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解決糾紛是司法制度的原初和首要功能。糾紛解決觀是一種以承認糾紛的客觀存在和不可回避為前提,將解決糾紛視為重要任務以防范糾紛可能帶來的各種負面影響的觀念。糾紛解決觀尚未在我國刑事司法制度中確立,其在刑事司法中的引入具有多方面的必要性和可能性。糾紛解決觀的引入與刑事訴訟控制犯罪與保障人權相統一的目的并不矛盾。我國刑事司法制度應在糾紛解決觀的指導下進行相應的完善。
關鍵詞: 刑事糾紛;糾紛解決觀;刑事司法
中圖分類號:DF73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001-2397.2011.01.17
糾紛是指兩方以上的不同主體之間由于各種原因產生并通過外在形式表現出來的不協調關系。糾紛的產生與存在會破壞糾紛主體之間的和諧關系、影響正常生活,進而干擾社會秩序;糾紛的妥善解決會恢復甚至提升主體之間的關系,進而推動社會的進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人類社會正是在不斷產生并解決糾紛的過程中發展起來的。人類社會應當設置并不斷完善各種糾紛解決的制度與途徑,司法制度即是其中最為重要的一種。糾紛解決觀作為一種承認糾紛不可回避并致力于解決糾紛的觀念,理應在現代司法制度中得到確立并作為構建、完善司法制度的指導性觀念。刑事司法制度作為司法制度的一種,同樣應致力于解決刑事糾紛。刑事糾紛是指加害人與被害人之間由于利益、情感等方面的原因并通過犯罪這一特殊的外在形式表現出來的不協調的關系。然而,由于刑事糾紛的外在表現形式是犯罪這一為國家刑法所規定并被視為侵犯國家和社會利益的特殊行為,加害人與被害人之間的刑事糾紛往往被遮蔽在國家追訴犯罪的巨大陰影之下,刑事司法制度以國家與被追訴者的對抗為主線,以處理刑事案件為中心,刑事糾紛在刑事司法制度中缺乏足夠的空間,甚至被完全忽視,更遑論解決了。這常常導致經過刑事訴訟后案件已結而糾紛仍在的狀況,并引致一系列的負面影響。糾紛解決觀在刑事司法中的引入,能夠促使刑事司法制度關注刑事糾紛及其解決,提升刑事司法制度在處理案件的同時解決刑事糾紛的能力。本文擬對糾紛解決觀引入刑事司法制度的相關問題進行探討,以期對我國刑事司法制度在解決刑事糾紛方面有所裨益。
一、糾紛解決觀
(一)糾紛解決觀的含義
糾紛解決觀是一種以承認糾紛的客觀存在和不可回避為前提,將解決糾紛視為重要任務以防范糾紛可能帶來的各種負面影響的觀念。糾紛解決觀的適用范圍廣闊,宏大之處可至國家的治理方針,細微之處亦可指個人的處事態度。例如,我國“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目標就體現了一種糾紛解決觀。“任何社會都不可能沒有矛盾,人類社會總是在矛盾運動中發展進步的。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是一個不斷化解社會矛盾的持續過程。我們要……更加積極主動地正視矛盾、化解矛盾,最大限度地增加和諧因素,最大限度地減少不和諧因素,不斷促進社會和諧。”[1]個人的為人處事也常常會不自覺地運用糾紛解決觀。例如,大部分人在與他人發生糾紛后總是會想方設法地通過各種途徑去解決糾紛,而一旦糾紛得以妥善解決,內心深處也會感到一種無阻滯的暢快。
(二)糾紛解決觀在司法制度中的體現
在現代社會,糾紛解決觀作為一種指導性觀念集中作用于法律制度,尤其是體現法律運作過程的司法制度。以是否進入法律的視野并由法律來調整為標準,可以將糾紛劃分為受到法律評價的糾紛和未受到法律評價的糾紛。隨著社會的發展與法治的進步,越來越多的糾紛受到法律的規制。法律以一種平和、規范、統一的方式來解決糾紛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糾紛可能帶來
