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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祝米

2011-01-01 00:00:00
陽光 2011年1期


  1
  “阿門阿前一棵葡萄樹,阿嫩,阿嫩綠地剛發芽,蝸牛背著那重重的殼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阿黃,黃鸝鳥你不要笑,等我……”
  一群小女孩子唱歌,唱得脆生生的。
  王桂蘭聽見了跌跌撞撞往家跑,兩只豬食手藍圍裙上蹭著亂揩,粉糠和紅芋渣下小雪似的往下掉,也顧不得了。每回接電話都這樣。江禮貴嘮叨她“跟搶火的似的”。你個死老頭子,王桂蘭說,不搶火不行啊,伢們遙天路遠打來的,估計是要緊的事兒呢?
  屋是黑六間的瓦屋,豬圈茅私在房后,雞塒壘在屋角,草堆搭在竹園邊,從這些地方往家顛,少也得小二十來步,腳趕腳一二一地攆,卻總也趕不上。王桂蘭跑得大喘氣,兩個吊奶子一簸一簸,拿手捺著溫暖的大水袋兒,撞開臥房的門,一步沖到床頭柜前,掀開一塊粉紅的小手帕,搶著電話筒:喂,喂——喂……電話回答她:嘟嘟嘟,嘟嘟嘟。“是哪個打來的噻?”江禮貴貼著窗根,站耳朵豎得如兔子耳。電話魚兒似的“跑”了。王桂蘭沒好氣地跺腳,怪窗外的江禮貴:“小瘟雞裹了腳,死老頭子不把雞食么!”江禮貴心說:屙不下屎怪廁所。關喂雞什么事啊。終于沒作聲,啊啃,把一口痰忍在喉嚨眼,算是默認了。
  好在,過不一會子,小女孩子們又唱了:“等我爬上……爬上它就成熟了……”
  王桂蘭站定跟前不敢動,心兒怦怦跳,猛一伸手,扳罾取網一般抓著了。
  “喂,喂,喂——,喂——”
  這回逮著魚兒了。那頭是二子芳兵的聲息,話音有點炸耳朵:“是不是我老娘?”
  “哎,哎,”王桂蘭連聲應道,“二子呀,是我哦,你老娘么!”
  二子很急,沒頭沒腦地:“娘,我老娘你快些來,沒人陪生不行。醫生講的,你不來不照噢!”
  王桂蘭嗓眼里喘著,“噢,噢,臨哪天的?明朝就要去么?老娘不去不照嗎……”
  “我老娘,預產期就這天把,你高低要來!醫生講大齡產婦,非得找人陪生!”
  二子急忙掛了。王桂蘭捏著話筒出神。臥屋一閃暗了一下,一個影子飄進門檻,不回頭都曉是江禮貴。嘰嘰磨磨地湊過來。一會子都離不了,死老頭子,王桂蘭覺得死老頭子簡直和自己連一根褲帶。
  “這么快?二子天把就要生?”江禮貴伸著頭,越老越瘦,長頸子像個鷺鷥。
  “你講可是的?”王桂蘭牽牽圍裙跨出臥屋,“二子講的,老娘我不去不照哇。”
  “不照?不照?”江禮貴側身讓了讓。他們這里方言,“不行”稱為“不照”。
  “不罩,不罩……把罩馱他老陳家去!”尾隨著老婆子退到堂屋。
  江淮之間人家,堂屋正中貼著中堂畫,松鶴圖下方擺放著條幾大桌,動用的家什和農具。各樣歸得服服貼貼。地面是板結的泥土地,走著雞,逛著鴨。當年的小筍雞咕咕——咯爾咯爾叫,油光水滑的家禽伸著喙兒亂啄;小豚小鴨在雞群里湊熱鬧,直腸小畜牲屁股往下一坐,一泡屎卸下了地。
  “去呀!去!”江禮貴要拿腳踢它們,又從灶間抓來一把柴灰灑在糞上。
  “哼,還真敢生!”江禮貴說。
  “他有多大膿血,就不怕罰死!”江禮貴說。
  “罰,罰你的腦殼兒!”王桂蘭拿小棍攔雞。
  “蛇有蛇路,鱉有鱉窩,蟹子無路橫爬!嘻,嘻——”王桂蘭拿小棍攔雞。
  家雞趕得團團轉,小母雞們唱歌悠悠地纏繞主人腳下,和一群戀家的女兒似的。王桂蘭帶攔帶想。頭年臘月孵下的,蛋不夠,向鄰居馬二娘家借了,還不夠一窩,就又和江禮貴上街去收,湊了一窩。今春上破殼,一個個小赤膊鳥兒,唧唧唧唧地叫著;自家伸著手,給喂細米頭子,小雞雛兒伸嘴啄啊啄,不久就壯大成了毛絨絨的球團兒,鴿子大小;漸漸的,小鴿兒會吃稻,會捉蟲子了,幾個月下來就長成了現在的小筍母雞。當年小母雞,他們這里稱作小筍雞。
  “小筍雞大補,吃了養人。”老一輩都這么講。
  “一天一只筍母雞,月子窠里奶奶樂滋滋。”老一輩都這么講。
  望著家養的小筍雞,王桂蘭覺著每一只都那么得人疼,像女兒一樣得人愛。二子芳兵坐月子,特意為二子看的。古道常禮,女兒坐月子,為娘的要送一份重重的祝米。
  “他小陳,我看是腰里有兩個錢作脹!”江禮貴握鍬鏟糞,身子往下一沉,連糞帶土上了鍬口。
  “你個死老骨頭,咸吃蘿卜淡操心!”
  “四十掛零還叫生伢,我怕我們二子受罪嘍!”把地面鏟鏟平,死老骨頭使鍬頭點一點,拍一拍。一說起四十掛零的二子,心兒就軟得一塌糊涂,王桂蘭倚著門框兒,半天不出聲。
  江禮貴也不再作聲。半天,擦火柴,點著根紙煙,甩甩,甩滅了火。
  “哦,我們秀子伢都快二十了吧?”
  “秀子我小兒,”提到了秀子,王桂蘭定著了眼神,心兒更加軟了,“伢翻年都二十一了。你這不數數的外公!”
