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俄羅斯法治進程中,受國家制度變革的影響,不同時期主導性法律觀存在較為明顯的差異,從十月革命前到蘇聯時期,再到當代俄羅斯聯邦,主導性法律觀在歷時態上展現出一個演變過程。宗教因素在一定程度上主導十月革命前法律觀念,政治因素則成為蘇聯時期法律觀念的風向標,當代俄羅斯受理性主義法律思想的影響,社會因素成為法律觀念考慮的主要成分。與前兩個階段相比,當代俄羅斯法律觀根本性的轉變,基于理論基本立場變化,法律工具論色彩淡化,法律的階級屬性讓位給社會性,人本化的法律價值取向正在形成。
關鍵詞:俄羅斯;宗教性法律觀;國家主義法律觀;理性主義法律觀
作者簡介:楊昌宇,女,哲學博士,黑龍江大學法學理論與法治發展研究中心研究人員,法學院副教授,從事法理學、俄羅斯法研究。
基金項目:黑龍江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項目,項目編號:08D025
中圖分類號:D91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7504(2011)04-0098-06收稿日期:2010-08-05
當代俄羅斯法治進程中,正同時面臨兩方面的壓力:一個是移植性法律制度自身的運轉和完善,另一個則是外來文化與本土文化的沖突與融合。在這種背景下,俄羅斯確立什么樣的法律觀將對國家的進一步發展產生根本影響。法律是引導社會和經濟發展最有效的手段,“如果法律不能充分解決由社會和經濟的迅速變化所帶來的新型的爭端,人們就會不再把法律當做社會組織的一個工具而加以依賴”[1](中文版序言,P2)。法律能夠在社會與經濟急劇變化的環境中起一種平衡作用,特別在社會變革期內,法律能否贏得人們的尊重是一個根本性問題。當代俄羅斯主導性法律觀既是法律體系完備的目標和方向,也是標示法治國家發展的價值所在。在俄羅斯國家歷史上,受社會制度變革的影響,不同時期主導性法律觀存在較為明顯的差異,從十月革命前到蘇聯時期,再到當代俄羅斯聯邦,在國家發展的不同階段,主導性法律觀在歷時態上展現出一個演變過程。
一、十月革命前俄羅斯主導法律觀的基本狀態
法律觀念是法律的理論形態,它依賴于職業化的法律家群體的共同推動,對一國法律制度的發展起著或積極或消極的作用。十月革命前俄羅斯法律觀的確立取決于國家法學教育的發展和法學理論家們的自覺性推動。
從國家法學教育發展看,“自古以來,俄羅斯既有法律(法典),亦有執法的法律官吏。然而,有學識的法律家登上俄羅斯的歷史舞臺,卻為時甚晚”[2](P327)。相對于歐洲而言,俄羅斯法學教育的發展是比較晚的,1755年俄國第一所大學——莫斯科大學建立,與哲學院和醫學院并行設置了法律系,俄國的法學教育才宣告開始。直到1768年,誕生了被稱為“俄羅斯法學之父”的俄國法律教授捷斯尼茨基(С.Е.Десницкий)。在法國大革命的沖擊下,俄國法學教育開始緩慢發展,直至19世紀中期大學中的法律系才獲得普遍的獨立,司法權開始獨立,法官身份保障制度確立,律師協會出現。1864年阿列克謝二世開始了一系列改革立法,法律家這一職業最終獲得承認。此時,俄國開始出版發行法律書籍。[2](P328)
俄羅斯早期的法哲學思想發端于18世紀上半葉,因20世紀初的社會革命而中止。當時的俄羅斯法學家從歐洲大陸,主要是德國,汲取了先驗唯心主義和古典自然法的法哲學思想,并把這種思想與俄國的斯拉夫文化和東正教傳統結合了起來。[3]