的負面影響。“法治是以和平理性的方式解決社會矛盾的最佳途徑。”胡錦濤總書記在2005年9月會見參加第22屆世界法律大會的各國代表時的發言。(參見http://www.chinanews.com.cn/news/2005/2005-09-10/8/623909.shtml(2008-01-15)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法律制度的設置本身就是為了解決糾紛,本身就體現了一種糾紛解決觀。司法制度作為解決受到法律評價的糾紛的最正式途徑和最終途徑,其設立的最初意義同樣在于解決糾紛。“訴訟的直接功能就是解決糾紛,調整利益沖突,保護社會主體的合法權益。無論是定罪量刑,還是解決民事糾紛,抑或是根據相對人的請求對具體行政行為進行司法審查,盡管每一種訴訟活動所調整的社會關系和所要解決的糾紛性質有所不同,但訴訟程序的設立都是基于這種糾紛無法或不宜由當事人自行以私力救濟解決,而必須依賴國家的司法救濟。”[2] 具體而言,糾紛解決觀在司法制度中應當體現在以下方面:
首先,司法制度不應回避、壓制糾紛,而應盡量接納糾紛。司法制度作為解決糾紛的最后途徑,對接納糾紛責無旁貸。當然,司法制度接納糾紛并不意味著所有糾紛都通過正式的司法程序來解決,只是要求司法制度應當為最終解決糾紛提供一個進入的途徑。
其次,司法機關應當作為一個中立的第三者來對待糾紛。由中立的第三者介入是糾紛解決的古老形式,而由司法機關來充當這個第三者不過是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在現代社會,司法機關還承擔了解決糾紛以外的其他功能,這往往影響到其在解決糾紛時中立的第三者地位。但從糾紛解決觀出發,司法制度解決糾紛應當還原糾紛解決的原始狀態,司法機關只應當作為一個中立的第三者來對待糾紛。
再次,司法程序應著力解決糾紛。隨著法律的發展,司法程序在日漸規范的同時,形式化的弊病也日益嚴重,司法程序往往在潛移默化中轉變為依照實體法律和程序法律形式化處理案件的過程,逐漸遠離其解決糾紛的最初目標,導致司法程序處理了案件而沒有解決糾紛。“在現實中的許多情況下,法官雖然作出了決定,糾紛也不能就此得到解決。”[3]這種經過國家司法程序仍未解決糾紛的狀況會帶來一系列的負面影響,因此司法程序應著力解決糾紛。
最后,司法程序的設置應當為糾紛的解決提供相應的制度空間。與以上幾點相適應,司法程序的設置不僅僅要有利案件的處理,同時還應當有利于糾紛的解決,這也是糾紛解決觀在程序法中的最重要體現。
(三)糾紛解決觀在不同司法制度中的運用
糾紛解決觀在不同司法制度中的運用大相徑庭,這與不同司法制度各自的性質與特點直接相關。由于民事司法制度一般不涉及國家的抽象利益,一般也沒有國家作為當事人一方出現在訴訟程序之中,解決糾紛甚至被一些學者視為民事訴訟的惟一目的[4]。民事法學者可以名正言順地以如何更好地解決當事人之間的民事糾紛為指導思想來研討如何完善民事司法制度,并從如何更好地解決民事糾紛的立場出發,探討作為民事司法制度重要補充的替代性糾紛解決機制。然而在刑事司法領域,情況則完全不同。由于刑事司法涉及國家懲罰犯罪和維護社會秩序的抽象利益并有國家代表作為控訴一方參與刑事訴訟程序,如何界定刑事糾紛、如何解決這些糾紛以及解決糾紛應當被置于一個什么樣的地位都成為糾紛解決觀引入刑事司法制度必須要解決的難題。就我國的情況而言,無論是立法完善還是理論研究都基于懲罰犯罪和保障人權兩方面目的,主要圍繞如何實現實體公正和程序公正展開,而對于刑事司法中的糾紛及其解決很少顧及。可以這樣認為,糾紛解決觀在民事司法制度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和適用,而在刑事司法制度中則未獲得其應有的位置,因此需要研究糾紛解決觀在刑事司法中的引入。
二、糾紛解決觀引入我國刑事司法的必要性與可能性