  “還不是!女兒都要做娘了!還來生養,去陪什么生……”
  “死老骨頭,這大熱天,你當我想跑一趟去享福!”王桂蘭望著大門外,額頭起了汗珠。
  大緊的日頭,入伏以來,死天熱得起了霧,沒有一絲兒風,樹杪子一顫不顫。知了趴在哪里狂叫,狗坐樹陰里直吐舌頭。
  啰,啰啰,王桂蘭來到豬圈,隔著鐵條柵欄喚豬。黑豬淘氣,早拿嘴兒拱翻了食盆。王桂蘭跺腳斥它:放瘟的巴子!彎下腰把豬食盆翻起,拿葫蘆瓢給它添料。看見食來了,黑豬把凹凹的眼睛瞅瞅主人,將厚厚的鼻子聳一聳,嘴兒沖著主人說呵,唔。王桂蘭猴了豬一眼,再添一瓢泔水。黑豬埋頭吃起來。王桂蘭手搭涼棚眼望向屋檐下的田畈,嘹亮的早稻黃得似一萬把金針,一根根直往眼里扎;鼻子里聞到火噴噴的米香,開鍋飯一般熏得醉人。
  雨落麥黃,日曬稻黃,王桂蘭自語著:早稻真要黃了,真要割了……
  “可不是要割了?小暑割不得,大暑割不及嘛!”江禮貴飄了過來,老頭子在階沿邊轉來轉去,尋一塊可以磨刀的磨石。
  “死老頭子,你又不是人肚里的蛔蟲。”王桂蘭又想嗔他,但只動了動嘴唇。
  江禮貴就地蹲下來,挨老婆子的褲腳推磨雁翎刀。“雞窩下一頂斗笠,床底下三升糯米……”磨刀老頭小哼著,感到老伴褲腳口里有一口小風,直吹得通身毛孔舒坦。雁翎刀在磨石蕩著一來一去,掬一小把水滴給刀口上,一會兒掬一小把水滴給刀口上,拿大拇指肉刮刮著試試刀鋒。江禮貴弓屈的腰身仿佛只老蝦子,一彎到地往前一顛一顛兒,看上去如磕頭搗蒜,那白發頭顱每一下都沖著王桂蘭。他那件白的確良小褂通了眼兒了,隔著洞眼兒王桂蘭看得見他那老肋骨一根一根的,賽棗樹木洗衣板,還裂了縫了……
  死老頭子老了,瘦了,縮掉了,和一小把干草一樣。王桂蘭定定地俯看著,嘴咝口氣,心里疼疼的。拎著食盆想從背后邁過去,卻蹲下來給老頭子頭上戴上草帽兒,就低著喉嚨說:“也不戴個草遮子,熱出病來又是我的事了。”唉,王桂蘭嘆口氣。
  2
  兩老年人,守幢老屋,“1+1等于1嘍喂!”
  “擺明等于2,怎等于1呀哩?”王桂蘭反駁道。
  “白日晝里一個下田一個看家,是不是各等于‘1’?”江禮貴壞壞兒地笑著。
  “到晚上黑夜嘛,我和你一加加到了一塊兒,奶奶你講講等于幾?”江禮貴壞壞兒地笑著。
  王桂蘭伸手作勢要揪江禮貴的大兔耳。“孫兒孫女都成陣了,還沒個正經兒!”
  孫兒孫女喚“奶奶”,江禮貴自甘下輩,也學著這么孩兒們稱呼。
  “奶奶呀,人生七十古來稀,一晃,黃土偎到頭頂心嘍喂!”
  “你偎到頭頂心,人最多才到眉毛。”
  江禮貴笑笑,應著打個響聲,說那是哦,你是我的新姐兒么,扎兩支翹翹小羊角辮,我新姐兒才進我家門,今年才二十歲傍邊哦。王桂蘭被逗得直樂:“死老骨頭,你還是小哥哥哦,還是我的——十八歲小哥哥,挑擔白米滿山坡么。”
  
  王桂蘭小江禮貴幾歲,他們育了四個子女,打工的打工,開店的開店,展翅的鳥兒都飛到外頭去了。孩子們帶著孩子們過年過節回趟老家,講得好聽是幫老爸老媽捶捶后背洗洗碗,陪二老吃頓團圓飯。平日里都是電話遙控:“老爸,我們裝房子,來幫著看看工地呀!”“老娘,我們忙得飯吃不上嘴,來給帶帶伢,燒燒鍋。”
  電話是二女婿小陳給裝的,說有事呼一聲圖個就便。秀子這丫頭給弄的彩鈴。“葡萄樹,黃鸝鳥。蝸牛背著殼,一步步往上爬……”秀子伢伴著小女孩們一起唱,拍著巴掌兒喚外公外婆,“外公外婆家的黃鸝鳥兒唱歌啦!”仄耳聽著歡喜,王桂蘭給外孫女理理整齊的劉海兒,說:“鳥兒叫得聽是好聽,怎還有蝸牛呀?”江禮貴接著道:“這都不曉得!伢兒們是黃鸝,咱倆就是那老蝸牛嘍喂!”秀子翹拇指兒拉手兒夸“外公什么都懂哦”。秀子伢說,“可愛的黃鸝鳥,我們都是外公外婆養的鳥兒呀!”秀子在鄉下長大,小陳夫婦在外忙生意,讓秀子在老家跟外公外婆過。十八歲的秀子伢,圓圓臉兒,好看得像十二三的月亮。小陳要把女兒接到外面,給生意湊湊手。王桂蘭舍不得外孫女,秀子也舍不得外婆。給電話調上彩鈴,背上書包的秀子,臨走把一方粉紅小手帕覆住電話機,伢汪著一雙淚眼說:“小女孩子們一唱歌,秀子伢就親著了外婆的臉。”
  第二天的吃早飯邊,江禮貴上街家來。
  手里拎個小籮,小籮里一小塊豬肉,還有一小包茶干。報紙包著幾只春卷,已浸得黃亮亮的。江禮貴早睡早起,踏一田畈露水上街去,先在茶館占好座兒,要了鍋貼鍋巴,還有春卷糍糕,把茶也泡好了,等著老伴王桂蘭橐橐駕到。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如梭。其實江禮貴出門的時候,王桂蘭也跟著起床了,放小雞出塒,喂喂鴨食,鏟鏟豬糞,打掃門前屋內,收拾一番才上街。老倆口兒在老茶館碰頭,就像兩個對暗號的老特務,帶吃茶帶合計雞毛蒜皮家事兒,和茶客們田里地里水稻小麥聊一陣天,三五個點心半飽了肚兒,老頭老太一前一后慢慢往家趕。
  今兒早上,江禮貴茶館里坐不牢,伸頭墊腳候不見王桂蘭的影兒,忙把幾個點心包了,怕跟肉菜串味,特為隔上幾匹青菜葉。奶奶,伢的娘你今兒早上怎沒上街呢?江禮貴帶走帶想。該不是為昨晚上爭的幾句?江禮貴帶走帶想。
