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合理解釋刑法是正確適用刑法的前提,因而探尋解釋合理與否的標準構成刑法解釋理論的核心。傳統刑法解釋理論的解釋標準,無論是主觀解釋論的立法原意標準還是客觀解釋論的客觀意思標準,都存在諸多缺陷,因此,必須根據以人為本的理念,從理解人本身的視角確立刑法解釋的標準。在以人為本的理念下,刑法解釋主體是具有多元價值觀的解釋者構成的解釋共同體,刑法解釋的標準是多元互動解釋共同體通過對話協商獲得的共識。制度化的對話協商可以通過求同存異的辦法防止實質性價值沖突的激化,成為刑法解釋及適用的合法性保障。
關鍵詞: 刑法解釋;解釋標準;對話協商;共識
中圖分類號:DF61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001-2397.2011.01.16
明確性、確定性雖被認為是罪刑法定原則的基本要求,但刑法固有的抽象性及語言的多義性等特點,決定了刑法必須被解釋,“即使表達清楚的條文也需要解釋”[1]。因此,合理解釋刑法成為正確適用刑法的前提與基礎。然而,面對抽象、歧義的刑法條文,不同的解釋主體可能得出不同甚至彼此沖突的解釋。那么,何種解釋是正確合理的解釋?以什么標準衡量刑法解釋是正確合理的?關于這一問題的回答,構成了傳統刑法解釋理論的核心。傳統刑法解釋理論的主觀解釋論提出了立法原意說,客觀解釋論提出了客觀意思說。但由于主客觀解釋理論自身面臨一些無法克服的難題,采用立法原意說與客觀意思說標準并不能解決實踐中的分歧與爭議。在近年發生的重大案件如劉涌案、許霆案中,社會公眾、司法人員及部分刑法專家對相關刑法條文的解釋存在著嚴重分歧,各類解釋主體均堅信自己解釋的正確性而質疑他人的解釋,這種現象已嚴重影響到刑法的權威性,成為我國法制建設中必須研究和重視的問題。本文認為,造成這一現象的根本原因在于刑法解釋標準的理論存在缺陷,因而有必要探討檢驗刑法解釋合理與否的標準,化解社會公眾與司法機關及司法人員之間的解釋分歧,增強司法判決的公眾認同度。
一、主客觀刑法解釋理論之檢討
傳統刑法解釋理論主要有主觀解釋論和客觀解釋論兩種,其基本觀點都主張刑法解釋就是對刑法文本中某種客觀意義的認識與發現。主觀解釋論認為這種客觀意義是立法者的原意,而客觀解釋論認為這種客觀意義是文本的客觀意思或法意。因此,就刑法的解釋標準而言,主觀解釋論的標準就是立法原意,客觀解釋論提出的標準就是文本客觀意思。
?。ㄒ唬┝⒎ㄔ庹f標準之分析
立法原意說源自古典詮釋學和一般詮釋學的原意說理論。西方最初的詮釋學是神學詮釋學,其核心就是讓人充分領會神的旨意,因此,探尋神的旨意成為神學詮釋學的主要目標。文藝復興時期,神學詮釋學轉變為一般詮釋學并成為人文科學的一般方法,詮釋學的任務是消除誤解并獲得他人正確的意旨。受古典詮釋學和一般詮釋學思想的影響,特別是自啟蒙思想家提出三權分立理論后,法律解釋的主要任務就是尋求法律文本中立法者所表達的真實意旨,是否符合立法者的原意成為衡量法律解釋正確與否的標準,正如赫施所說:“我們應當將原意視為最好的意義,即合理的解釋標準?!保?]