糾紛解決觀未在我國刑事司法制度中得以確立,解決刑事糾紛的重要性未獲得足夠重視,刑事司法制度解決糾紛的能力十分有限,大量未得到解決的刑事糾紛為社會生活帶來各種消極影響。例如,被害人未從被害中恢復;加害人逃避責任、重新犯罪率高;犯罪對人際關系和社會關系造成的破壞未得到有效彌補;刑事司法制度視野之外的私力糾紛處理方式日益擴張,威脅國家刑事法治秩序;加害人或被害人不服司法機關的裁決不斷上訴、申訴,擾亂正常的司法秩序,耗費大量司法資源,損害司法的權威并最終損及刑事司法制度對社會的控制能力。因此,從司法實踐的角度來說,引入糾紛解決觀并以之為指導對我國刑事司法制度進行相應的調整已刻不容緩。然而,刑事司法制度畢竟不同于民事司法制度,糾紛解決觀的引入因涉及國家利益、訴訟構造等多方面因素而需要慎重考慮,需要在理論上對糾紛解決觀引入的必要性與可能性進行分析。
(一)必要性
1.解決糾紛是司法的原初和首要功能
司法制度的產生源于人類社會解決糾紛的需要。在社會生活中,當人們之間發生糾紛而又不能自行解決時,就需要第三者的介入。在人類社會早期,這種第三者往往是由部落的首領、宗教的領袖以及其他被糾紛雙方所認可的具有一定權威的人來擔任的。隨著社會的發展和國家的逐漸形成,出現了專門解決糾紛的司法制度,司法機關開始擔任解決糾紛的第三者。“律者,所以定分止爭也。”《管子·七臣七主》。司法的起源決定了司法的原初功能是解決糾紛。在現代社會,雖然司法制度作為國家治理社會的制度之一開始承擔其他功能,但其首要功能依然是解決糾紛。“任何法律制度和司法實務的根本目的都不應當是為了確立一種威權化的思想,而是為了解決實際問題,調整社會關系,使人們比較協調,達到一種制度上的正義。”[5]雖然現代司法程序更為規范、價值目標更為多元,但從司法程序的結構和主要內容來看,仍舊維持了雙方對立并提出各自主張與證據、第三者居中裁斷這一解決糾紛的原始格局,司法解決糾紛的首要功能自始未變。而且,如果說古代司法制度尚未成為糾紛解決的中心,那么現代社會的司法制度因其國家強制性、獨立性、權威性、公正性、專業性和統一性等“后天”賦予的優良品質已經成為現代社會名副其實的糾紛解決中心,更應責無旁貸地承擔解決糾紛的責任。
司法制度解決糾紛的方法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通過司法程序來解決糾紛;二是為未進入司法程序而通過其他方式解決糾紛提供確定權利義務的標準和參照,即在“法律陰影”之下的糾紛解決。
刑事司法制度雖然在案件性質等方面具有明顯區別于民事、行政司法制度的特征,但這并不能抹煞其作為司法制度解決糾紛的首要功能。“圍繞著證據的運用所進行的活動無論具有何種訴訟類型,都是以解決利益爭端和糾紛為目的的法律實施活動。”[6]而從刑事司法制度的發展歷史來看,在糾問制占據主導地位之前的漫長歲月,刑事司法制度與民事司法制度并無本質區別,雖然一部分行為被國家認定為犯罪,但司法制度同樣以處理和解決當事人之間的糾紛為核心內容。刑事司法制度解決糾紛的原初和首要功能決定了糾紛解決觀應當引入刑事司法制度。
2.糾紛解決觀的引入能提高刑事司法制度解決刑事糾紛的能力
如上所述,刑事糾紛的解決效果不理想嚴重影響了刑事司法制度的整體效能,因而急需提高其在解決刑事糾紛方面的能力,將糾紛解決觀引入刑事司法制度則是首先需要完成的觀念上的轉變。
糾紛解決觀以承認糾紛的客觀存在以及糾紛如果得不到有效解決將帶來
一系列負面影響為前提,將解決糾紛視為非常重要的目的和任務。引入糾紛解決觀將給刑事司法制度帶來以下幾方面的變化:首先,糾紛解決觀的引入可以凸顯刑事糾紛的重要地位,為更好地解決刑事糾紛提供認知和識別刑事糾紛方面的前提;其次,糾紛解決觀的引入將豐富刑事司法制度的指導思想和理論基礎;再次,糾紛解決觀的引入將促使刑事司法制度在糾紛解決觀的指導下完善
解決刑事糾紛的相關制度,從而在制度設置上強化解決刑事糾紛的功能;最后,糾紛解決觀的引入還將轉變訴訟主體的觀念,使其在進行刑事訴訟程序的過程中注重對刑事糾紛的解決。引入糾紛解決觀所帶來的上述變化必將大幅度提升刑事司法制度解決刑事糾紛的能力,提升其整體效能。
3.糾紛解決觀的引入可以改變刑事司法僵化和形式化的弊端