  為二子的事,二位窩老花床上合計一夜。不去不照哇,醫生講要陪生嘛。王桂蘭搖著芭葉扇,棉紗帳子里,一只蚊子嗡嗡。陪生?陪生?!奶奶你胖的瘦的一輩子生了四個,也沒要哪個陪哪門子生!江禮貴坐起打蚊子,啪,一掌下去沒打到,卻把塊肉兒拍的響。王桂蘭的屁股肉坨坨的,禿身穿個碎花的大三角褲兒。
  “哎唷,死老頭子,要打人出氣你明著打。”
  “嗐嗐,明著打,明著打。”
  江禮貴輕喚著,一只老手就不老實了,一捉,捉著了奶奶的奶子。王桂蘭愛光上身困覺,兩個奶子已松垮,罷市前的瓠兒葫蘆,東西卻還是那東西。江禮貴手指兒輕輕的揉一揉,拽一拽紫茄似的奶頭,啊啃啊啃著,喜歡得要送上嘴巴。王桂蘭受用著,搖著老芭葉給老頭子扇風,卻拍一下嗔道:吃一生了還沒個夠,唉,你這老饞貓兒。
  到村口了,江禮貴帶走帶拿眼睛四下里尋,仍沒瞅見王桂蘭的影子。他們這個莊子小叫賭莊,莊子不大,統共幾十戶人家,又多是空巢,南頭打個噴嚏,北頭都聽見響。前腳剛進莊南頭,鄰居馬二娘端著粥碗小跑來報告壞消息,馬二娘點著筷頭子說:“江家爹爹耶,你兩個鴨腳板還慢慢踩哦,你家江奶奶可跌倒著嘍……”
  江禮貴叫一聲“啊”,慌得一張老臉直泛白。甩開瘦丫叉腿子跑起來,踩著雞屎也不顧了。趕到家門口,只見家養的小筍雞伸頭縮頸,團團地圍住一個人,咯咯咯地討論著,開會發言似的。是老伴王桂蘭,奶奶她半癱半坐在滿是啞殼稻的地上,胖身子兒歪靠著葡萄樹,兩手得寶般的捂著腰眼兒,嘴里直喊哎喲,哎喲,長一聲短一聲。那些小母雞一邊關心地瞅瞅矮下來的主人,一邊伸喙啄著稻粒咯兒咯兒地叫……
  “奶奶,我的奶奶你啊,”把小籮一甩趕雞,江禮貴往下一蹲抱住王桂蘭,“奶奶你怎搞了噻?”張膀子要把她抱起。可那坐地的身子肉兒較胖,試了幾試,江禮貴有些撼不動。王桂蘭兩膀子搖晃一下,說:“不要你抱么。”心疼老頭子,她怕他弄扭了腰。“奶奶,伢兒的娘呀,你……”江禮貴勾腰拱背抱她,小狗銜大狗兒,瘦長的手臂拉得青筋道道。往老頭子身上一貼,王桂蘭把屁股頭一崴,喂哆嘿,就勁兒蹭到一把小竹椅上。手捂右邊的腰眼兒,老奶奶嘴里嘖嘖嘖著吸氣兒,哎唷唷,我腰兒斷了哦,斷成兩斷了哦……江禮貴半跪著扶她,老奶奶叫喚一聲,老頭子眉頭擰一下,面向王桂蘭,江禮貴忽地慪氣著嚷:“你腰兒斷了咳,你曉得你腰兒斷了啦!”他沖進屋去翻找止痛膏,出來了還嘮罵著:“就曉得逞強么,你從不曉得心疼自家么?該!”
  “人的腰都兩截兒了……”王桂蘭嚶嚶哭道,“你這死老頭子,啊,土蝮蛇心的死老頭子啊!”
  王桂蘭一哭,江禮貴慌得滿頭冒汗,汗如水燒開了往上一沖。卻忙給她貼膏,又把老手握成空心拳兒,一下一下輕輕為她捶腰。“哎哎哎,噠漿哇,糟糕唔,倒霉喲,不走運嘍……”王桂蘭哭訴著。
  “我清早起來,跟小母雞兒后頭攆,心想逮它煨一罐催生湯,哪個曉得……”王桂蘭哭訴著。
  江禮貴拍伢兒似的,哄著王桂蘭,二人吃了點早飯。
  知了在枝頭狂叫,狗在蔭處吐舌頭。王桂蘭歪小竹椅上咂嘴:“嘖嘖,又是個緊日頭,稻粒兒黃得聽見炸了。”
  把小臺扇請出來,牽了電線,讓它對著王桂蘭吹。江禮貴忙得小褂兒濕透。
  “阿門,阿前一棵葡萄樹……”不知趣的小女孩子們,唱吧,唱吧。江禮貴抓起電話吼道:“陪生!你娘一二三四生你們四個,可要陪什么生啦!”王桂蘭嚷著要接,江禮貴把話筒走窗子里遞給她。唉喲唉喲著,王桂蘭對電話里說:“二子呀,老娘想給你煨罐催生湯么……攆那發瘟的小母雞,一骨轆躥倒了,唉喲,可憐我腰兒斷了哦,我要死了哦……”
  “外婆,外婆您怎么了……”是秀子伢的聲音。“外婆,好外婆要不要緊呀?怎么辦呢……”是秀子伢,聽說外婆跌倒了,秀子伢急得話都說不圓。“外婆,您可要小心著……保重身體啊!”秀子在電話那端快要哭了,說要一肩飛回來照顧外婆。兒一聲肉一聲,王桂蘭說,“還是我秀子伢懂事,外婆沒白疼哦。”又問爸爸媽媽可好。秀子說都還好,都還好。關于陪生的事,秀子過后又特為打來電話,說跟爸爸媽媽商量過了,讓外婆不用操心了。“好外婆,您好好兒保養身體。”秀子伢勇敢地說,“實在不行,我去陪媽媽。”
  小暑三天石磙唱,再過三朝稻上床。肯定沒時間給二子陪生了。按小賭莊老古例子,女兒臨月臨時,為娘的要送一瓦罐催生湯。“催生湯,催生湯,早生貴子保平安。”送催生湯講究著呢,要現殺的老母雞加上排子米面擱鍋洞里煨,柴火,瓦罐,一天一夜煨到稀爛噴香;再請出一只茶壺,放入備好的棗子,花生,干桂,菜籽;“早生貴子”,翹翹的茶壺嘴兒,寓意生個帶把兒的。還得有奶瓶,寓意平平安安。
  一早,王桂蘭上茅私,上完茅私清豬糞,清了豬糞開雞塒門,公雞先出來,撲著翅膀,小筍雞接著探頭,睜開瞇眼兒咯咯叫,輪到老母雞了,王桂蘭伸腳腿堵住塒門,捉膀子撈起一只,右手探到雞臀后面,用四根指頭托托,檢查可有蛋。屁眼兒鬧鬧的,有蛋的跡象,王桂蘭摸頭慣它,夸說:“小雞不哈,沒白吃糧”,輕輕地放到地上;又拎起一只,手指托托,感到屁眼澀如鞋底,哪有蛋。“食給你白吃了,指望你生蛋,生屎喲。”王桂蘭嗔罵著,拎它膀子一甩,扔一枚炸彈一般。
  
  雞放完了,王桂蘭端瓢啞殼稻,一揚一揚地撒在地上,雞們撲著膀子嘰嘰咯咯地搶……直到這時,才恍然記起送催生湯的事。死腦殼兒這么沒記性呢?王桂蘭罵著自己,賊后打墻,連忙抓起一只竹筢,拿它當網去活捉母雞。公雞先驚叫起來,三十六計,跑為上!公雞帶頭跑,母雞跟著逃。撲楞撲楞,王桂蘭手舉筢子兩腳繞得像車水,一程兒一程兒追趕,一只只雞都成了飛雞,稻場,竹園,芭茅棵,雞在前面飛,人在后頭攆,繞著屋子團團轉。鄰上馬二娘見了打趣王桂蘭:老貨兒,舞龍燈呀。攆得嗓眼喘不過來氣,攆到第五圈,腳下一個踢絆,一骨轆跌倒……