立法原意說的解釋標準有以下特點:第一,以抽象理性主義為哲學基礎,認為立法者和解釋者都是理性的,立法者可用語言將其主觀意旨清晰明確地表達出來,解釋者可以不帶有任何個人偏見、情感而進入立法者的心理,尋找立法者的原意。第二,以主客體二元分立為認識論基礎,認為刑法文本是客觀存在的事物,文本中蘊含著客觀存在的立法原意,刑法解釋就是解釋者對法律文本中存在的立法意旨的認識。第三,以維護法律的權威性為目的,依據三權分立理論,認為刑法是由立法者制定的,因此,司法者適用法律時,只能以立法者蘊含在法律文本中的原意為準。立法原意說用立法原意這一預設的標準限制司法權,滿足了維護立法權威的需要,有其存在的社會基礎。然而,這一解釋標準的理論及其在實踐中的應用存在以下缺陷:
1.理論基礎走向片面性
立法原意說以理性主義為基礎,假定立法者和解釋者都是完全理性的。立法者在制定刑法時,都有明確的意圖與目的,并蘊含在刑法文本中。由于立法原意是客觀存在的,因此,只要解釋者理性地、拋開純粹個人的主觀因素,就能獲得刑法條文中的立法原意,做出符合立法原意的解釋。然而,立法原意說的這一理論基礎有明顯的片面性,因為無論是立法者還是解釋者,都不可能是完全理性的,而只能是理性與非理性的相對統一,立法者的價值觀、利益所屬、認識能力等因素必然影響刑法的制定,刑法本身也不可能是完全理性的產物,而是理性與非理性的統一,是主觀與客觀的統一。解釋者對刑法的解釋也必然受其個人因素的影響,刑法解釋也必然是理性與非理性的統一,是主觀與客觀的統一,要求解釋者拋開個人的偏見進入文本作者(立法者)的內心去了解立法者的真實意志,難免成為一種不切實際的空想。
2.基本前提不能被證實也不能被證偽
對于法律文本中的某一個規則是否存在立法原意,理論界一直爭論不休。如富勒在《法律的道德性》中就明確否定了立法原意的存在,參見:富勒.法律的道德性[M].鄭弋,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101-102.即使有立法原意存在,由于立法者已經死去,無論立法原意說采用何種解釋方法,所作的解釋是否符合立法者的原意都不可能得到立法者的肯定或否定回答,“當赫施將作者的原意作為文本解釋的客觀標準時,他就陷入了一個怪圈,即正確的客觀理解和解釋,必須與作者所意向到的意義一致,而怎樣才能證明你所把握到的就是作者的意圖或原意?解釋者拿不出一條證據或操作標準來對此做出證明,所以只能自己認為自己的解釋是正確的、符合原意的?!保?]事實證明,有關符合立法原意的解釋,實際上都是解釋者從自己的立場、自己的預見出發所作的主觀解釋,是否真正屬于立法者的原意,是無法被證實和證偽的。
?。ǘ┛陀^意思說之分析
與主觀解釋論不同,客觀解釋論認為,法治是依法律之治,而不是依立法者意志之治,因此,刑法解釋不是闡明立法者制定刑法時主觀上賦予刑法條文的意圖,而是根據社會現實需要探尋刑法文本客觀上所表現出來的意義。如我國臺灣學者陳樸生認為:“解釋應探求法律之真義,以期適應社會情勢,符合刑法之效果。”[4]
文本客觀意思說的特點是:第一,以文本的自主性為基礎。根據法國當代哲學家保羅·利科爾的文本理論,文本具有間距化特征,文本一旦完成,文本就脫離作者而獨立存在,因此,刑法一經立法者制定并頒布,刑法文本的意義就自主存在,對刑法的解釋就僅是對刑法文本文字所包含的客觀意思的探討。第二,強調法律與語言的現實性。法律產生與發展源于社會生活需要,“規則的含義體現在它們的淵源中,這就是說,體現在社會生活的迫切需要之中。”[5]因此,對刑法文本的解釋應當根據社會現實需要而不是立法者的原意探討其意義。第三,以滿足現實需要為目的。解釋總是基于應用的目的,按伽達默爾的本體論解釋學,理解、解釋與應用是解釋的三個基本要素,而應用就是要解決具體的現實問題。因此,對刑法的解釋必須依據現實需要進行評價,否則,刑法解釋就可能背離刑法的目的。
客觀意思說體現了以人為本的精神與實質,作為一種解釋理念與立場,具有一定的優越性,值得提倡。但以客觀意思說作為解釋標準,也存在以下缺陷:
1.沒有提供多種客觀意思的選擇標準
