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母親這個位置沒人跟你爭

　　去年秋天，發現丈夫張宏的婚外情后，我痛不欲生，第一個念頭就是要報復。張宏主動提出離婚，說對不起我。我對他恨之入骨，堅決不同意。不是我多么愛他，我知道即使我們還在一起，我這樣的性格也不會原諒他的背叛。我只是要讓他嘗嘗不能如愿以償的滋味。盡管我堅持不離，但張宏還是搬走了。
　　他搬走的那天，看著空蕩蕩的房子，我突然有了一種莫名的恐懼，坐在地板上一聲不吭。這時，9歲的兒子輕輕走過來，可憐巴巴地望著我，不敢說話。可憐的孩子，都是背叛婚姻的張宏傷害了他。我哭著對孩子說：“以后你就當沒有這個爸爸吧。”孩子小心地問：“媽媽，為什么？”我的怒火一下子被點燃了：“別問為什么！”兒子委屈地哭了。我的心在孩子的哭聲中碎了。
　　很長一段時間，我每天都哭，累了就罵，工作心不在焉，屢屢出錯，也沒心思管孩子。我的精力主要都放在了與張宏的“斗爭”上，我決定打一場持久戰，拖垮他。連我自己都不明白，以前我是個有修養的女人，可碰到這樣的問題，我和小市民真沒什么兩樣。我開始向離婚女人討教經驗，頻頻出入律師事務所，掌握對自己有利的法律條文，搜集證據。
　　一天，下著小雨，我回家晚了，發現兒子縮成一團，坐在黑黢黢的樓道里等我。我心里的怨恨又來了，這全都是張宏的錯，如果不是他，我和兒子也不會落到今天這種地步，我要讓他受到應有的懲罰，要讓他輸得更慘！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辦法可以讓自己消除怨恨。那天深夜，我在兒子哀憐的目光中嚎啕大哭……
　　十月的一個午后，我正想著心事，張宏突然打來電話，說想看看孩子。我知道張宏很愛兒子，但我就是要讓他難受。我把聲音提高了八度，嘲笑地說：“別做夢了！想看孩子，就不要離婚！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本來說孩子的問題，我一下子又扯到了離婚上。以后幾次，張宏打電話說想看孩子，都被我拒絕了，我通常是對著電話罵幾句就把電話“叭”地放下，好像不這樣就不解恨。有一次我掛電話的時候，兒子在旁邊怯怯地問：“媽媽，是爸爸的電話嗎？你為什么掛掉呢？我想跟爸爸說說話。”我看著他傷心地說：“你是要爸爸還是要媽媽？”兒子愣了一下，說：“都要。”
　　一周后，剛吃過晚飯，張宏又打來電話，我正準備掛斷，但他用話擋住了我：“今天我碰到許燕的媽媽（許燕是兒子的同班同學，也在我們小區住），她說兒子最近有點反常。小文，我對不起你，別讓我再對不起兒子好嗎？我心疼啊……”我的淚一下子涌出來，氣不打一處來：“你還知道對不起我？知道對不起我干嗎背叛我？孩子不要你管，你沒有這個權利！”張宏知道接下來又是一場爭吵，嘆了口氣，終于掛了電話。
　　雖然我和張宏賭氣，可他說的有關兒子的話，還是讓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周五的下午，我特地早早下班，去學校接兒子。可是等了半天，其他同學都走了，兒子還沒出來。我正詫異，忽然發現兒子低著頭從圍墻的拐角出來，背著大書包，一個人慢吞吞地走著。我一下子愣住了，就沒有叫他，而是在后面跟著他。兒子沿著學校門口的小河無精打采地走著，有同學叫他，他就抬一下頭，也不回應。正巧前面有個男生被父親騎自行車帶著，做父親的不時回頭逗兒子笑。我兒子顯然看到了，于是停住腳步不走了，一個人蹲在地上撥弄樹葉。他的大書包壓在肩上，人顯得特別小。這時，我忍不住喊了他一聲：“磊磊！”他一扭頭，我居然看到了滿臉的淚！
　　那個鏡頭像一把刀插在我的心上，我的眼淚一下子流出來。這次落淚，我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孩子。作為母親，我太不稱職了。我走上前去蹲在兒子旁邊。兒子沒說話，過了好久他才說：“媽媽，我想爸爸了，他什么時候來看我啊？”我沒有回答。那個黃昏，我們母子倆就這樣各懷心事地在河邊一起坐到了天黑。
　　時間又過去兩個月，我和張宏的拉鋸戰沒有任何結果。他的電話慢慢少了，因為每次我的態度都很惡劣，他似乎無可奈何。我倒是有些失落，開始在別人面前罵他不管孩子。
　　正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一位離婚兩年的朋友突然帶著孩子來我所在的城市出差，她是我大學的好友。我看她離婚后，臉色居然比以前好多了，人也顯得很年輕。最讓我驚訝的是她的孩子，很陽光的一個女孩，比我兒子大兩歲。見面那天，她穿一件紅色上衣，說話時丹鳳眼里笑意盈盈。我和她媽媽談話，她就坐在我家的陽臺上看書曬太陽，愉快地吃著我遞給她的零食，眼里沒有一絲陰霾。