  3
  一個多月以后,早稻歸了倉,晚秧插下了田。
  跑江城的客車停在葉莊。農歷七月天的早上,沒等日頭起身,江禮貴一擔一擔地挑,像只老狗銜窠兒,分三趟才把祝米禮運到了客車旁。末了一趟,江禮貴挑著擔子,把一根竹棍一頭遞給王桂蘭,要牽她走。馬二娘出來送著,打趣說:“看你倆多好呢,一人牽一頭,新人進洞房呀。”王桂蘭笑罵一聲,“老貨兒”。
  馬二娘提醒道:“我那一點心意可帶了噻。”
  王桂蘭說:“保準帶滾臉蛋給你這外婆吃嘴兒。”
  莊戶人家一家有喜,家家沾紅。誰家出閣的女兒生了伢,鄰上也都要捎上份祝米禮,無非是三尺毛兒布,一根紅頭繩兒,兩條糕兒什么的。禮物雖輕,可都是娘家人的一份心意。
  “我能走,我自己能走么。”王桂蘭拄起棍兒,逞強要自己走。
  “你能走,巴不得你能走。”江禮貴要她上前,他挑擔子在后頭跟著。
  王桂蘭拄著棍,走一步哼一聲。大田畈像個悶罐,江禮貴敞著懷。
  “老頭子呀,晚稻秧兒一天一個樣,跟口渴的小伢一樣,要記著泵水。”
  “放心,我明朝牽電線,把小靠埂泵往塘邊一靠,保證不讓它渴著。”
  “老頭子耶,我走了你別忘記把豬食啰。”王桂蘭歪了一下。
  “曉得的,一天三遍食,我吃一頓,豬吃一頓,不會少了它的。”江禮貴跨過田缺。
  “老頭子呀,你天天清早上街喝茶去,門要鎖好嘞。”
  “奶奶呀,你不在家,我肯定鑰匙不離身。”
  “我不在家,你別虧待自己了,你自家手兒勤點搞點小菜,酒要喝,可也別喝多了……”
  “是的,是的呢,奶奶你別盡掛念我呢喂。”江禮貴帶走帶想,奶奶你不在家,我一個人像孤鬼,一頓飯作兩頓吃,我呀,也懶得燒鍋了。
  田埂路一段窄,一段寬,沒膝的黃豆棵子,說話間,都被絆了好幾下。
  去年,也是這條田埂路,王桂蘭領著二子,穿得齊齊整整的,去赤腳板醫生黃姑家。碰到鄰上馬二娘,笑問:“娘兒倆穿的姊妹一號的,請老菩薩去呀?”王桂蘭笑罵:“你這老貨兒!”就有些得意地告馬二娘說,伢們在外頭大城市高樓大廈看厭了,非要逛逛鄉下的青石板老街呢。回程時,娘兒倆懷著心思,又痛苦又喜悅的樣子。
  “當真取了環?”夜里,江禮貴探口風兒。王桂蘭應著,卻嗔他:“這事兒不當做老子的管。”姑爺陳小三和二子總不和,他們這幾年賣肉發了財,越發財陳小三越是耿耿于懷。他娘的,老子就一樣不如人!二子故意問他:哪一樣噻?陳小三嚼著8字形豬耳,猛灌一口白干,還要老子講嘛,你可是不曉得?!是為沒生兒子,陳小三有時捉他侄子的小雞雞,拉拉拽拽,羨慕得要淌口水。
  大客車一旁,陳家的嫂子們都到了,真親表親三個女人,穿得一身新,結伴都去江城送祝米。他們這里的古道常理。女人坐月子,女人去送禮,女人看望女人,女人慰問女人,女人心疼女人。親戚見面一番絮叨,江禮貴請陳家嫂子們路上多照顧點王桂蘭。
  “秀子伢外公,您老就放心吧。”嫂子們說。
  大客車開起來,鄉村公路包包宕宕簸得很,王桂蘭有點吐不過氣來。心口兒悶得慌,想吐口口水都沒地方。陳家嫂子們卻愛得不得了。光滑的扶手椅子,敞亮全封閉大玻璃,嫂子們說豪華型坐著多逮威呀。王桂蘭胸口難受著問什么型的啊。車主光頭小馬六接了腔:江奶奶,超豪華型的大巴載你們送祝米,可對得起您老人家啊?王桂蘭手捺胸口:“我娘哎,我就怕你這大粑,粑得人吐不出氣來了。”小馬六兩輛車子跑江城,對開,一輛新大巴,一輛舊客車。經常乘小馬六車,都是門口人,大家挺熟絡了。一路有說有笑。四百多公里路程,王桂蘭吐了三次,到了江城,已是有上氣沒下氣了。
  女婿陳小三帶徒弟開輛皮卡來接。陳小三一臉兜腮胡子,看上去比先前黑胖了些,厚嘴唇上竟也泛著點笑容。王桂蘭一攤軟錫般淌下了車,長長地吐一口氣好半天才活了過來。小馬六打開了大巴下層貨箱,一股惡氣直熏人鼻子。一堆祝米禮已不成個樣子了。網在網兜兒里小母雞被卸下來,總共十八只(包括陳家的三只)一個也不動蕩,只見硬翹翹地死了十五只,剩下三只頭耷著頸子,跟死隔了壁。小馬六一臉愧然,回望望王桂蘭,直撓頭:“我操,真對不起人了。”陳小三屁都不放,卻砰地關上貨箱,一劃手故作瀟灑道:“對不起個鳥,又不是你動手捏死的。”說著拎起死雞膀子就要扔。到這時王桂蘭才回過勁來,慌得什么似的往上一撲,一把一把撫摸著小母雞滾燙的身子,它光滑的羽毛已全然蓬起,一堆亂草窠一樣。“我的娘哎,在家好好的耶。”王桂蘭把小母雞抱懷里,嘴唇抖呵呵地喃喃著,“昨晚上吃得飽飽的耶,早上臨走我還喂了水的,怕吃稻不好消化,我特為喂了細米頭子……小筍雞可憐哪,活蹦亂跳上的車呀;小筍雞可憐哪,一只一只,可憐活活地給熱死了呀!”說著說著,王桂蘭哇地一聲哭將起來。哭得小馬六原地團團轉,勸又不是,不勸又不是,渾身如長了虱子。陳小三皺眉上前拽下王桂蘭衣袖,說:“哭又哭不活!你老心到了,強如殺給你二子吃啦。”
  4
  披散著頭毛,月子里的二子面容和墻一樣的白,穿一身白碎花睡衣打開屋門。一見著王桂蘭,二子伸臂忙一把攙了,叫著:“喲,我的老娘,你是怎么搞了噻?”
