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張不一樣的成績單

　　一
　　我是大連一家外貿公司的副總經理，因為工作關系，從2007年開始，我長駐美國紐約。2008年7月，妻子帶著兒子王鶴年也來到紐約。兒子原本在國內讀小學一年級，到了這里，我不顧妻子的強烈反對，直接把他送進了三年級的教室。我的理由是：“我們總是要回中國的，美國的教育松散是有名的，我怕孩子回國后趕不上國內的進度。現在讓他跳一級，回國后再降一級。這樣，他就不至于和同齡人拉開太大的距離。”
　　不會英文的兒子到新學校后，經歷了一段不愉快的時光。由于語言不通，無論上課還是下課，兒子總是一個人靜坐在教室里沉默不語，以至于幾個美國孩子罵他是傻瓜。這讓原來在國內考試成績一直是班里前三名的兒子感到莫大的恥辱，大哭一場后，說什么也不愿意再走進那間教室了。
　　看著兒子委屈的眼淚，妻子心疼不已，開始埋怨我，并后悔把孩子帶到美國來讀書。看著妻兒哭得紅腫的眼睛，我心里很不是滋味。那天晚上，我整整一夜沒睡，經過反復考慮，決定讓妻子帶著兒子回國。畢竟，與一家團聚比起來，兒子的未來更重要。
　　但是，讓我和妻子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當聽到要送他回國時，兒子的反應卻非常激烈。他撲到我懷里又哭又鬧：“你不是我，沒有我的感受！這里的孩子罵我傻瓜，我回去后還要留級，那邊的孩子也會笑話我是傻瓜的，我才不干呢！”
　　我生氣地質問他：“那你說怎么辦？這里的學校你不去，又不愿意回國，難不成你就這樣過一輩子？”
　　兒子停止哭泣，吸了吸鼻子說：“你和媽媽可以教我英語啊！”就這樣，妻子和兒子每天都在家惡補英語。因為孩子年紀小，接受力強，加上語言環境也好，才兩個多月，兒子就能和鄰居進行簡單的日常對話了。
　　隨后，我把他送進了另一所學校讀三年級。站在教室外，看著兒子用不太流利的英語自信地向全班同學介紹自己，我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自尊心特別強的兒子憋著一口氣，咬著牙趕了一段時間，他的成績單上A逐漸多了起來。美國老師看到兒子這么努力，對他更是關愛有加，只要兒子有點小進步，就會毫不吝嗇地給予高度贊揚。這種賞識教育對于自尊心強的兒子來說，效果特別好。半年后，他在基本上過了語言關后，成績更是進步神速，在一次季考中考了全A。
　　二
　　正當我們一家人為孩子的優異成績慶賀時，我突然接到了我父母的電話——老人家一年多沒看到孫子，十分想念，想來美國小住。幾天后，兩位老人來到紐約，全家團聚，其樂融融。
　　有一天，我接到兒子學校的通知，要開家長會。當了大半輩子老師的父親聽到這個消息，立刻來了興趣，想見識見識孫子就讀的小學與國內小學有什么不同。我跟學校電話聯系后，兒子的老師答復說：“歡迎王鶴年的爺爺來學校參觀！但至于能不能參加家長會，這個需要征得王鶴年同學的同意才行。”
　　美國學校為了保護孩子的隱私，家長會一般都是由老師分別和家長單獨交談，孩子表現得好壞優劣，只讓家長本人知道。上次的家長會，就是由學校安排好時間，然后通知家長，老師與每個家長交談15至30分鐘，交談時別的學生家長不得在場，事后家長們也不互相打聽交談內容。
　　“什么，這個還要年年同意才行？”父親第一次聽到這樣的事，感到十分驚奇。
　　“爺爺，您就別大驚小怪了！”在餐桌旁吃水果的兒子這時不慌不忙地開口了，“老師很注意保護我們的隱私，從來不會搞什么公開批斗會。我們在課堂上說說話根本就無所謂，不必那么安靜那么拘束，美國的老師不認為這就是不尊重他。”
　　“這是什么歪理！學生怎么可以不守紀律呢？”老爺子在一旁激動地反駁。
　　“我說的不是歪理！”兒子也不示弱，“我們學校才沒有您那么多規矩呢！”
　　我忙向老爺子解釋：“爸，您就別生氣了，孩子說的也是實話。我們都知道您是為他好，可是平心而論，年年已經很自覺了，我們應該相信他。再說，美國的教育觀念和您的那套教育學生的方法是截然不同的，比如課程安排、上課時間，都是您無法接受的，可是誰讓我們現在讀的是美國學校？不管怎樣，總得入鄉隨俗啊！”
　　“他們怎么安排課程的？”老爺子顯然被完全不同的教育制度吸引了注意力，忘了生氣，好奇地問我。
　　“他們的課程是按學生程度來定的，分普通班、快速班和榮譽班，榮譽班的程度最高，可以學更多東西，老師要求也更高。如果你有能力，甚至學校會出錢讓你提前去選修大學課程。”
　　“哦！”老爺子若有所思，不再說話了。
　　三
　　2009年的圣誕節就要來了，兒子也很快就要年考了。一天放學回來，他沒有像平時一樣和鄰居家的孩子踢球，而是塞給我幾張試卷后，就一個人悶聲不響地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發呆。這可有點反常啊，估計是碰到什么煩心事了。我打開他給我的那幾張試卷一看，成績一向拔尖兒的兒子，這次數學竟然考了個D。難怪他有這種反應，考得也太失水準了吧！
　　正在準備晚飯的妻子湊過來，看到這個成績也是大吃一驚。要知道，兒子的數學成績一向很好，連老師都說他有數學天賦。她準備找孩子問問，被我一把拉住：“就讓他靜靜吧！看他的樣子，這次應該受到了很大打擊。”
　　“這是什么？”妻子指著試卷里夾著的一個信封。原來是老師給我們的信，上面寫著：“如果您對孩子的成績感到不滿意，請不要責備他。請多多給予鼓勵，讓他因您的愛護和鼓勵感到愉快，增強信心……”
　　老師給我們詳細解釋了數學成績一向優異的兒子為什么這次會得D。原來，因為兒子在數學方面表現出很高的天賦，所以老師在試卷上給他單獨加了幾道題，并說明做完規定試卷后如果還有時間，就加做額外的試題。可是兒子在做完規定題目后，盡管還有一小半時間，他卻為了急于出去跟已交卷的學生玩耍，沒有按老師的要求去完成額外的試題。老師認為兒子沒有盡他最大的努力去完成試卷，所以給了個“D”的成績。
　　但老師又說：“在我的成績登記本上，您的兒子這次考試成績還是A，但試卷上我給了個D，請您理解并配合我，考試打分是手段不是目的。請告訴他，老師很愛他，很欣賞他的數學天賦，但他應該盡最大的努力。如果他愿意跟老師一起盡最大的努力，他將是一個了不起的孩子！”
　　看完這封信，我完全明白了老師的良苦用心，而身邊的妻子也被感動得淚眼模糊。
　　晚飯后，我和兒子做了一次長談。在聽完我轉告他老師的那段話后，兒子竟然號啕大哭起來。“你哭什么啊？是不是后悔自己貪玩？”我有些詫異地問。
　　良久，兒子擦干眼淚對我說：“爸爸，我一定會努力的！”雖然他今年才9歲，但從那句話里，我已經感覺到他這個小小男子漢的明顯變化，他在充滿愛的激勵中茁壯成長，并已經開始學著用自己的方式來接受生活中的挑戰。
　　【編輯：潘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