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傳教士變譯特性之考察

　　摘要：明末清初一批西方傳教士借科學技術傳播推進宗教在中國的傳布，這是一群獨特的翻譯主體。作為中外文化接觸、碰撞、融合的范例，受主客觀各種因素的影響，這些西方傳教士采用的并非是傳統的全譯策略，而是變譯策略，諸如增（寫、釋、評）、減、編、述、縮、并、改等，無意中推動了西方科技在中國的傳播，并對中國翻譯事業產生了相應的影響。
　　關鍵詞：明末清初；傳教士；變譯主體；變譯策略
　　
　　作者簡介：黃忠廉，男，文學博士，黑龍江大學俄語語言文學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從事翻譯學研究和漢譯語言研究。
　　基金項目：國家“十一五”社會科學基金項目，項目編號：08BYY079；教育部新世紀優秀人才計劃支持項目，項目編號：NCET-07-0349
　　中圖分類號：K248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7504（2011）04-0148-06收稿日期：2011-03-05
　　
　　自16世紀始，中國科技發展落后于西方，至明末，則遠遠落后于深化改革的西方國家。羅馬教廷實行宗教東傳，意大利籍傳教士利瑪竇等人在發現中國士大夫對某些科學技術頗感興趣之后，產生了“科學傳教”的想法，即利用傳播科學的手段，敲叩中國塵封的大門，換句話說，就是傳教士借以科學技術傳播來推進宗教的傳布。而傳播西方科學技術，就需要翻譯。最初的翻譯并非當今推崇的全譯，而是“變譯”，即“譯者根據特定條件下特定讀者的特殊需求，采用增（釋、評、寫）、減、編、述、縮、并、改等變通手段攝取原作有關內容的翻譯活動”［1］（P96）。傳教士的變譯呈現為獨特的變譯主體，形成了獨特的變譯策略，在中國翻譯史上獨具特色，對中國翻譯事業產生了相應的影響。
　　
　　一、變譯主體之特殊性
　　
　　傳教士變譯的活動主體是一種特殊的翻譯主體：傳教士+中國學者，即傳教士口述，中國學者筆錄潤色。比較著名的翻譯組合有：利瑪竇、徐光啟合譯的數學著作《幾何原本》（后來徐又與傳教士龐迪我、熊三拔合作校譯）、天文學著作《圓容校義》、《渾蓋通憲圖說》，利瑪竇、李之藻合譯的數學著作《同文算指》，徐光啟負責、眾多中外學者集體編譯的《崇禎歷書》，熊三拔、徐光啟編譯的水利學著作《泰西水法》，艾儒略、楊廷筠合譯的地理學著作《職外方紀》，鄧玉函譯述醫學著作《泰西人身說概》，傅方濟、李之藻合譯、經中國學者畢拱辰潤色的哲學著作《名理探》、《寰有詮》，等等［2］（P68－136）。合作雙方在變譯活動中擔當各自不同的角色，這種變譯頗似后來的林紓與其合作者的變譯活動。
　　從翻譯的理解、轉換、表達三階段看，傳教士擔起了翻譯的主體工作，即理解與轉換過程，而中國學者只參與了表達的落筆與潤色作用，高明的合作者有時會把自己的知識融入其中。這種口述是一種特殊的口譯，不如靜坐筆譯來得十平八穩。傳教士口述時，因中國學者在一旁靜候，所以他們不可能譯得慢條斯理，可能只言片語被筆錄者記下，也可能因漢語水平不夠，原文內容口譯啰唆多次，而筆錄者有時只能攝其大要。這種口譯實為一種視譯。說是口譯，確實是只停留在口頭上，只完成了理解與轉換的作用。如果某些傳教士對原文進行了相應的變通，如增、減、編、述、縮、并、改、仿，則發生了部分變通行為。
　　另一方面，中國的筆錄者是一些不懂外語的學者，自明代萬歷朝傳教士入華至清代雍正朝禁教的百余年間，傳教士的合作者中，“除王征略識20余個拉丁字母外，國人中沒有一個（包括王征）通曉外文”［3］（P180）。他們可能對某門知識有所了解，也可能不甚了解，筆錄時字落紙上，不懂之處還得與口述者反復再三，所以筆錄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有時還取決于合作者的專業水平和經歷，比如利瑪竇與李之藻譯述《圜容較義》，因李精通天算，利此前譯過類似的書籍，所以口述筆錄，“譯旬日而成編”［3］（P183）。如果某些中國學者對口述也進行了相應的變動，則發生了部分變通行為。