  嫂子們代王桂蘭回答,說舅奶奶暈車,一路上腸子都吐出來了。徒弟把祝米禮一樣一樣都搬上來,王桂蘭顧不上歇息,手捺著腰忍疼吸氣半蹲下去,摸摸索索著,一樣一樣地當場向女兒過數。
  “紅糖八斤噢,冰糖四斤噢;小紅棗八斤吶,大桂圓四斤吶;頭子掛面八斤啰,排子米面四斤啰……”王桂蘭帶數帶唱著。
  “哪,板栗兩袋噢,花生一籮噢;肚兜布一丈二吶,毛衣布一丈二吶;紅頭繩八丈啰,銀項圈一副啰……”王桂蘭帶數帶唱著。
  “還有,雞蛋二百零八個呢,鴨蛋一百零八個呢,老母雞,小筍母雞一十五只……”王桂蘭帶數帶唱著。
  數到小母雞,王桂蘭僵住了,手兒摸著滾燙的雞毛,身上抖抖著馬上眼水汪出來,就哭啼啼著站起來,扎掙著要上廚房找菜刀。“趁熱放血,還能吃,應該還能吃的。”王桂蘭說。
  秀子正從外面家來,見了外婆,歡小鳥兒一樣地撲上來,親親熱熱地喊一聲“好外婆”。兒啊肉哇,王桂蘭顧不上親熱,叫秀子拿刀。
  紅毛小母雞仍然滾燙,王桂蘭反手斜提著木柄菜刀,都顧不上揎毛了,刀口對著雞脖子皮,嘶,切開了喉嚨管,血慢慢地流出來,雞血都紫漚漚了。秀子捂住了眼睛,又透過指縫看,只見外婆把菜刀在瓷磚地上連劃三下,嘴中念念有詞著,仿佛相勸似的。
  
  毛臉小畜牲,
  早去早超生。
  三條大路由你走,
  脫了毛衣換布身。
  
  只剩三只雞還能放出血來,其它的早已是發燙的遺體。環抱住不得不扔的小母雞身子,王桂蘭又流出眼淚來,“小母雞呀薄紙命,怎這么的不經揣……”
  王桂蘭又一樣一樣把鄰居的祝米禮給二子講清楚。嫂子們把祝米禮挪到另外的位置上,都說:“和舅奶奶的放一塊,我們都丑。”
  
  “望望,要你們花費這些,這么客氣做么事呢。”二子說。
  一地的不堪,徒弟和秀子忙收拾殘局。王桂蘭關心外孫子養得可好。二子帶老娘到房間里看,伢兒睡在竹搖籃里,小手小腳胖乎乎,白腿肚子像一節節藕。伢兒著著的睡得香。陳小三也擠了進來,捻著捻不住的胡茬望著兒子笑,一臉的驕傲相。王桂蘭手撐住搖籃側,作勢要捉伢兒的小麻雞,又怕把伢鬧醒了,就拿嘴兒湊上去親著道:“我伢小麻雞,疼疼我伢兒小麻雞兒。啵,真香。”嫂子們都笑,陳小三也憨咧咧的咧嘴,二子羞出一臉的幸福來。二子說:“你看我老娘,你看我老娘。”
  一行人潮著,王桂蘭覺得頭暈,二子拿了枕頭,讓在沙發上歪了下來。電話在茶幾上響了起來,是江禮貴打來的,要和王桂蘭講話。
  “伢的娘,奶奶你到了?路上沒暈車吧?”扎掙著坐起,還沒接住聽筒,就聽見江禮貴聲音沙沙的關切。王桂蘭唔了一聲,說一路上腸子都吐出來,這會子頭還暈得不能動。
  江禮貴就提了聲兒,話頭里全是著急,緊著嘮叨一通。隔不到一分鐘,電話重又打進,仍是江禮貴,讓二子接:“二子,給你娘做點薄稀飯,薄薄的,強著叫你娘喝一點。你娘腰兒疼,為你坐月子送催生湯……”
  二子點頭嗯嗯著,把聽筒交與王桂蘭。
  “奶奶呀,陳小三對你可客氣,對你可熱情?他要是對你單衣薄衫的,你馬上給我家來,明朝就給我家來!”聲兒吼得響。陳小三坐沙發一旁,聽得清清楚楚。黑臉兒紅一下白一下,很不自在。
  “外婆,帶你老到飯店里吃飯去。”陳小三對王桂蘭說。
  王桂蘭頭暈得天地打轉,搖搖著手表示:姑爺,你帶嫂子們去,我沒法去。
  陳小三堅持:你老去坐一坐嘛。王桂蘭心煩得厲害,要吐。
  看看不能,陳小三領嫂子們走了。
  王桂蘭在沙發上歪著,身子向里,二子坐到娘身邊,不無幽怨道:“我的老娘呵,你這個樣子還不如不來!”王桂蘭吃力勾起身子,說:“我不來,我不來,女兒是娘的心頭肉,你當我把你放得下啊。”說著,母女二人對望,都流下淚來。王桂蘭拍拍二子的手,說:“你和小陳要放好好兒的,兒子也給他養了,照理他也該當對你好了。”二子皺眉,陡然說:“老娘,別提了,提那孬鬼我就來氣……”
  這半天又沒見著秀子了。王桂蘭問二子:“我們秀子伢呢?”
  二子說:“去阿姨家了。才催著去的。”
  “阿姨家?哪個阿姨家?”
  二子小聲道:“阿姨家,就是施書記家。”
  5
  辦滿月宴是七月十六,伢兒六月十五日生的,特地過一天錯過鬼日子。按老家風俗,養伢慶三朝,三朝當天陳小三擺了二十桌。出門三五里,各處一鄉風,江城這地方慶了三朝還要賀滿月。鼻梁淌一次汗,吃兩回喜酒,人客爭著涌來。陳小三的同行多是些殺豬賣肉的,屠戶們豪爽著喧嚷:陳小三,哪怕你拿豬鬃朝外,請不請爺們都要來。有的道:來喝酒,是看得起你陳小三!陳小三拉手擂肩,咧厚嘴兒樂,這才是哥們,這才叫哥兒們嘛!
  預定十席,到開席時整個潯陽江酒樓大廳,滿滿墩墩坐了一十八桌。王桂蘭瞅這局面咬二子的耳朵,嘖嘖心疼姑爺“這么大的破費”。二子告娘說“都是些不三不四的”,喝滿月酒鼻梁不用淌汗,不喝白不喝!二子尋空擠至陳小三身邊,跟他嘀咕,意思是適可而止。陳小三耳朵塞破絮,不耐煩搖動肉頭,大聲表示:人賽雨點,人看得起才來,長面子的!手機一片亂叫,來客們招呼道:陳小三中年得子發大財,大家都來吃喜酒呵!二子氣得要哭。
  一手提瓶如提手榴彈,另一手端杯,十八桌敬下來,陳小三早已酒氣沖天,豪氣沖天。臨了,把酒杯子舉得額頭高,非要給王桂蘭敬酒。陳小三舌頭早已團了,囫圇不打彎:“外婆,外婆老大人在上,姑爺陳小三臉小,你老恭喜添外孫,三朝酒,八抬大轎都請不動,老丈人丈母娘啊……”二子悄牽陳小三衣角:孬鬼,貓尿喝多了,你喝多了!陳小三肘搗一下,叫嚷:“他娘的牝,你踩老子腳做么事!”二子把酒杯子一放,白陳小三一眼:現世!