馬克斯·韋伯用“形式合理”這一范疇來歸納現代西方國家法律制度特征的論斷被奉為經典。形式合理的法律體系不允許個別案件的特殊性干擾規則的適用,規則以理性為基礎,能夠包容現實世界一切可能的糾紛。處理案件只依賴法律內在的標準,而不參考法律之外的因素。形式合理的法律體系具有高度的分化和高度的規則普遍性[7]。應當說,“形式合理”這一范疇高度準確地概括了西方國家現代法律制度的特征。然而,試圖以“包羅萬象”且“完美無缺”的法律對可能存在的所有糾紛進行事先規定并在處理案件時只依賴法律內在的標準而不參考法律之外因素的設想始終有些不切實際,因為“一般性規則……,不可能公正地處理人際關系,因為人際關系具有無限的多樣性和復雜性”,“法律具有一般性和普遍性,所以它就可能因此而給解決每個個別案件帶來困難”。引文為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觀點,(參見:E·博登海默法理學、法律哲學與法律方法[M]鄧正來,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9:403)因此,“形式合理”這一范疇在指出西方國家現代法律制度在邏輯性、普遍性、自主性等方面優勢的同時,實際上也暗含了這種法律制度過度形式化、遠離現實生活等方面的問題。正如諾內特和塞爾茲尼克所評論的:“‘自治型法’(形式合理的法——筆者注)掩蓋了一般和特殊、抽象和具體之間的緊張關系。它努力解釋每一項規范,仿佛它是或應該是極其準確和毫不模糊的。”[8]
刑事司法制度是西方國家法律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也自然帶有上述過度形式化和遠離現實生活的問題。正規審判程序不能區別對待社會中發生的不同糾紛和案件。正規司法程序依據的是明確的既存法規范,但是,在處理法規范難以明確的人的價值或社會變化所產生的新的利益時,往往會出現與實情不符的情況[9]。我國現代刑事司法制度以西方國家為摹本,同樣不可避免地“遺傳”了這一問題,不注重解決刑事糾紛本身就是這一方面問題的體現。相對刑事案件是一種被法律所歸納和抽象出來的事物而言,刑事糾紛更體現了一種活生生的社會生活,如果說刑事案件可以用客觀嚴謹的法律術語來勾勒的話,那么刑事糾紛則難以用高度抽象而枯燥的法律術語來展現。辦案機關在處理刑事案件時,通常只依照法律的規定操作,并不關注每一案件的特殊情況和發生的特殊社會背景,時常造成雖合法處理刑事案件但卻未能解決甚至激化刑事糾紛的情況。這些合法卻不合理情況的產生,是保障法律的形式合理性以避免恣意濫權而產生的副產品,雖無法完全避免,但卻可以通過一些調整來盡量克服,糾紛解決觀的引入即屬此類。糾紛解決觀以解決糾紛為要務,必然將糾紛還原為現實的社會生活來考察,如果說處理刑事案件可以僅依靠法律的內在標準,那么解決刑事糾紛則不得不依靠法律外的因素。因此,將糾紛解決觀引入刑事司法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改變刑事司法制度過度形式化和遠離社會生活的弊端。正如日本學者牧野英一所言,“法律是冷酷的,但我們可以用溫暖的方法來處理”[10] 。
4.糾紛解決觀的引入能夠減少
其他非正式渠道對于刑事糾紛的處理
我國目前仍有為數不少的刑事糾紛通過其他非正式渠道來處理,其中私了是主要形式。有資料顯示,社會上發生的刑事案件,有30%左右是私了的[11]。雖然刑事糾紛通過刑事司法制度以外的其他非正式渠道來處理有其現實合理性,并與我國傳統文化密切相關,但毫無疑問的是,非正式渠道處理刑事糾紛會帶來許多問題。首先,私了往往難以徹底解決刑事糾紛,一些刑事糾紛常常由于各種因素而被壓制下來而不是得到有效的解決,反而給社會帶來更多的不穩定因素。其次,私了等方式雖然使被害人獲得了一定的經濟賠償,但并未擺脫被害的困境。據了解,“私了”后,在一些地區,被害人再次受到加害人不法侵害的比例高達40%以上[12]。這一點同時也說明了私了等方式難以防止加害人再次犯罪。再次,一些地方刑事案件的私了赤裸裸地體現了雙方擁有的社會資源的不平等,一方在另一方的強大壓力下接受不平等的私了方案,嚴重違背公平原則,還助長了以錢換刑、以權換刑的丑惡現象。最后,處理刑事糾紛的非正式渠道的存在是對國家刑事司法制度的一種挑戰,嚴重威脅到國家刑事司法制度的權威性。