　　我對女友大倒苦水。女友聽后，嘆口氣，平靜地跟我講起她的故事，并談了感受：“其實離婚不是一件壞事，感情沒了，兩人散了很正常。學會接受現實比消極對抗要好得多，否則對孩子的成長非常不利。”離婚時，為了孩子她盡量保持情緒穩定，提出的要求是：孩子歸她，但前夫要定期來看孩子，要讓孩子感到，父母雖然離婚了，但都是愛她的。她前夫因為這件事很感激她，所以每周都會到學校去接女兒，帶女兒一起出去吃飯。一個受寵的女兒當然自信，這簡直是真理。女友的前夫再婚時，對新婚妻子的唯一要求也是善待孩子，他的妻子是明理之人，對孩子很好。所以現在的情況是皆大歡喜。
　　我很詫異女友的大度：“難道你心里舒服？”她停頓片刻說：“說舒服是假的，我只是不想自己失去了丈夫，再讓孩子失去父親。這樣對孩子不公平。你聽我一句話，這世上只有母親這個位置沒有人和你爭和你搶，所以如果是個女人，成了母親，就要學會做一個好母親，其他的真的不太重要。”
　　從眼前的事實看，她是對的。她的女兒沒有因為父母離婚而產生心理陰影，因為有更多的人愛她。而女友因為心態調整得好，反而更輕松，開始從事以前沒有機會嘗試的翻譯工作，很忙很充實，人也變得年輕起來。感情并不是一個人的全部，從情感的小圈子里跳出來之后，反而一下子覺得天高云淡起來。
　　送走女友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當晚，把兒子安頓好之后，我開始認真反思和張宏“斗爭”的這段日子，除了身心俱疲，我從中還得到了什么？工作馬馬虎虎，兒子也沒照顧好，活生生的一個面目猙獰的怨婦，恐怕張宏對我的印象更差了。最令人痛心的是，兒子幼小的心靈受到了傷害。這是何苦呢？只是為了賭一口氣，這樣就是贏了又怎么樣？我拖著不離婚就意味著我勝利了嗎？
　　那天晚上，我坐在兒子的床邊仔細看他的臉。兒子五官俊朗，很像他的父親。血濃于水，父子之情是割不斷的啊！我怎么會這么愚蠢？想起女友跟我說的那句話：世上只有母親的位置沒有人和你爭和你搶，這是一個女人的權利。我的大腦突然清醒過來——由于自私，我差點讓孩子失去了父愛，真可怕！
　　第二天早上，我主動給張宏打去電話，說：“咱們離婚吧，孩子歸我，你可以隨時來看他。我對你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我們雖然離婚了，但請你不要忘記當一個稱職的父親，這是你的責任！”說實話，張宏這人并不壞，只是我們之間沒有感情了。他感到意外，半天沒說話，沉默半晌后，他說：“謝謝你。也許我不是一個好丈夫，但請你相信，我會努力做一個好父親的。”
　　和張宏離婚后，我開始調整自己和孩子的生活。我把臥室重新布置，鋪上我最喜歡的玫瑰紅床單，換上同色系的窗簾，花瓶里插上大束的百合花。整個房間一下子生動起來，我的心也跟著歡喜起來。我在兒子房間的床頭柜上擺上他和父親的親密合影。我要讓兒子知道，無論何時，他都擁有父親的愛。
　　我恢復了每天早上和兒子共進早餐的習慣。我在餐桌上鋪上綠色桌布，擺上一束姜花。在清清淡淡的香味中，我喝著牛奶，吃著煎蛋，對兒子說：“明天是星期六，跟媽媽去動物園玩吧。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當個好媽媽，好嗎？”兒子摟著我的脖子開心地笑了：“媽媽萬歲！”
　　張宏每周五準時去學校接兒子，然后帶他一起吃飯，講一講他們男人之間的話題。天氣好時，他會帶兒子去操場踢球。兒子對爸爸給他買的球衣無比珍愛，經常拿出來向我炫耀：“媽，你看，我爸給我買的，棒吧！”
　　轉眼離婚半年了，一個星期五的下午，我心情很好，看看時間還早，就想去兒子的學校看看。還沒走到學校門口，遠遠的，我看到張宏已經站在那里了，和別的來接孩子的父母交談著。等了一會兒，放學鈴響了，孩子們潮水般涌出校門。忽然，我看到了兒子的身影。他像小鳥一樣跑過來，大聲喊著：“爸爸，爸爸！”張宏老早就張開雙臂，等著兒子撲進懷里……他早早伸出雙臂的動作讓我潸然淚下。在我的印象中，他以前對孩子好像沒有這么親密過。
　　父子倆勾肩搭背地走去。我沒有驚動他們，朝另一個方向走了。今天我也要過一個屬于自己的周末，它將會是一個愉快的開始。
　　就算失去了婚姻，生活其實還是很美好的。不是嗎？
　　【編輯：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