  散席已是晚上九點多,人客正在漸去。陳小三的同行,多是些賭徒,財壯英雄酒壯膽,嚷著非要賭一場。陳小三牌風一上來就不興,撂上去一千,跟別人姓了。伸著頭再撂一千五,又吃鱉。不當一回事,陳小三仍充好漢高叫,下注!下注!二子一見男人賭起來,氣得轉身直嘆。王桂蘭腸子癢抓不到,女婿半邊兒不好明著干預,想想就努努嘴兒,仍攛掇二子過去勸。二子還沒挨著,陳小三跳將起來,回頭死瞪著酒眼,叫二子:“死遠些!給老子死遠些!”無奈,王桂蘭捂著腰眼兒,少不得擠過去,對女婿說:“我可憐腰兒疼抱不動伢兒,還等姑爺開車呢!”陳小三眼盯注子,暫時成了聾子。一個賭伴說王桂蘭:“外婆,姑爺喝成這樣了,還忍心要他開車呀!”小贏一把,陳小三扭頭吩咐:“施勝叫秀子抱著,丫頭兒她不抱哪個抱!”呼叫徒弟喊了出租車,陳小三要再賭上一把。
  到半夜王桂蘭才勉強睡著,夢見了老頭子,江禮貴要她回家。
  “伢的娘,奶奶呀……”老的確涼月褂上全是洞洞眼,夢里的江禮貴可憐兮兮的。
  江禮貴可憐兮兮地說,“奶奶你在外頭喝酒吃宴,把我一個人孤孤單單地撂在家……”
  王桂蘭被震醒,耳朵里傳來爭吵聲,嘩,什么東西被摔碎了,好像是二子與陳小三在房間里打架。二子的聲腔連哭帶嚷,你個賭鬼,不想好!輸,輸,你怎地不輸得死掉呢?陳小三低吼:你娘的牝!不就是兩萬塊錢嗎,強如生伢兒被罰了又怎樣?
  王桂蘭躡手躡腳移過去,貼耳收聽里屋的動靜,卻看見一個人影也在靠近,借著冰箱指示燈的光亮,才隱約辨出是外孫女秀子伢。秀子打小在鄉下長大,和外婆外公親熱著呢。可是這次來江城,王桂蘭覺得秀子變得不愛說話,平日總去阿姨家,要不就一個人發呆。去年媽媽懷弟弟時,正趕上秀子高考,肉店人手忙不過來,陳小三要丫頭兒立馬歇書,回家做家務。陳小三說她:“一個丫頭片子,遲早是給人家燒鍋洗碗的,念書管個屁啊!”秀子拎著書包,哭哭啼啼地不愿意,但最終拗不過老子。老子是殺豬佬,秀子怕老子。
  散席過后,陳小三命秀子抱施勝。施勝是陳小三給伢兒起的大號。秀子讓小弟貼住胸口,施勝睡著了,小嘴兒正對著姐姐圓鼓鼓的乳房,仿佛正在吃奶的樣子。低頭望望小弟,秀子眼兒里全是憐愛。王桂蘭過來幫外孫女梳梳劉海兒,給秀子伢牽牽被施勝壓縐的衣襟。咬耳朵對秀子伢說,“姑娘家抱伢不是這抱法。”秀子忙調整了姿勢,臉兒紅得像兩瓣桃花,好在沒人看見。
  是秀子給媽媽陪生的。在婦產科病房里,中年媽媽生弟弟那么艱難,一條小命丟半邊,嚷喊著把肝兒都哇出了,秀子嚇得直哭。見媽媽流下半盆血水來,秀子突然眼前一片紅光,血暈得整個天空都是紅的,一頭栽倒下去。“老娘,你是沒看到,可憐小秀子當時手腳冰涼,把助產醫生駭得……”二子告訴王桂蘭,秀子醒來后,大夫質問,怎么找個小女孩來陪生?
  秀子影子一樣飄到王桂蘭身邊上,王桂蘭在微光中和秀子拉著手,感到外孫女的小身子抖抖的。秀子伢一慣膽小,被她老子嚇的。王桂蘭和外孫女臉兒貼著臉兒,把她緊緊地摟在懷里。嘩,又什么摔碎了。耳聽見陳小三吼道:“兩萬塊錢,老子搞老子花,強于生伢罰款了又怎樣!?”
  6
  陳小三最初在一個小縣鎮擺攤賣豬頭肉。
  那時,攤子上常有一位顧客光顧,中年阿姨穿得青絲亮腳,每回來只買鹵豬耳。一來二去熟悉了,阿姨問陳小三會不會剝獸皮。陳小三說:阿姨,我殺豬殺狗都會。陳小三被叫過去剝一頭麂子。麂子被裝在一只蛇皮袋子里,發出嘰嘰地慘叫聲,它掙扎著把頭伸出來,皮毛簡直像上了一層蠟。陳小三不會剝它,既夸下海口了,少不得硬著頭皮上。殺豬殺前夾,各有各殺法。使出活剝老鼠的功夫——陳小三在老家什么都吃,早些年買不起肉,常在田埂地洞里找老鼠吃——不成想弄出來的麂子皮是皮肉是肉,粉嫩可愛像個赤裸的小女伢兒。阿姨的先生,施書記踱步到院里看了,頷頷首“嗯,嗯”大為滿意。接下來,陳小三就成了這里的常客。施書記家的別墅后院不大也不小,不知為什么,一些被保護的動物總愛往這里跑。陳小三在這里殺過穿山甲,處理過天鵝錦雞,甚至白鰭豚。
  
  施書記從縣里調到江城,阿姨來電話問陳小三:小陳,你要不要來江城開個肉店?
  依發了財的陳小三的意思,江禮貴那點田地就別種了,陳小三說:“你老就是不聽話,不種那點破田,我養得活你們!”江禮貴一看不慣女婿財大氣粗。二來老兩口“1+1”相守著,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多自在呀。鄉下的空氣好,鄉下的水土好,鄉下的人緣好。陳小三把江禮貴接到江城享福,煙是整條兒,酒都喝百元一瓶的。但是江禮貴呆不住,下雨,惦念小賭莊的老瓦屋會不會漏水,晴天,擔憂老家的小畜牲們有沒有食吃。
  舍不得老布襪子有幫無底,舍不得雞窩上一頂斗笠,舍不得床底下三升糯米,舍不得剛抱的一窩小雞。
  江城緊鄰長江,港口日夜繁忙,到處都是施工的工地,天空總是灰蒙蒙的。江禮貴夜晚吵得睡不著,就和王桂蘭哼哼黃梅戲,《小辭店》《打豬草》,越哼越想家。
  聽阿姨的話陳小三來到江城,生意越做越大。肉店里豬肉壘得像打壩,王桂蘭和秀子都去幫忙,剁肉的剁肉,調料的調料,灌腸的灌腸,忙得起霧。臘月里,江城人家作興腌臘貨灌香腸。顧客排著隊:師傅,麻煩給灌二十斤香腸。陳小三點著屠刀問:要哪一塊?嘴上叼的煙灰比豬尾還長。陳小三討厭被稱師傅,愛聽顧客叫他老板。陳老板的灌腸原則是,買我的肉,免費添作料,不額外收費。自帶肉來,對不起,另收三塊一斤,照賬算。顧客付了錢,到時來取腸。麻煩老板,又是敬煙,又是感謝。陳老板瞇瞇地笑,私下里出個粗口:感謝個鳥,哪個謝哪個呀!
  你道香腸裝的是什么?聽聽二子囑咐王桂蘭說:老娘你謹記著,街上成品香腸一條也不要吃,一截也不能吃,保準是壞肉灌的。什么壞肉?死豬肉婆豬肉還算好的,有那槽頭淋巴結什么的,絞絞碎往里一灌。你又不看著,只要他忍心,煙灰鼻涕連牙屎都有。王桂蘭嘖嘖著,那不是害人嗎?二子說,反正又不把人毒死。就算吃了淋巴結得腫瘤了,誰能想到跟香腸有關。老娘,除了香腸一類,那包得好看的速凍也少沾為妙,奸商奸商——你曉得裝的么爛的臭的!