國家刑事司法制度在解決刑事糾紛方面效果不理想是人們選擇非正式渠道的重要原因。正如蘇力先生所言,法官或法院必須實際地解決問題,否則就喪失了作為糾紛解決者或機構而存在的理由。人們總會自覺不自覺地尋找那些能辦事、能解決問題的人或機構來解決問題。當法官或法院不能實際解決糾紛,即使法律賦予了法官或法院糾紛解決者
的身份,人們也會主動放棄甚至規避司法,力求以其他方式解決問題[13]。在刑事司法中引入糾紛解決觀,能在提高刑事司法制度解決刑事糾紛能力的同時,有效減少非正式渠道對刑事糾紛的處理,防止了上述非正式渠道處理刑事糾紛可能導致的問題,這也從一個側面說明了糾紛解決觀引入我國刑事司法制度的必要性。
(二)可能性
1.刑事訴訟解決糾紛的本質屬性決定了糾紛解決觀引入的可能性
“應該承認,作為人類社會解決糾紛的機制,刑事訴訟與民事訴訟在本質上是相通的,即都是國家司法機關運用司法權來解決當事人之間的爭議與糾紛的活動。”[14]正是由于刑事司法制度本質上是人類社會解決糾紛的機制,才從根本上決定了糾紛解決觀引入刑事司法的可能性,或者可以這么說,糾紛解決觀在刑事司法中的引入并非要賦予刑事司法制度新的功能而是將刑事司法制度原本就承擔的、但被其后來所承擔的一些新的功能所遮蔽的糾紛解決功能重新“喚醒”而已。
2.刑事司法制度已經確立了一些有助于刑事糾紛解決的內容
我國《刑法》、《刑事訴訟法》及相關解釋已經確立了一些有利于刑事糾紛解決的內容,例如允許被害人提起自訴和附帶民事訴訟等。其中最為重要的是將被害人確定為當事人,從而使被害人在理論上獲得了在刑事訴訟程序中與加害人平等的地位。加害人與被害人被視為平等的糾紛主體是承認、識別和解決刑事糾紛的首要前提,只有在被害人獲得與加害人相同的訴訟地位之后,才能在刑事司法制度中形成雙方糾紛主體平等對立、國家司法機關居中的現代刑事糾紛解決的基本構造。也就是說,我國法律中已有的有助于刑事糾紛解決的內容已經為糾紛解決觀引入刑事司法制度奠定了部分制度上的基礎,提供了部分制度上的可能性。
3.傳統“和諧觀”有利于糾紛解決觀的引入
在西方現代法律的成長過程中,其基本精神強調以一定獨立的程序或者制度為基礎,進而獲得一種前后一致,能夠自我解釋的法律秩序或法律體系,而比照中國文化中同樣稱之為“法律”的東西,其更多強調的是一種社會和諧的觀念[15]。和諧一直是中華傳統文明所追求的價值,“和諧觀”反映到司法制度中就體現為“無訟”、“息訟”的觀念和做法。在中國古代,法律并非是社會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它像其他制度一樣服從文化的根本追求,是實現社會中“絕對和諧”的手段。法律制度被建立用來懲治違禮的行為,官司的職責不僅是明辨曲直,揚善抑惡,而且更要教民息訟,使民無訟,從根本上消滅獄訟之事[16]。“地方官受理人民的訴訟,并不是按照某種客觀的規范來判定當事者雙方誰是誰非,而是提示一定的解決方案來平息爭執,進而謀求雙方的互讓以及和平相處。”[17]
當然,傳統社會所倡導的和諧與現代社會所追求的和諧有本質的區別。傳統社會所倡導的和諧忽視個人權利和個人情感,是一種以國家權威壓制個人自由與權利、以社會共同情感壓制個人情感表達的和諧,“無訟”和“息訟”的背后其實隱藏了統治者通過犧牲個人權利來獲得社會表面和諧的事實。而現代社會所追求的社會和諧建立于法治的基礎上,承認和尊重個人的權利與自由,是在承認糾紛發生的必然性與合理性的基礎上通過合理解決糾紛來達致的和諧。雖然傳統“和諧觀”存在一些與現代法治相悖的內容,但不可否認的是,傳統“和諧觀”至今仍對中國社會大眾的處事方式有著不可忽視的影響,其所倡導的互諒互讓、和睦共處的理念仍為現代社會所倡導,而且能夠促進對于包括刑事糾紛在內的各種糾紛的解決。“和諧觀”通過對司法主體和糾紛主體潛移默化的影響來為糾紛解決觀引入刑事司法制度提供了一定的可能性。