在理論上,俄羅斯的東正教傳統曾一度主導其法哲學的發展,十月革命前的法哲學具有濃厚的宗教色彩。1909年,著名論文集《路標》問世,它在批判追求革命空想主義和法律虛無主義的俄羅斯知識分子的同時,強烈呼吁要回歸俄羅斯宗教哲學傳統,堅持自由人的倫理和法的價值,宣布了“精神生活對社會生活的外在形式的優先地位”[3]。俄羅斯早期法哲學理論中,體現了人們對專制國家的不滿,為探索合理的國家制度,有人或者轉向君主立憲制,或者轉向民主制;也有人看到了資本主義國家的必然沒落,希望在宗教精神中尋求慰藉,主張建立宗教性國家。正是在東正教的長期影響下,早期俄羅斯法律觀在一定程度上融入了宗教性文化特征,被人們冠之以“宗教性法律觀”之稱。以知識精英為代表的很多人,在批判專制帝國法律制度的同時,希望建立理想化的宗教性國家。這種文化觀念在社會層面上也有明顯的體現,俄羅斯普通民眾對法懷有一種復雜的矛盾心理,“他們一方面厭惡并畏懼法律;另一方面又出于對真正‘良法’的渴望,將法律視為神圣之物”[2](P327)。
二、蘇聯前期國家主義法律觀的生成
十月革命前,在沙皇統治所面臨的社會危機中,俄國的法律思想活躍而多樣,當時西方法律思想傳播主要有兩大派別,一派是代表平民和無產者利益的馬克思主義思想的傳播,另一派是代表資產階級利益的法律思想的傳播。[4](P17)十月革命后, 蘇維埃社會主義法觀念逐漸形成,但由于受到政治因素的過多影響,形成過程經歷了很多波折。很多人認為,這主要與國家領導人從宣告法的消亡到肯定法的積極作用的觀念變化息息相關的[2](P330-331)。十月革命后的最初一段時間里,法律消亡論占據理論主導地位,也正如日本比較法學者大木雅夫所評價,“與法國大革命樹立法治之結局截然不同,十月革命的目標是,最終實現作為階級壓迫手段的法的消亡”[2](P329)。在這種理念的指導之下,法學教育的發展很受局限,法學教育被限定在幾門課程上,大學里的法律系被廢除,法學合并到由法律政治、經濟和歷史三個學科構成的“社會科學系”的大學科中。1930年,蘇聯糾正了關于國家與法消亡的命題,在法律領域由斯大林主張并由維辛斯基加以闡述的理論成為唯一可以接受的觀點。維辛斯基認為,“只要蘇聯周圍還有資本主義,國家與法律的消亡便是不可能的事情;相反,在這個時期,最大限度地完善和強化國家權力乃是無條件的和必要的”[5](P538)。于是法學教育被重新重視起來,為建設社會主義必須培養法律家,獨立的法學院開始建立。到20世紀70年代,蘇聯法學教育除正規的全日制之外,夜校和函授教育也成為當時法學教育的重要部分。這種狀況表明,人們已經認識到,“無論司法怎樣民主化,法律總是沒有一定的專業知識便無法運作,所以如果不加倍努力廣泛普及法律知識,就不可能讓民眾掌握法律”[2](P330)。
蘇聯時期,政治因素對法律觀的形成起了根本作用。在法學理論中長期占統治地位的法律理論是法學家和政治家維辛斯基對法律所下的定義:“法律是表現統治階級意志、以立法形式所規定的行為規范以及為國家權力所認可的社會生活規范與慣例的總和。這些規范的適用以國家強制力作保障,以確保、加強和發展符合統治階級利益的社會關系與社會條件。”[5](P517)實際上,法已成為確認、保護和發展各種社會關系的手段,即有計劃地調整國家的經濟和社會結構的手段。維辛斯基對法律的理解與認識在一定意義上代表了蘇聯法學界對法的本質的理解,一直被視作關于法的權威定義,在蘇聯的法學理論中具有不可動搖的地位,是蘇聯法學中長期占統治地位的學說,并對當時社會主義國家產生了普遍和深刻的影響。但客觀上講,維辛斯基的法律觀只是“一種反映社會主義過渡時期社會特征的社會主義法”[5](P517),與馬克思對法的認識相去甚遠。德國比較法學者對此進行了較為尖銳的批判,認為在蘇聯“人們從閱讀馬克思的著作中,可能認為法律僅僅是‘自發地’變化著的生產關系的反映,但這一觀點在蘇聯卻從來沒有被真正接受;相反,蘇維埃國家的領導人們一直將法律作為計劃和組織國家的經濟和社會結構的工具來使用:由此,上層建筑改變和重建了經濟基礎”[5](P517)。西方學者在對社會主義國家法律與其他法系進行比較后認為,將蘇聯法合理地歸入一個獨立的法系的充分理由,就在于法律承載著不同的政治功能和社會功能。“法律完全是由它的政治功能所決定的,因為法律不僅是由當時的社會與經濟關系所確定,而且還對社會結構具有反作用,以便將社會向既定的發展道路上推進。”[5](P519)在西方學者看來,法律雖然不能不受政治的影響,但必須為公眾留出自治的空間,并不得以為維護社會整體利益的名義而加以侵犯。因為,“政策目標的實現卻并非法律秩序的唯一的或排他性的目的。法律總是具有對政治施加限制的附加功能,這種限制所使用的方式是確認公民自由的自治領域,它們不得僅僅以社會整體利益的名義而受到侵犯”[5](P520)。