  自然有精明的,大概上過當。江城那些穿得清爽爽的婆婆,伊們叫陳小三灌香腸,稱好了肉,眼盯著剁成塊,卻不走,端小凳兒坐一旁守著。陳小三邊剁著肉道:“婆婆只管忙去,到時來取就是了。”婆婆說不急的,“反正我們閑佬,麻煩師傅了,候著吧。”大眼眥小眼,這就沒法子了。即使這樣,將婆婆買的肉骨剔下時,耍個花刀,一低頭的功夫,貍貓換太子,陳小三換上塊爛肉,甩手扔進了絞肉機。壞肉進了絞肉機,機器小口里屙出來紅鮮鮮的,安能辯我是雄雌?
  江禮貴在一旁轉悠,發現了勾當,便在晚飯桌上指出:“這是缺德絕八代啊!”陳小三不辯護,就著豬耳喝酒,咧大嘴笑笑。二子催江禮貴吃菜,說:“老爹,又不是我們一家,一缸水都是黑的。”王桂蘭幫襯說:“是呀,一缸水都是黑的了!”隔天,江禮貴轉到肉攤,當有顧客訂香腸,就湊上去說:“哎,你還是等一會兒吧,要不了多大功夫的。”顧客說:“不等了,我實在沒時間。”陳小三老練地操著屠刀道:“放心,不短斤缺兩,嗨嗨,少一罰十。”江禮貴進一步提醒顧客:“一個吃的東西,要我說嘛,還是盯著放心些。”顧客不以為然:“熟人熟事了,我相信師傅。”王桂蘭送飯過來,見江禮貴這樣,腸子都恨斷了,氣得直踢腳后跟。回到住處,全家開批斗會,吃里扒外的死老頭子,沒見過,世間上沒見過!
  江禮貴仍然不忿:“婆豬肉,死豬肉,淋巴結,要是吃出事來怎么辦?要是人家的伢兒吃了,吃出病來怎么辦?”
  “外公,我的老丈人啊!”陳小三端起酒杯怪笑:“你老放寬心,別講不出事,就算出事……”陳小三連打幾個酒嗝,“呃,呃,天塌下來,有高個給兜著!”
  陳小三每年臘月里,挑最新鮮的黑豬肉幫阿姨灌腸。又腌了臘火腿,全是精挑細揀的后腿。阿姨家沒人來取,陳小三就讓秀子送過去。是個周末,秀子騎著小電動車,到了阿姨家按門鈴,開門的竟是施書記,四時八節陳小三帶秀子見過的。書記爹爹好!秀子靦腆地叫著,說不出為什么,就是有點想躲,怕怕的,飛一臉的紅霞。“嗯,你是……”書記手支下巴頦“嗯”著,有些認不出秀子。秀子穿一件乳白羽絨襖,襖襟子開叉直包到臀,沿臀往下到處緊圓。書記爹爹把目光往下尋,又一路調上來,就像他從縣里調到江城那樣,看這秀子:白凈的蘋果臉兒,笑時起兩個酒窩兒;光脖上系著紅紗巾,迷人的玫瑰色;緊身褲子,超短的牛仔裙,平底跑鞋……這丫頭兒,好似一只飛進院子的小仙鶴。書記不動聲色地笑,異樣的眼神泛著光。“坐啊,嗯,女孩子進屋坐哇。”書記“嗯”一聲,對秀子客氣著。唧唧咕咕,秀子聽見鳥叫聲,書記爹爹的院子里掛著好些,漂亮的鳥籠子。“好聽不好聽?”書記逗著一只美麗的畫眉,讓給秀子“叫一個……嗯”。阿姨不在家。阿姨成天打麻將。
  陳小三想養個兒,以前不敢有這個想法,來到江城有阿姨給撐腰,這想法越來越強烈。二子的肚子六七個月了,紙包不住火,社區計生部門專盯外來婦女的肚皮,抓著了罰個傾家蕩產。陳小三拎著東西找阿姨,阿姨嘬嘴“這事兒頂難辦”,后又說,除非合適的時候跟施書記講。隔一陣子阿姨說家中少個保姆,讓陳小三幫忙找一個,施書記要求,二十歲左右念過書的女孩子,要模樣兒端正,知根知底的最好。
  秀子進了施書記家,當個侍客的保姆。陳小三那個高興呀。糠籮跳進了米籮,打燈籠難找的好差事。阿姨通過秀子轉告陳小三,那事兒有門。剛吃過三朝酒,陳小三讓秀子寫上弟弟的名——陳施勝,又拿一只禮封包個鼓鼓的紅紙包。阿姨可真有本事,一個電話就把事兒搞定了,給社區管事的下道小圣旨:小陳的這點事兒,你們給辦一下。
  沒幾天陳小三拿到了伢兒的戶口薄,計生辦的人開車送上門的。
  7
  “姑爺,我今兒走,今兒就走哦。”
  一早,月牙兒擠進窗縫,陳小三起床正要去豬場點豬,見客廳里站著一個人,冷不丁嚇了一跳。是王桂蘭的聲音。陳小三打開燈,見王桂蘭早已穿戴齊整,藍布包包放在腳跟前,一副出發的樣子。陳小三挽留道:“你老不要走,留下來再耍幾天嘛。”王桂蘭說不照哦,我要家去了,我今兒就要走。現在就要走。二子聞聲出房間來,披頭散發著,面容比墻還要白,王桂蘭看見女兒臉上掛著淚痕。陳小三對二子吩咐,你娘要走,你留一留吧。說著出門走了。
  王桂蘭想問問女兒,問問昨晚上吵嘴打架的事,二子閉口不提,就像壓根兒沒發生。難道我老耳朵出毛病了?嘩,嘩,夜里摔砸的不是物件兒?二子倒靸著拖鞋,叫王桂蘭:“老娘你坐啊。”王桂蘭說不坐,我要家去。說著拎起包包,走走幾步,又回頭囑咐二子:“你跟小陳要好好兒的,你們好好地過日子,我和你爹才能放心。”二子說:“老娘,其實沒什么,吵吵鬧鬧這些年了,我也習慣了……”拉過王桂蘭的藍布包包,二子伸手捏捏,癟癟的。娘送女兒一擔挑,女兒回娘一荷包。王桂蘭心說,就這樣家去,小賭莊的伢兒們接到了,光光凈凈的不像。鄉下的伢兒逢有大人外頭家來,個個伸小手兒圍著門口討糖呢。
  “要是有點糖果兒……”王桂蘭喃喃地說。
  二子說我曉得的。連忙翻箱倒柜,找些點心吃食往包包里裝。昨兒陳小三表示批發些果點“給外婆帶著”。二子不讓,說家中有的是,城里朋友禮往禮送的,正好帶到鄉下哄小伢嘛。
  電話猝響,才五點不到,誰這么大清早打電話。二子看了號碼,拿起話筒叫了聲老爹。是江禮貴,王桂蘭接過說喂,耳朵眼里聽見老頭子喘息,暖暖的,癢癢的,仿佛就挨在身邊。“唉,伢的娘,奶奶呀……”江禮貴稱他有點小不自在,感冒發燒。一聽得這一句,王桂蘭渾身一顫,馬上覺得心兒要飛起來了,恨不能長膀子一肩飛回家。
  
