣看看他們的煤基合成油企業。
　　“煤基合成油？”我覺得這名詞好生疏。
　　“簡單地說吧，也可以說是煤的液化……”
　　“什么？煤的液化已經實現了嗎？”我大吃一驚。
　　往下，就是陪同我們參觀的幾位領導和工程師們不厭其煩地向我們普及有關煤化工的常識了。什么“直接液化”“間接液化”啦，什么“煤基液體燃料合成漿態床”啦，“鈷基催化技術”啦。我相信，這些對于他們來說，是常識，而對于我和同來的作家們來說，是深奧無比的東西。我得坦率地承認，至今一提起這些，我仍如墜五里霧中。何況當時的我，思緒已經飛回了40年前，飛回了我的青年時代。
　　早在40年前，和我一起到礦山挖煤的年輕的朋友們，也曾夢想過煤的“氣化”和“液化”的時代啊！
　　我最早寫過的短篇小說《流水彎彎》里，就曾經記述過主人公鐘奇——一個青年礦工理想的幻滅過程。在現實生活中當然沒有具體的一個“鐘奇”，他卻是我所熟稔的好幾個朋友的原型的綜合。十八九歲時就離開學校到礦山挖煤的我們，既帶有紅衛兵運動的風塵，又帶有開創新生活的激情。有的人被剛剛開始的“上山下鄉”所吸引，擅自離礦去參加了同學們在農村組建的“紅衛兵公社”，希圖繼續著“烏托邦”的夢想，有的人則開始思考如何改變礦山的面貌，比如，我的幾位朋友就從一些極難見到的外國煤礦資料中獲得啟發，聲稱要開始煤炭“氣化”和“液化”的研究。小說主人公鐘奇基本上真實地再現了這一理想或夢想幻滅的過程——他先是從礦山跑到鄉間，經歷了“紅衛兵公社”的崩解，隨后回到礦山，反省了自己的“烏托邦”，卻開始了另一種“烏托邦”——他開始琢磨“液化”和“氣化”……在那樣一個時代背景下，一個人甚至幾個人的科學夢想，怎么能逃得過破滅和幻滅的結局？現實生活中的“鐘奇”們所收獲的結果就是這樣：他們或因出走鄉間而受到處分，或因夢想被斥為荒誕無稽而成為反面的典型——有興趣者不妨翻看一下當年有關青年礦工教育的經驗介紹，我記得，“液化”“氣化”就曾成為“好高騖遠”“異想天開”的例證。
　　回憶當年并無意為曾經遭到“批判”的青年朋友翻案，我甚至不否認當年那“液化”“氣化”的夢想確是“異想天開”“好高騖遠”。回憶當年，恰恰使我們看到，當代人的夢想，如何需要時代的呵護與推動，如何需要在舉國高科技的護持下轟然騰飛，如何需要堅實的物質基礎和一釘一鉚的實干精神。
　　潞安的煤—油循環經濟園區就是這樣一個在科學發展觀指導下，運用國家“863”等高新科技成果，以發展低碳排放循環經濟而建設的新型工業園區。
　　現在，站在潞安煤基合成油示范廠開闊的屋頂廣場上，看著四周如森林般參差起伏的管道、廠房，想到固態的煤炭，就是通過這些高科技組成的神奇通道，經過一番魔幻之旅，居然真的變成了高純度的煤油、石腦油和蠟，擺在了我們眼前。而在這里，煤的“液化”只是其中的一項。煤不僅變成了油，通過資源循環利用，隨著這魔幻之旅而產生的形形色色，還可以變成了LPG、合成氨、尿素，甚至其間產生的廢水，都被用于發電啦……潞安的領導告訴我，隨著煤炭開采的日益深化，潞安將迎來高硫煤時代。面對過去沒有開采價值的高硫煤，煤基合成油的大規模產業化，將采用下組高硫煤作為液化原料用煤，因此，煤基合成油的投產，對于潞安可持續發展的意義會越發呈現出來。他們還告訴我，潞安不光搞“煤—油—化”，還搞“煤—電—化”“煤—焦—化”。煤，不只是要變成煤基油，還要變成電，變成焦炭，還有各色各樣的化工、建材……三條產業鏈將共同譜寫“立足煤、延伸煤、超越煤”的新篇章！
　　聽了這一番介紹，越發感到當年那些“液化”和“氣化”設想的膚淺。如果說，潞安人點燃了中國煤炭事業騰飛的第一級火箭的話，年輕時代的我們，連600多年前那個坐在椅子上，讓人綁上47支火箭，試圖飛天的萬戶先生都算不上，我們只是一些喜歡仰望天空胡思亂想的娃娃呀。
　　又想，潞安，你的價值僅僅是點燃了第一級火箭嗎？不不，在你成功的身影后面，實實在在映襯著一束思想之光，展示著人類科學發展，利用自然，造福人類的大智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