三、蘇聯后期對國家主義法律觀的批判與突破
隨著時代的發展,蘇聯國內法學界對維辛斯基關于法的定義進行了批判,認為維辛斯基關于法的定義是特定時代的產物。從20世紀70—80年代開始,蘇聯對法的本質突破性認識開始被理論界所接受。蘇聯列寧格勒大學雅維茨教授1976年出版的《法的一般理論——社會和哲學問題》一書,1981年由蘇聯進步出版社作為向其他國家推薦的、反映當時蘇聯學術水平的馬列主義基本理論叢書之一出版。[6](譯校者序言,P1)雅維茨教授對法的本質進行了多方面、多層次的分析,提出了一個 “法的三級本質”理論。他認為,法的本質具有不同的層次,第一級本質是上升為法律的統治意志;第二級本質是個人和階級關于對它們的利益給予法律的和政治的承認的要求,這些要求由許多條件所制約;第三級本質是法的基礎本質,由現實生活中的實際的財產關系構成。[6](P71-75)實際上雅維茨教授理論的突破性并不是三級本質的劃分,更主要的是他指出了對法的認識次序與法真實產生的相反次序關系。“對法的認識次序是從法的第一級本質到第二級本質,然后再到第三級本質,這個次序與法的真實產生和發展的方向是相反的。”[6](P76)這種認識方法對當時占統治地位的理論是一種沖擊,實質上是對法與法律進行了區分,“法不是由于國家的強制力或由于政治強制而產生的,法律中沒有法的最終淵源”[6](P76)。雅維茨通過馬克思對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的歷史唯物主義立場確證法律這一社會現象的從屬性,同時暗含著對蘇聯理論界當時流行的所謂的馬克思主義法律觀的正本清源的作用。他強調從法與法律區分的角度認識法的本質,這在一定意義上是對黑格爾與馬克思對法與法律關系認識的回歸,對法的政治色彩進行剝離,從而引導蘇聯當時理論界對法本質認識進入一個新階段。
蘇聯后期對法本質認識的突破的理論基礎直接來源于黑格爾與馬克思對法及法律的理解和認識。在黑格爾那里,法與法律是不同的,但在一定意義上,法律就是法,所以他有時用法來替代法律。“法律就是法,即原來是自在的法,現在被制定為法律。”[7](P227)法作為理念的自由,最初是自在的,當“法采取法律的形式而進入定在時就成為自為的”[7](P229)。自在法向自為法過渡有一個中間環節,即實定法。理念的自由的法首先通過實定法而具有一定的形式,而后在適用過程中逐漸獲得內容上的具體。“法首先以實定法的形式而達到定在,然后作為適用而在內容方面也成為定在。”[7](P222)“法首先是自由以直接方式給予自己的直接定在。”[7](P48)這種定在通過法的客觀現實性表現出來,一是對意識而言可以被認識,二是具有現實的普遍效力。“法的客觀現實性,一方面對意識而存在,總之是被知道的,另一方面具有現實性所擁有的力量,并具有效力,從而也是被知道為普遍有效的東西。”[7](P218)但法是如何成為實定的法律呢?可以說人的理性認識在這里起了中間環節作用,“法律是自在地是法的東西而被設定在它的客觀定在中,這就是說,為了提供于意識,思想把它明確規定,并作為法的東西和有效的東西予以公布。通過這種規定,法就成為一般的實定法”[7](P218)。正是人的理性思維給予法以最后的規定性。“法的東西要成為法律,不僅首先必須獲得它的普遍的形式,而且必須獲得它的真實的規定性。所以,想要進行立法,不宜只看到一個環節,即把某物表達為對一切人有效的行為規則,而且要看到比這更重要的、內在而本質的環節,即認識它的被規定了的普遍性中的內容。”[7](P218)