4.“構建和諧社會”與“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有利于糾紛解決觀的引入
黨的十六屆六中全會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在明確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指導思想、目標任務和原則的同時,對司法制度提出“完善司法體制機制,加強社會和諧的司法保障”的具體要求。司法制度在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過程中應承擔起解決社會糾紛的核心任務。對此,前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長肖揚指出:“要樹立正確的糾紛解決觀,把妥善化解矛盾作為全部工作的切入點,增強糾紛解決的公正性,增強糾紛解決的公開性,創新解決糾紛的方法,盡可能地把矛盾化解在萌芽狀態,盡可能地節省司法資源。”[18]同時,“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提出也明確了刑事司法制度所應當承擔的解決刑事糾紛的功能。“寬嚴相濟的核心精神和落腳點,是最大限度地增加社會和諧因素”,其中一方面的重要內容是“在訴訟中提供溝通與交流、協商和和解的機制,為達成各個方面的相互理解、有效化解矛盾提供保障”[19]。可以認為,由于“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和“貫徹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對刑事司法制度解決糾紛提出了較高要求,從而為糾紛解決觀的引入提供了社會背景和刑事政策方面的可能性。
三、糾紛解決觀引入刑事司法的具體問題
(一)糾紛解決觀適用于刑事司法制度的具體內涵
糾紛解決觀適用于刑事司法制度的具體內涵并不完全等同于其在整體司法制度中的體現,而應當在這一基礎上更為特定化和具體化。具體來說,主要包括以下內容:
1.刑事司法制度應接納刑事糾紛的進入
刑事糾紛是一種特殊的受到法律評價的糾紛:一方面,刑事實體法的規定決定了刑事糾紛的“準入”標準;另一方面,刑事程序法的規定決定了刑事糾紛如何被解決和“導出”。由于犯罪涉及到國家和社會的利益,因此從理論上來說,國家不允許加害人和被害人在國家刑事司法制度之外自行解決刑事糾紛,刑事糾紛的解決具有嚴格意義上的規范性。與民事糾紛倡導各種非訴解決機制不同,刑事司法是解決刑事糾紛的惟一正式途徑,因此,刑事司法制度應盡量接納所有的刑事糾紛并在刑事司法制度內通過不同的方式進行解決。刑事司法制度接納刑事糾紛是解決刑事糾紛的前提,也是糾紛解決觀引入刑事司法的首要體現。具體而言,無論是通過公安司法機關自行發現、被害人的報案控告或自訴、加害人的自首、其他人的報案或舉報的渠道還是其他渠道,刑事糾紛一旦進入刑事司法制度的視野,公安司法機關就不能將其拒之門外,而應當積極引導刑事糾紛的進入。另外,對一些經過初步審查認為并未達到刑事立案標準的情況,公安司法機關也不得以不能納入刑事司法制度為由而不予理會,而應將其引介至其他機制進行解決。在這一方面,作為我國社會矛盾“集散地”的基層派出所更應注意到對非刑事糾紛的處理。
2.刑事司法制度應將刑事糾紛與刑事案件區別對待
刑事糾紛不同于刑事案件。前者關注的是加害人與被害人之間的關系,而這種關系的存在與演變雖與國家通過刑事司法程序處理刑事案件有關但同時也具有較大的獨立性。刑事案件會隨著刑事訴訟程序的結束而終結,但刑事糾紛卻可能在刑事訴訟程序結束后長期存在。刑事司法制度應將刑事糾紛視作區別于刑事案件、具有獨立屬性的事物來對待。承認刑事糾紛的存在和識別刑事糾紛是解決刑事糾紛的前提,公安司法機關在針對刑事案件進行訴訟程序的過程中,也應同時正視刑事糾紛的存在,把握好刑事案件與刑事糾紛之間的互動關系,以刑事案件的處理來促進刑事糾紛的解決,以刑事糾紛的解決來推動刑事案件訴訟程序的進展,最終達到同步解決刑事案件和刑事糾紛的效果。例如,公安司法機關不但要收集與處理與刑事案件有關的證據材料,還應了解與刑事糾紛有關的背景資料,并在訴訟程序中利用這些資料來解決刑事糾紛。