“解釋的首要基本工作是產生由多義性詞語組成的某種相對意義的話語,并在接受信息時確認這種單義性的意向。”[6]然而,由于語言的多義性、文本的自主性及多層次性,一個法律文本或一個法律條文因文字語詞的豐富含義而可能有多種客觀意思,以什么標準選擇其中一種意思作為正確的解釋結論呢?如在2008年 “艷照門”事件中,對網民瀏覽、下載、轉載、傳送、散發、公布等行為,哪些屬于刑法中規定的“傳播”行為,存在許多不同的理解和看法,其原因在于“傳播”的含義眾多,據美國傳播學者丹斯在《人類傳播功能》一書中統計,關于傳播的定義及解釋竟多達126個。參見:周詳,齊文遠.傳播 “艷照”行為的刑法評價[J].法學,2008(4):33 .對如此豐富的意義及解釋,何種解釋才是對刑法中相關概念的合理解釋?客觀意思說的解釋標準無法回答此問題。
2.沒有提供確定解釋標準的依據
由于刑法文本具有自主性、多層次性,社會成員的價值觀具有多元性,社會不同的階層、不同價值理念的人因其社會處境、利益需求的不同,對文本的理解具有差異性,這就是解釋沖突的根源。雖然不同解釋之間的沖突是語言符號本質的邏輯結果,也是價值多元化社會中的必然現象,我們應當予以承認并尊重,但在處理個案時,如果法官與公眾、法律職業共同體與社會公眾存在不同的理解與解釋,則必須確定在多元化的社會中誰的理解與解釋更應當作為刑法解釋標準。不解決這一問題,客觀解釋論所提出的主張將成為加深眾多解釋主體之間分歧與對立的理由。迄今為止,客觀解釋理論仍然沒有找到解決這一問題的方法。
立法原意說與客觀意思說的解釋標準都假定刑法條文中存在一個客觀自在的意義,通過預設一個客觀標準達到限制法官解釋的目的,因此,立法原意說與客觀意思說所堅持的解釋標準實際上是人們預設的一個理想化的教條,“這使得解釋理論成了建立教條和為教條論辯的東西?!保?]這種教條式的解釋標準不能解決刑法解釋中存在的諸多難題,因此,從刑法解釋理論發展的角度看,必須尋找新的解釋標準,以滿足不斷復雜化的現實需要。
二、刑法解釋的新標準——多元解釋主體間的共識
刑事司法制度作為一種基本的社會制度,其核心是通過對刑法的解釋與適用實現對犯罪人的定罪量刑,而刑法解釋和適用的核心是對不同社會關系主體間行為方式、內容和邊界的確定,是構建與重構社會制度的過程,因此,探討刑法解釋的標準必須采用社會價值與社會利益關系的理論框架,回答解釋標準是什么以及由誰來確定的問題。以人為本理念下的刑法解釋,不僅放棄了傳統的主客觀二元對立的認識論,吸納歷史主義的主客觀融合的觀念,承認刑法解釋主體的多元性,而且在價值多元化的時代,刑法解釋的標準應當是多元解釋主體間的共識。
?。ㄒ唬┬谭ń忉屖乾F實主體對刑法文本的認識
由于傳統刑法解釋理論都預設刑法條文中存在一個客觀自在的意義,刑法解釋就是探尋刑法條文中蘊含的客觀意義,解釋者只要拋開個人偏見等主觀因素采用特定的方法就能實現對刑法客觀意義的認識。因此,傳統刑法解釋理論僅從客體出發,注重解釋方法的研究,并且將刑法解釋主體抽象化,刑法解釋理論中“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法律解釋理論中解釋主體的失蹤?!保?]正如馬克思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批判以前的唯物主義時所指出的:“對對象、現實、感性,只是從客體的或者直觀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們當作感性的人的活動,當作實踐去理解,不是從主體方面去理解?!保?]根據馬克思主義的實踐觀,刑法解釋是人的一種實踐活動,是人對刑法文本的認識活動,在這一對象性實踐活動中,其基本構造是主體與客體的關系,刑法解釋理論是主體認識客體的理論分析工具,因此,刑法解釋的研究必須首先將刑法解釋作為一種實踐活動,研究解釋行為,正如美國科學哲學家彼得·雅各布·阿欣斯坦(Peter Jacob Achinstein)所指出的:“科學解釋離不開對解釋者行為的研究。科學解釋應當解決三個主要問題:a.什么是一個解釋行為;b.什么是解釋行為的產物,即解釋;c.應當如何評價解釋。無論邏輯實證主義和薩爾蒙的解釋理論都只涉及了bc而忽略了a。”[3]38而研究解釋行為,必須從行為的主體出發,承認人是刑法解釋的主體與目的,不再固守抽象的教條來窒息人的主體性,不再將刑法解釋主體抽象化。
從主體而不是從客體入手研究刑法解釋,則必須全面理解、正確認識人本身。第一,人是理性與非理性的統一。在過去很長的時間里,人類過于強調理性,以理性否定非理性。而近現代有些西方哲學家則過分強調人的非理性,將其視為人的更本質的東西,如帕累托曾說“人類的大多數行動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