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的節(jié)奏(組詩)

　　敲 打
　　是什么在不停地敲打？是手指
　　是一把拒絕生銹的錘子，那種聲音
　　掉在鍵盤上，光陰的碎片
　　被一種節(jié)奏震落
　　
　　手指不停地游走。并互相交叉
　　當(dāng)夜降臨，手指依然摸索著
　　在緊靠拇指的虎丘地帶
　　食指，盲打著黑
　　
　　夜半時分，月光斜照過來
　　敲打的聲音越來越大，五指并攏
　　握成一個拳頭，重重地砸在
　　露出魚肚的白上，又松開
　　
　　順著指縫，光陰流瀉下來
　　就像陳年的蜂蜜，粘糊糊的
　　被一張干涸的嘴唇抿著
　　
　　即使，嶙峋的手指
　　瘦得只剩下關(guān)節(jié)，但格子還在挪動
　　面朝陽光的木桌，在夜色中
　　一寸一寸地，隱去滄桑
　　
　　那種聲音還在敲打，透過窗欞
　　我們看到一個影子沖向風(fēng)
　　手指彎曲著，勾勒出
　　一個留白的靈魂
　　在鍵盤的上空
　　我滾燙的手，觸摸到
　　你冰涼的身體，你顫動了一下
　　然后，又復(fù)歸寧靜
　　
　　在鍵盤的低聲部，我感到一股暗潮
　　向我的胸部涌動，我的心跳
　　拍打出一種生命的節(jié)律
　　
　　黑色的地面之上，有一大塊藍(lán)
　　隨血液的流動而流動，我撫摸著
　　讓自己的手指愈發(fā)光滑
　　
　　那是一片明亮的天空，我看見一顆顆方塊字
　　從高處落下來。整整齊齊地
　　排在我身體的正前方
　　
　　我似乎還聽到一種聲音，我想抓住它
　　把它放在我的耳朵里，然后輕輕地
　　關(guān)上虛掩的房門
　　
　　在一個人的屋內(nèi)，我蓄起長發(fā)
　　模仿藝術(shù)家的樣子，把一些冷僻的字眼
　　在書房和床之間，搬來搬去
　　
　　在音樂的上空，我的手指不停地舞動
　　我不怕被折斷，就像孤獨(dú)的樹枝
　　早已習(xí)慣了風(fēng)雨
　　彈 指
　　那些爬行的日子，沿著手指
　　一直爬到我的酸痛
　　
　　我直起腰身，把手握成拳頭
　　然后突然張開，我看到
　　十根長短不一的手指，一節(jié)一節(jié)地
　　指向兩塊粗糙的樹皮
　　
　　我感到老之將至，風(fēng)霜
　　獨(dú)自假寐在我寂靜的床頭
　　
　　我轉(zhuǎn)過身去，看見一屋子的沉寂
　　時間，滴答滴答地邁著方步
　　我聽著一種聲音，像水流
　　在我的耳邊形成漩渦
　　
　　手指又恢復(fù)了屈伸的姿勢，一種慣性
　　從上空俯沖下來，在彈性的鍵盤上
　　跪成一塊塊厚厚的老繭
　　
　　于是，我又開始和文字對話
　　我們談到了鉛的話題，很沉重
　　我們也談到了生命，很輕
　　就像鴻毛，輕輕落在時空的根部
　　
　　用彈指的方式，讓整個地面揚(yáng)起灰塵
　　一個影子快速穿越光陰
　　一個縱身，有人跳進(jìn)一座深池
　　濺起一地的紅
　　
　　彈指，一個習(xí)慣性的動作
　　不斷打開一扇扇虛掩的門
　　執(zhí)子之手
　　就這樣緊緊地握著，不愿意松開
　　我害怕孤獨(dú)，也害怕我的冷
　　被你的灼熱所燙傷
　　
　　但我還是不愿意放手
　　你的體溫，正通過指尖
　　慢慢深入到我身體的內(nèi)部
　　
　　夜還在沉睡。我就這樣躺著
　　心臟還在不住地跳動
　　但我知道，我行將離開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我不想空手而歸，這樣的時刻
　　讓人總想握著點(diǎn)什么
　　
　　其實(shí)我還能握住什么呢
　　越過自己的身體，我的左手握著右手
　　或者左手被右手握著
　　
　　最終，我的雙手還是被分開了
　　放在我身體的兩側(cè)，和斑駁的歲月一起
　　慢慢地老去
　　
　　誰也未曾料到，在我離開的時候
　　我緊握的雙拳里，深藏著的
　　竟還是那兩顆老掉牙的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