馬克思深受黑格爾的影響,他接受黑格爾對國家與市民社會的明確區分,但他從歷史唯物主義出發,得出“不是國家和法決定市民社會,而是市民社會決定國家和法”的結論。在國家與法的關系上,馬克思很早就認識到,市民社會內物質利益的對立使應該是普遍物的國家喪失了權威,法律淪為維護單方利益的機構。馬克思把對國家與法的理解置于社會物質關系之中,因為國家和法就根源于物質生活關系,不像黑格爾一樣限于抽象的國家理論。“法的關系正像國家的形式一樣,既不能從它們本身來理解,也不能從所謂人類精神一般發展來理解,相反,它們根源于物質的生活關系,這種物質的生活關系的總和,黑格爾按照18世紀的英國人和法國人的先例,概括為‘市民社會’,而對市民社會的解剖應該到政治經濟學中去尋求。”[8](P32)
雅維茨教授深受這種理性主義法律觀的影響,在理論上較為全面地闡釋了物質生活條件如何成為法律的最終決定因素,是當時理性主義法律觀的一個代表,在蘇聯后期已經在法學理論界逐漸顯露出來。
四、當代俄羅斯法律觀的變革及其理性主義法律觀的確立
蘇聯解體后,社會制度的變革直接引發了整個俄羅斯法律體系的變化,引發了法律觀的全面變革。社會現實的變革要求對法和社會發展目標的普遍觀念進行重新定位,同時由于社會的開放以及對西方公民文化與政治文化基本成果的吸收,迫切要求將俄羅斯與世界性法學理論與實踐進行融合,因此借助俄羅斯法理學過去取得的最高成就,復興法律傳統成為俄羅斯法現階段發展的又一重要特點。[9](P147)具體而言,當代俄羅斯法律觀變革基于這樣兩個立場:一個是如何對待馬克思主義法律觀;二是蘇聯解體后俄羅斯聯邦法學理論界如何在多元法律觀的喧囂中確立起一種主導性的法律觀,并使其成為法治發展的理論依據和動力。在俄羅斯法治國家近二十年的建設和發展中,既有理論上各種觀點的激烈交鋒,同時更多的則是一種實踐的探索,從現有法律制度的基本框架和立法理念來看,其法律觀的變革較為明顯,多種社會性因素對法律的功能和價值產生決定性影響。
(一)法律觀基本立場的轉變
在20世紀末21世紀初,俄羅斯對法的理解具有兩個明顯的特征,一是自然法與人權領域國際標準的確立成為現實問題;二是開始注重法律文化的地區與民族特點。[9](P148)這種理解上的變化反映了當代俄羅斯法律觀正在從盲目移植走向理性化發展,對法律觀思考的基本立場發生了轉變。
俄羅斯獨立后,法學理論發生了根本的轉向,最明顯的理論變化表現在對蘇聯時期占主導地位的馬克思主義法理論的態度上。在20世紀 90年代,俄羅斯國內對馬克思主義法理論的態度主要有兩種:一種認為馬克思主義國家與法的理論是空想或烏托邦,是錯誤的,其部分理論及預測與實際不符,應當徹底拋棄;一種認為馬克思主義國家與法的理論已經過時,應當讓位給符合社會發展新學說,但可以吸收具有普遍意義的原理。[10]持兩種觀點的學者各自站在自己的立場表明觀點。如持前一種觀點的學者弗拉索夫 (Bлaсов)認為,“在19世紀后半葉,烏托邦社會主義之理論得到廣泛傳播。其中之一就是馬克思主義。在馬克思主義學說體系中,法被理解成上升為法律的統治階級的意志。歷史本身、現實生活揭示出這個學說的錯誤和不足之處,揭示出其部分原理與實際不相適應。”[10]有的俄羅斯學者不僅把馬克思主義歸結為烏托邦,還對它大加批判,認為馬克思主義以美好的社會理想把人們迷惑住,以它為指導的結果是對社會和人類的損害。如俄羅斯著名法學家、俄羅斯聯邦科學院通訊院士阿列克謝耶夫(Алексеев)教授由20世紀80年代對馬克思主義法理論的積極推崇到90年代發生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認為“任何一種哲學,任何一種理論都沒有實現正統馬克思主義所完成的事情,即沒有變成巨大的摧毀力量,沒有轉化為毫無人性的暴政,并最終異乎尋常地摧毀了社會、人和基本的人類價值,包括(也許是首要的)法、法的理想和真正的使命”[10]。