3.刑事司法制度應處理好解決刑事糾紛與其他糾紛的關系
刑事糾紛以犯罪為外在表現形式,而某一行為是否構成犯罪則需等待刑事訴訟程序終結時的最后判斷,因此,刑事司法制度最初接納的都是“疑似刑事糾紛”。從糾紛解決觀的立場出發,區分真正的刑事糾紛和“疑似刑事糾紛”并無實際意義,兩者都應當是刑事司法制度致力于解決的對象。對于其他“疑似刑事糾紛”,刑事司法制度也應當從廣義的司法制度承擔解決糾紛的責任出發推動其解決或者引介給其他機制解決。
4.刑事司法制度應為糾紛解決提供基本結構
雙方糾紛主體平等對立和中立的第三者居中裁判是糾紛解決的最原始和最基本結構,刑事司法制度中刑事糾紛的解決同樣應體現這一結構。
一方面,要實現加害人與被害人作為雙方糾紛主體平等對立,首先要在訴訟程序中實現加害人和被害人的地位平等,使加害人和被害人擁有同樣的解決糾紛的影響力。刑事案件的處理主要是圍繞著被告人展開的,而刑事糾紛的處理必須圍繞著加害人與被害人雙方展開。
另一方面,國家機關應當承擔中立第三者的職責。這里的國家機關,不僅包括在我國作為司法機關的審判機關和檢察機關,同樣還應當包括公安機關等其他在刑事司法中承擔職責的機關。雖然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在刑事訴訟處理刑事案件的過程中行使的是偵查和起訴的職權,處于與加害人對立的地位,而非中立的第三者,但從刑事糾紛解決的角度來看,公檢法機關都應當作為一個對解決刑事糾紛負有責任并超然中立于加害人與被害人之間的糾紛解決的主體。這對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既要在刑事案件的處理中處于追訴者的地位、履行追訴者的職責,還要在刑事糾紛中處于中立的第三者的地位、履行糾紛裁決者的職責,這兩方面的職責需要加以平衡并實現有效互動。
只有在滿足以上兩個方面之后,刑事司法程序中才能形成糾紛解決的典型結構,才能推進刑事糾紛的解決。 5.刑事糾紛解決應體現在刑事司法程序的各個階段
基于處理刑事案件的需要,刑事司法程序分為立案、偵查、起訴、審判和執行等各個階段,每個階段都承擔了特定的任務并逐步推進刑事案件的處理。刑事糾紛不同于刑事案件,刑事糾紛在進入刑事司法程序時即已基本定型,不會隨著訴訟程序的演進而有太多變化,對刑事糾紛的解決應當體現在從立案開始的刑事司法程序的各個階段,根據不同情況,在不同的階段用不同的方式來解決刑事糾紛,而且在前一個階段解決刑事糾紛未成功的,還可以在后續階段中繼續致力于解決刑事糾紛。
(二)糾紛解決觀與刑事訴訟目的的關系
刑事訴訟目的是進行刑事訴訟所要期望達到的目標,是預先設計的關于刑事訴訟結果的理想模式。刑事訴訟目的作為一種預設的目標,影響甚至決定了刑事訴訟法如何制定和司法實踐中刑事訴訟活動如何運作。糾紛解決觀的引入將使刑事司法制度承擔起解決刑事糾紛的功能,這必將涉及到與刑事訴訟目的如何協調的問題。
一般認為,我國刑事訴訟目的是控制犯罪與保障人權相統一。所謂控制犯罪,是指通過刑事訴訟活動,在準確、及時地查明案件事實真相的基礎上,對構成犯罪的被告人公正適用刑法,以抑制犯罪,以及通過刑事程序本身的作用來抑制犯罪。所謂保障人權,是指在通過刑事訴訟控制犯罪的過程中,保障公民合法權益不受非法侵害。保障人權的對象包括被追訴者、被害人、其他訴訟參與人與一般公民。控制犯罪與保障人權既統一又對立[20]。對于已被列入全國人大議事日程的《刑事訴訟法》再修改,許多學者認為仍應當以控制犯罪與保障人權相結合為指導理念[21]。