　　因為初來乍到，漢語還不純熟，傳教士起初主動邀請中國學者合作。即使是利瑪竇，譯《幾何原本》時，自知獨譯艱難，就主動約請中國學者相佐。傳教士請中國學者參入，還有一個作用，即這些參與者會主動在中國士大夫中大力宣傳，因為他們于合作之時，已浸染其中，深受科學真理的影響。找中國學者合作，傳教士既完成了譯作，又免去了書寫之難之繁，更是少了許多擇詞、造詞、謀篇之苦。這一舉多得的好處著實起到了率先垂范的功效，后來熊三拔、艾儒略、湯若望、金尼閣、龍華民等紛紛仿效這一合作方式。
　　中外合作翻譯歷經一段時期后，中國學者開始覺悟，并在翻譯中掌握主動權，自己選題，主動請傳教士合作。比如為興修水利，徐光啟請熊三拔譯《泰西水法》，熊并未立即應允，只是在徐反復請求之后才為之。徐在翻譯時并沒有簡單地直譯熊的講課筆記，而是基于對中國水利灌溉方法與工具的了解，擇其實用或先進者譯出，并檢測其功用性能，記錄制造和試驗的過程、方法和結果，驗證后方可入書。再如，徐光啟意識到歐幾里得《幾何原本》是一個科學的理論體系，欲全譯該書，而利瑪竇借故只肯譯前六卷的平面幾何，而卷七至九的數論、卷十的無理量、卷十一至十三的立體幾何均未譯出［2］（P101）。
　　傳教士理解應該沒問題，轉換可能有問題，表達更可能有問題。一般說來，中國學者表達不成問題，但是表達并不純是語言問題，還有專業學科的問題。如果傳教士理解、轉換和表達不論哪一環節出問題，再高明的漢語表達者即便是照實錄下，也會讓人不知所云。傳教士來華前后雖說習過漢語，大都限于日常對話，筆譯含學術內容的書籍起初勉為其難。所以利瑪竇與中國學者譯《幾何原本》，前三次失敗，既因為中國學者不熟悉幾何學，也不排除他口譯水平欠佳的原因。再如穆尼閣與薛鳳祚譯述《天步真原》，穆中文基礎不好，薛不通西語，譯文就難以忠實流暢，譯本還需清末數學家梅文鼎訂正。再如王征與鄧玉函譯述《奇器圖說錄最》，鄧“分類而口授”，王“信筆疾書”［3］（P180，196，187）。可見，翻譯之快，書寫速度恐怕也是傳教士愿意請中國學者筆錄合作的原因之一。由此觀之，傳教士強于動口，專注于轉換，中國學者強于動筆，專注于表達，發揮各自優勢，相得益彰。
　　
　　二、變譯策略之特殊性
　　
　　從目前研究成果來看，傳教士的變譯策略主要包括增（釋、評、寫）、減、編、述、縮、并、改等內容［4］（P60-90）。這些策略多半是綜合運用的，如意大利耶穌會士殷鐸澤和葡萄牙耶穌會士郭納爵合譯《大學》時，取名《中國之智慧》（改），書中包括孔子的傳記（寫）、《大學》譯文和《論語》前半部的譯文（減）。又如：焦勖曾不斷向湯若望求教炮統技術，一個口譯一個筆錄，后來應友人請求，他“就名書之要旨，師友之傳及，苦心之偶得，去繁就簡，刪浮采實，釋奧注明”，黎難秋說他“編譯”成了《火攻挈要》［3］（P194），實際上是變譯成了該書，“編譯”一詞囊括不了他本人所指的翻譯行為的內涵，這其中包涵更豐富的變譯策略。
　　釋，即闡釋，是在譯文中對原作某部分內容的解釋，包括釋典、釋古、釋義、釋疑等。當時的闡釋，有的融入譯文中不可察覺，有的與譯文通過字符的大小等特征標示出來。如法國傳教士賀清泰在翻譯《古新圣經》時就加了不少注釋，作者在序中說：“若問大字里頭攙合的小字。答說：大字是《圣經》的本話，小字是沒奈何添上的。若不添上小字，中國話說不完全，《圣經》的本意不能明白。”［5］（P61）釋可能與譯同次完成，也可能分次完成。如圣經的注釋一直是傳教士關注的問題之一。據程小娟研究，1877年傳教士大會上，有人要求圣經公會出版帶有前言、評論等解釋說明性材料的圣經，幫助中國人理解圣經的相關內容，但反應不大［6］。1885年，《教務雜志》對這一問題展開討論，又有進展。1890年這一問題成了傳教士大會的主要話題，支持者眾多。1893年有了實際進展，《教務雜志 》登出花木蘭圣經公會所接受的《馬可福音》含注釋的部分草稿，這種版本隨后得以出版。這種“釋”就是對全譯本的加工。而譯與釋同次完成的典型，在嚴譯中也是常用的，如：
　　
　　原文：Suppose a shipload of English colonists sent to form a settl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