大部分學者對馬克思主義國家與法的理論持有一種理性的態度,有人認為,幾十年來,作為研究國家法律現象的方法,即馬克思列寧主義一元論在我們的學術中占統治地位。馬列主義國家和法的理論被認定為唯一真理,即正確地反映了客觀現實。其他一切理論和學說被認為是(某種)謬誤并遭到批判。這使我們關于國家和法的學說變得貧乏,沒有充分利用世界政治和法律文化的成果。今天對于國家和法的理論最能接受的是用結構的——批判的觀點來評價和分析過去的和現在的國家和法的學說。[10]許多俄羅斯學者認為,盡管馬克思主義有錯誤和不足,也不能全盤否定。這種認識在俄羅斯得到比較一致的認同。俄羅斯聯邦科學院國家和法研究所主任利夫稀茨(Лившиц)教授指出,國家與法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有錯誤,但是轉向另一極端,認為這一學說在一開始就是荒謬的,在一切論點上都是錯誤的,也同樣不足為訓。社會發展新階段的其他學說應當考慮和借鑒馬列主義的某些原理和論點,而對另一些論點則應加以拋棄。社會科學的自然發展道路就是如此。[10]卡列里斯基(Kорельский)教授也指出:“馬克思主義學說在最近遭到批判,甚至故意歪曲,其中包括它過去的‘熱烈’的追隨者。很多稱為社會主義的國家持續系統的轉折,切實需要克服像否定社會主義學說和社會政治制度一樣來嚴厲否定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的做法。學術不能走極端。”[10]
從理論界對待馬克思主義法理論的態度可以看到,在總體上,后蘇聯時代俄羅斯法學理論研究感情色彩較為濃重,俄羅斯聯邦獨立初期,很多學者較有熱情地主張全面搬移西方法學理論,期望短時間內完成新體制中法學理論基礎的構造。但在理論發展中,現實又存在諸多挑戰,使得人們清楚地認識到,理論研究不能脫離俄羅斯歷史文化傳統的深刻影響,進而轉向對本國因素的充分考慮,來解決社會現實中存在的各種問題。[4](P232)這促使理論思考的立場從盲目走向理性對待本國特有問題。
(二)法律觀從一元到多元再到理性主義法律觀取得主導地位
在蘇聯法學理論研究中,國家與法的理論是其一大特色,研究的對象也特別注意“無產階級專政國家”、“全民”國家和法、“全民幸福的國家”、“守夜人的國家”等相關問題,政治因素主導下的一元法律觀成為理論的主流。在當代俄羅斯理論界,這些理論與學說都已經成為了歷史。取而代之的是“法治國家”、“社會國家”、公民權利和自由的自然法理論。國家與法關系的變化不僅體現在學術理論上,在國家憲政立法層面也體現明顯。1993年俄聯邦憲法規定,俄羅斯聯邦是“民主聯邦法治國家”和“社會國家”,政治取向是為保障人應有的生存與自由發展創造條件。[11] (P4)在這種理論與實踐背景下,國家與法的關系被重新定位,法是社會關系的調節器被再度強調,其工具論色彩弱化。
蘇聯解體后,基于國家與法關系的重新定位,法律工具論色彩趨于淡化。俄羅斯聯邦法學界自20世紀90年代初以來形成的對法的多元化理解,既有從制度層面的認識,認為法是建立在照顧社會各階層的利益和它們的協調意志或妥協意志基礎之上的社會秩序體系;也有從工具手段層面的認識,認為法是社會協調或妥協的手段等。[12]其中一種理性主義法律觀逐漸在理論上取得主導性地位,認為統治階級的意志并非是法的本質,“公共意志”才是法的真正本質。所謂“公共意志”,即是個人意志協商調和各種特殊利益而實現社會妥協的結果。但它們并不是個人意志的簡單機械相加,也不是某一個階級的意志的體現。這種“公共意志”就是受法調整的社會關系參與人的協商一致的或妥協的意志。它們是由社會生活活動的物質和社會文化條件及階級、社會團體的性質所決定的,它們作為個人或特殊利益協商和協調的結果反映在法律之中,或者以其他的形式被國家所承認,并由此而成為人們行為和活動的共同(全社會的)標準或規則。承認“公共意志”為法的本質,可以將法與人類個性的崇高價值、人的利益和要求更加準確地聯系在一起,并賦予法在社會中實現社會和諧與安寧的社會整體調整和工具的屬性,使法成為社會中對抗任意行為和無秩序的現實力量,而不是作為實現階級統治的暴力工具和鎮壓個人意志的手段。因此,就法的本質而言,法反映的只能是受其調整的社會關系參與人的協商一致的意志或者妥協的意志。正是人們的這種協商一致的或妥協的意志才構成了社會的“公共意志”或“共同意志”,從而使法獲得了執行公共意志的強制性,并能使其得到社會的普遍遵循。倘若法沒有反映社會的“公共意志”或“共同意志”,便不能被社會所接受、所遵循。[13](P114-115)實質上,將“公共意志”視為法的本質,并非是俄羅斯法學界的新創造,而是對西方自由主義法律觀在當時俄羅斯的一種實踐運用。