那么,糾紛解決觀的引入及刑事訴訟解決刑事糾紛的功能和控制犯罪與保障人權相統一的目的之間是否存在著矛盾呢?事實上,明確刑事糾紛解決的內涵并將之與控制犯罪與保障人權相統一的訴訟目的相比較,會發現兩者之間其實存在許多契合之處。筆者認為,刑事糾紛解決包括以下幾個方面的內涵:(1)確認加害事實與權利義務;(2)消彌加害人與被害人之間的不協調關系;(3)積極效應擴散至糾紛主體以外的其他社會主體,消除犯罪帶來的負面影響;(4)在時間維度上產生向后的積極效應。
刑事糾紛解決與控制犯罪的契合之處主要體現在以下方面:首先,刑事司法制度解決刑事糾紛并不意味著不再追究犯罪,相反,刑事糾紛解決的首要內容就是確認加害事實及其具體內容并在此基礎上明確加害人應當承擔的責任。正確認定犯罪事實是解決刑事糾紛的前提,錯誤認定犯罪事實可能惡化刑事糾紛。這一點與控制犯罪所強調的準確及時查明案件事實,正確行使國家的刑罰權以抑制犯罪是相吻合的。其次,刑事糾紛解決仍然是在國家強制力控制下的刑事司法程序中進行的,刑事訴訟程序的進行仍可昭示國家對犯罪的控制,刑事訴訟程序解決刑事糾紛并不妨礙通過刑事訴訟程序本身控制犯罪目的的實現。最后,刑事糾紛解決注重時間維度上向后的積極效應,不但通過對加害人、被害人以及其他社會主體產生相應的警示作用防范類似刑事糾紛與犯罪的再次發生,而且還可以通過促進加害人回歸社會防止重新犯罪。從這一點來說,刑事糾紛解決有助于控制犯罪目的的實現。
刑事糾紛解決與保障人權的契合之處主要體現在以下方面:首先,刑事糾紛解決的首要內容是準確認定犯罪事實并在此基礎上確定權利義務關系,這與保障人權所要求的準確定罪以免追究無辜相同。其次,刑事糾紛解決注重被害人在解決糾紛方面的決定性影響,注重對被害人權利的保障和被害恢復,這與保障人權殊途同歸。再次,刑事糾紛解決同樣受到刑事程序法的規范,刑事訴訟程序對訴訟參與人,尤其是被追訴者權利的保障并不因解決刑事糾紛的需要而受影響,同樣要保證被追訴者的知情權、參與權等各項訴訟權利。又次,刑事糾紛解決的效應將會擴散至刑事糾紛主體以外的其他社會主體,消除犯罪給其他社會主體所帶來的負面影響,這實際上擴大了保障人權的對象,擴展了保障人權的效果。最后,刑事糾紛解決還具有向后的積極效應,使刑事程序對糾紛主體、其他社會主體的權利保障維持更長的時間。
可見,糾紛解決觀的引入與控制犯罪與保障人權相統一的目的并無矛盾,反而能夠保障甚至促進刑事訴訟目的的實現。事實上,解決刑事糾紛是從當事人的角度觀察的結果,而控制犯罪與保障人權相統一則是從國家與當事人之間關系的角度觀察的結果,兩者的觀察視角不同,并無實質矛盾。
當然,糾紛解決觀在刑事司法中的引入對于刑事訴訟目的并非沒有任何影響,這種影響主要體現在實現刑事訴訟目的的具體方式上。筆者認為,在糾紛解決觀的作用下,刑事訴訟控制犯罪和保障人權的具體方式都需要根據解決刑事糾紛的需要而有所調整。具體來說,在控制犯罪的具體方式上,一方面需要引入社會力量來抑制犯罪,另一方面還需要豐富加害人所需承擔的責任,將原本只向國家承擔的刑罰責任轉變為刑罰責任、向社會承擔的社會責任和向被害人承擔的個人責任相結合的一種責任體系,而承擔責任的具體方式也應多樣化;在保障人權方面,需要特別注意對被害人權利保障和對加害人權利保障的平衡。
(三)糾紛解決觀指導下刑事司法制度的具體完善
在糾紛解決觀的指導下,刑事司法制度應當基于解決刑事糾紛的需要而有所改變,為刑事糾紛在刑事訴訟程序中解決提供制度空間。總體而言,主要應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首先,針對不同種類的刑事糾紛,設計不同的解決方式并在刑事司法制度中創設具體制度;其次,在刑事訴訟程序中適當增加體現雙方糾紛主體合意的程序,為一部分刑事糾紛通過糾紛雙方合意解決提供便利;再次,豐富刑事程序的分流和轉化機制,為解決了刑事糾紛的刑事案件提供多樣化的處理方法;最后,增加加害人承擔責任的形式和被害人獲得賠償或補償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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