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我寫的小說,大部分都是寫的瓦莊的那些事。
瓦莊在什么地方呢?可能在地理的版圖上永遠找不到一個瓦莊,但還是可以大致勾勒一下瓦莊的外形與它的肌理的。它應該就在皖南的一個山里,村莊不大,有山圍著,有水繞著,有幾幢徽派老房子,夾雜著新蓋的貼著時尚的彩磚的小洋樓,村莊里平日走著幾只雞,幾頭豬,幾個老頭老太,和別的中西部地區的大部分村莊一樣,村子里年輕人幾乎都走光了,走到遠方的城市里去了,這里只是他們的根,他們的根本來是堅實而頑固的,然而仿卻佛有一種力量,時時要把這根拔起。我這樣說,只是說明,瓦莊并沒有獨特之處,它就是一個平常的村莊,你在哪里都可以與它迎面碰上。是的,這些年,我常常在這樣的村莊里行走。我聽到了很多關于村莊的平常小事。
比如,我同村的一位鄉親,在外打工,掙回了不少錢,村里人說他跑到錢窩里去了,他就回家蓋了房子,蓋得很洋氣很豪華,洗手間里都弄得香噴噴的,可是他那六十多歲的老父親卻不肯去住,他說在那廁所里,他根本無法蹲下去,無法方便。你看,瓦莊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就是這樣一些事,當然它可能不叫瓦莊,而叫李莊東莊什么的,我之所以叫它瓦莊,是因為我覺得瓦是很美的一種東西,瓦屋的屋頂很好看,下雨的時候,雨點打在黑瓦上,那聲音很好聽,當然,瓦屋現在已經不多了,小黑瓦已經漸漸少了。
這兩年,我的小說中只要寫到鄉村,尤其是那種變化中的鄉村,我就會把背景放在瓦莊,如果改成別的名字我會很難受的,甚至無法寫下去。我對這個我虛構的村莊漸漸有了情感。我覺得那里的人是值得關注的。外面的世界一日千里,瓦莊的歲月不可避免受到了牽連,瓦莊幾百幾千年積存下來的經驗已經完全不夠用了,甚至完全顛覆了過去的經驗。在這樣的時代里,瓦莊的人會怎么樣去忍受、去經驗、去對付?
其實,對于這些問題,我跟瓦莊一樣地茫然。
這些年,文學界有一種看法,認為中國正在加速城市化進程,城市文學更需要書寫,而鄉土文學已經走到了盡頭,寫來寫去也就是那些東西了,城市經驗更值得作家去探究去把握。我不認可這一看法。其一,如今的鄉土與以往的鄉土已經是兩個概念,現在的鄉土已經緊緊與城市聯系在一起了,甚至與國外的大城市都緊密相連,不是嗎?一場金融風暴從美國席卷過來時,我那些瓦莊的兄弟姐妹們不是也感受到了寒冷么?鄉土與城市如今怎么能隔離得開呢?其二,鄉土里的人,在這個時代,他們內心經受的絕不像某些評論家所說的是平面的、單純的,他們的豐富性超過了以往任何一個時代,這更難道不值得作家去深入探尋嗎?
正是抱著這樣一種想法,我寫了一些與瓦莊有關的事。這些事都是平常的事,大多是現在正在行進中的瓦莊的一些小事,小說么,我愿意它能說些小事。最后,我還要說的是,這里刊發的《變臉》可能稍稍有些另類,它仍然是瓦莊的故事,但發生的時間要早,早在我的童年時代,咧臉這個人物其實是有原型的,他是那樣地善良,而這個故事的原型最早也是從我的師友、作家甲乙先生那里聽說的,后來一直盤繞著心頭,約有七八年了吧,還揮之不去,現在,我終于把它寫出來了,寫出來后,我忽然發現,我是多么希望我的瓦莊一直生活著一群善良的人啊,我希望我的瓦莊越來越美麗,生活在那里的人也越來越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