在這種理論的作用下,俄羅斯對社會生活中法的認識分為三個層面。第一層面是在主觀意義上,法與權利是同一語,“法(權利)是屬于個體的,并可在國家的保護下不受干涉的、自由處置的某種東西(勞動權、休息權等)”。第二個層面是在實證意義上,屬于法律工作者對法的專業性認識,“法是由國家派生出來的或者被國家認可的解決法律事務手段的行為規則的總和(客觀意義上的法)”。第三個層面是在綜合意義上,“法是在該社會中得到承認的并受到官方保護的平等和正義的規范的總和,它們調節自由意志在彼此相互關系中的對抗和協調”。[13](P31)俄羅斯聯邦法學界關于法的這一新的認識,從根本上否定了法的最本質的屬性——階級性,主張法的社會公共意志性;否定了法在保護、鞏固和發展有利于并適合于統治階級的社會關系和社會秩序,對被統治階級實行專政等方面的作用,強調的是法在調整人們相互關系中的自由意志的作用。根據這一定義,在國家與法的相互關系問題上,國家不再是以法律形式出現的法的制定或認可者,它僅僅只對法在社會中的存在和實施予以保護。[12]
(三)法律觀中人本化價值取向的顯現
基于對法概念、法本質等基本問題的重新認識,對法律階級性的剝離,法律的社會性得到強化,法的社會公共意志性得到突出,法律價值觀的人本化趨向明顯。當前俄羅斯法學界關于法的概念、本質、特征和功能等基本問題的爭論仍然復雜又激烈,但基本的理論共識趨于形成,人們越來越意識到必須糾正在法學家、政治學家、哲學家、社會學家以及其他社會科學領域專家頭腦中根深蒂固的觀念,即“把國家、法、政治和民主僅僅視為是純粹的階級現象、制度和機構,然而,它們除了階級目的和利益之外,還含有民族的、團體的、氏族的、種族的、個人的和大量其他的目的和利益”[14](前言,P7) 。在這種認識的支配下,學界的視野大為開闊,對法律在國際與國內作用進行重新定位。在國際層面,國家被認為是人民(民族)利益而不是階級利益的載體。在國內層面,法應當是協商、妥協、讓步的工具和手段,而非暴力、強制、粉碎和消滅的手段。法是社會協商妥協的手段,是社會秩序系統,它保留了潛在的強制要素,但這個要素起次要作用,必要時以非暴力的方式實施。[14](P51)在價值層面上,“這里的法是指相應地體現了與責任相一致的自由原則、正義原則、平等原則,體現了全人類的思想和價值,體現了人的現實需求和利益,體現了社會進步的客觀趨勢的法令”[15](P59)。在法律制度設計上,注意從基本國情出發,從人的現實存在狀態出發,從人本身出發,對人的個體給予尊重,對人的生命給予重視,人的尊嚴與自由在憲法中被提升到最高位置。在國家發展實踐中,政治精英的治國理念中人本意識形態成為俄羅斯的政治基礎。面對種種社會現實問題,精英們都主張從法律治理入手,確立起人本主義的基本原則。普京曾就俄羅斯聯邦憲法對“人和公民自由”的規定給予最高的肯定,認為這是目前為止對人的權利規定與保障規定最好的憲法。梅德韋杰夫總統認為復興俄羅斯要堅持的基本原則不能以人為代價,不能以人們的生活條件繼續惡化為代價。
綜上所述,俄羅斯法律觀受社會變革的影響,在不同主導性因素作用下表現出很大的不同。與前兩個階段相比,當代俄羅斯法律觀基于國家與法關系的重新定位發生了根本性的變革,法律工具論色彩淡化,法律的階級屬性讓位給法律的社會性,人本化的法律價值取向正在生成。同時應當看到,當代俄羅斯法律觀的變革,在形式上雖然在法的工具意義中加進了自由、平等與公正等實質性關照,但轉型國家的特殊發展階段將決定這種法律觀具有階段性、發展性和開放性,穩定而權威的法律觀的形成還需要一個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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