  回家的一路上,王桂蘭竟然沒暈車,小馬六的舊客車,越是往鄉間開,越覺神清氣爽。秀子和外婆坐在一起,手兒拉著手兒,親親熱熱地說著話。在江城車站,小馬六正要關車門時,一個少女響箭一般沖了上來,是秀子伢,簡直是射進了外婆懷里。二子在下面緊著喊,小馬六少不得讓車停下,可秀子就是不下車。秀子和外婆焊在一起,打雷扯閃也不松手。秀子求著王桂蘭:“外婆,我的好外婆,有了弟弟爸媽都不喜歡我了。外婆,我的好外婆,求求您帶我到鄉下吐口氣兒。”
  舊客車,窗子可以打開,一路跑得呼呼的。
  “好外婆家可還孵小雞小鴨么?”秀子撩撩秀發問外婆。
  “好外公種的葡萄有這么大么?”秀子比比手兒著問外婆。
  “好外婆外公家的葡萄樹上,還有黃鸝鳥兒唱歌么?”秀子望望天空問外婆。
  風從車窗里吹進來,眼里掠過一片片綠蔭,沐著清風的秀子倚著王桂蘭,有著數不清的問題。
  王桂蘭一心惦著江禮貴,老頭子感冒發燒,到塘邊擔水會不會發頭暈?會不會幾頓沒吃飯,會不會……車到葉莊時,想不到老頭子提著扁擔索,站在大栗樹下招手迎接自己了。“好外公啊——”秀子喊著,小鳥兒一樣飛到江禮貴跟前。
  “死老頭子,不是說身子不自在么?”心中的石頭落了地,王桂蘭卻故意黑下臉。
  “一把老骨頭,奶奶不在家哪天都不自在。”江禮貴說。
  “一聽說奶奶你要家來了,我渾身上下的病啊,就嚇得一溜煙跑了嘍……”江禮貴說。
  接過王桂蘭和秀子的包,一頭一個掛到扁擔頭上,江禮貴挑起就走,兩只大腳板跑得不沾灰。
  晚稻秧起身了,滿畈青碧;小蟲兒翩翩地飛;窄窄彎彎的田埂路,江禮貴挑擔子在前,王桂蘭居中,秀子跟后頭小跑,追追趕趕著,祖孫三人走成曲曲折折的單行。過了大田沖,近了小賭莊,耳聽見豬啊雞啊的叫聲了,眼望見自家的葡萄樹了,王桂蘭心頭一酸,涌出一股眼淚來,淚水蚯蚓般沿著腮,爬到嘴巴里,咸咸的,卻又甜汪汪。
  “呵,呵,江奶奶家來嘍……”小賭莊的伢兒們歡跑過來,伸著小手兒迎接。不要搶,不要搶,每個人都有的。秀子伢發糖給伢兒們吃,和伢兒們一起歡喜不疊。
  歡喜鄉下,秀子伢住得不想走。陳小三打電話緊催:阿姨家忙死啦,死丫頭兒,還不快回江城?秀子在葡萄樹下發呆,幫外婆擇菜,掐得一段一段,淌血了,菜淌血,碧綠碧綠。王桂蘭拿手貼貼秀子伢的額,我伢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秀子死勁兒搖頭,拉住外婆求道:好外婆不要趕我走,好外婆不要趕我走。王桂蘭摟住秀子,臉兒貼臉兒,說:外婆舍不得死了,我秀子伢,外婆怎會趕我伢走呢?
  清早,秀子一聲等不得一聲,干嘔。好容易定下來,秀子呆呆的,定定地望著地,使勁兒揩擦臉上淚水。公雞哥哥帶頭,領著幾只小母雞圍過來,它們以為有了吃的吧。去,去!江禮貴過來趕著雞。“秀子伢怎么了?秀子伢怎么了?”一連幾天這樣。江禮貴眉頭擰成了糾兒。秀子伢好看的圓臉生了層黑銹,“會不會是……”讓王桂蘭去探問。祖孫二人談了一夜,得知月鳳已兩月沒來。月月必至,有鳳來儀,他們這里稱為月鳳。
  “我的小祖宗,是誰的……哪一個的?”
  ……
  秀子伢白牙齒緊咬紅唇兒,眼睛里涌泉似的,一串一串地流淚。小身子直抖,打死了也不講。
  牙兒講成了肉,任誰勸也不聽,這個小祖宗,就是不肯去赤腳板醫生黃姑那里。葡萄一串串落葉了,秀子伢看看顯身了。
  臘月里,王桂蘭見一只小母雞突然蔫了,好些日子不生蛋,整天昏頭耷腦的,孵在雞窩里用肚兒捂著蛋,拿棍兒趕都趕不走。王桂蘭把它抱起來,對江禮貴說:“老頭子,小母雞是要做娘了。”江禮貴點點頭:“看那樣子是的。”王桂蘭到馬二娘家借蛋,湊不夠一窩,又讓江禮貴上街,拎只小籮站在街口,見有雞蛋就收下。
  一顆蛋兩顆蛋三顆蛋幾十顆蛋放進新做的雞窩里,是一個窩窩的舊稻籮,墊了些松暖的干稻草,怕著涼又圍了棉絮片。做娘的小母雞蹲臥到蛋上。練輕功那樣的歇力收起爪子,怕把蛋兒踩碎。薄弱的翅膀難把所有的蛋兒全部蓋嚴,它就拉弓般地拉一拉盡量張得開開的。不放過一只蛋兒,做娘的小母雞用有限的體溫把蛋兒捂熱……轉眼開春了,杏花桃花滿村,做娘的小母雞咕爾咕爾的叫,轉轉脖子仄耳聽著來自肚腹下的聲響,篤篤,篤篤,是一只只小喙正啄松蛋殼兒,一條條小生命在叩響生命的門。剛出殼的小雞雛渾身濕漉漉,丑拙的肉團團,王桂蘭喜著愛著把它們捧起來,放到做娘的小母雞肚皮下去捂。做娘的小母雞對主人乍開膀子,咯兒咯兒吼著抗議似的。朝陽出來,露珠兒還停留在花瓣上,做娘的小母雞用體溫,把肉團團上的水分捂干了,變成毛茸茸的小雞兒。有黃的有白的,一朵一朵,一個一個,得人疼得人愛,嘰嘰喳喳地叫喚,尖尖的小喙嫩若茶芽……
  做娘的小母雞帶領著小雞雛兒,吃米吃稻吃小小蟲,飛快地長。
  時令交了七月,一大群小筍雞個個紅冠滴耳,油光水滑。葡萄掛果了,秀子伢的肚子看看出懷,臨月臨時了。王桂蘭早早備好干桂、棗子、米面……
  “阿門阿前一顆葡萄樹,阿綠阿嫩綠地剛發芽,葡萄成熟還早得很,這么早就上來干什么……”一群小女孩子唱歌,把王桂蘭的夢給吵醒了。是二子芳兵打來的,催秀子伢回江城。“又養了一群小筍雞,又備了紅棗干桂米面,夢里呀,我正要給秀子伢送祝米去了哩。”
  王桂蘭嘆了一口氣,想把夢中的光景講給女兒,終于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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