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工業東亞新現代性模式的出現,改變了原有西方現代性模式獨統天下的局面。美國波士頓儒家學者杜維明通過親身體悟東西方文化各自的獨到特質,試圖在全球化的大背景之下,對經過創造性轉化的新儒家倫理與東亞現代性關系問題進行系統研究與深度審視。
關鍵詞:儒家倫理;工業東亞;現代性
作者簡介:鄭秋月,女,北京大學哲學系博士后流動站研究人員,哈爾濱商業大學教師,從事中國哲學研究。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項目“儒學的超越性傳承與體認——美國波士頓儒學與夏威夷儒學研究”,項目編號:11YJC720062;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第49批,項目編號:20110490242
中圖分類號:B26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7504(2011)06-0042-05 收稿日期:2011-06-29
一、工業東亞引發一元現代性質疑
頗為風行的儒家傳統與現代化的討論在美國漢學界已長達半個世紀之久,尤其是隨著工業東亞史無前例地迅速崛起而被推向高潮。美國波士頓儒學的領軍人物杜維明,將馬克斯·韋伯對“新教倫理”和“資本主義精神”的著名研究作為出發點來重新審視現代性理論。
韋伯將新教倫理所體現的希伯來-希臘傳統看做孕育早期現代化的資本主義的發生動因,由此開啟盛行于世的一元現代性理論先河。杜維明指出,韋伯之所以提出資本主義精神的興起和新教倫理之間的關系,旨在對馬克思有關宗教和意識形態的發展僅僅是經濟基礎或生產力變化結果的問題進行重新思考,力圖探索道德和宗教與經濟發展結構有無必然性關聯,說得更確切一些,也就是某些精神傳統的價值與理性化的現代化之間可否存在某種聯系。韋伯通過對新教倫理和西方資本主義的考察得出肯定答案。
在1920年出版的論文集《宗教社會學》中,韋伯進一步研究了印度教、佛教、古猶太教,甚至試圖研究中東宗教,包括伊斯蘭教和早期基督教。杜維明認為,韋伯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尋求在每一個其他傳統中可以被稱之為新教倫理的“功能相等體”。但他通過比較宗教學研究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新教倫理是一種對西方社會中能與力的理性調動作出貢獻的獨一無二的倫理,非西方宗教傳統由于缺乏超越與現世之間的緊張而不可能開出現代性?!绊f伯命題”及其所開創的西方一元現代性理論,隔斷了非西方文明的宗教傳統在保持本土性、根源性的同時通達現代性、與現代西方文明并存的通途,只給非西方文明的現代化指出了“西化”這一條“卡夫丁峽谷”。[1] (P221)
杜維明在思考“韋伯命題”時更為關注的是其如何看待中國問題。他發現,韋伯認為中國之所以不能發展理性的、資產階級的資本主義,是由于缺乏一種可與新教倫理相比的倫理。杜維明指出:“新教倫理培養了一種特殊類型的人品的一體化和人格——新教徒。新教徒排除了上帝與他自身之間的一切中介物。他從隱秘的內心深處,在他內在的孤獨感之中,與上帝直接聯系。這種關系促進了個人尊嚴的意識。它也導致一種與理性的勞動組織相一致的個人主義。因此,遵循新教倫理發展而成的人格的一體化,以及與之相關聯的個人主義,導致了一種肯定的、轉化性的思維方式。韋伯認為,中國的宗教,尤其是儒家的倫理,缺乏這樣一種思維方式。”[2](P83-84)杜維明認為,韋伯眼中的儒家倫理由于不倡導個人主義的發展且缺乏一種批判性思維,故既不能使人們精神振作從而主宰世界,也不能對資本主義的產生作出貢獻。
韋伯認為,儒家倫理抑制了一種實業精神的發展,從而抑制了資本主義在中國以及(由此類推)在東亞的發展??墒?,今天東亞的許多地方都展示出資本主義和實業精神的蓬勃發展。杜維明在思考,是不是韋伯錯了?我們是不是能夠用韋伯的觀點澄清我們自己的理解?尤其是目前作為相對于西方而言的異質文明地區出現的成功的新現代性模式——工業東亞,應該作何種解釋呢?事實上,杜維明思考此問題時已注意到美國視閾下的一批學者(社會學家、政治學家、歷史學家,甚至比較宗教學家)在兩次儒學與現代化的討論中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致思理路。
20世紀60年代初,大多數學者都深信以所謂“缺乏個人主義”、“過分受制于群體(尤其是政治力量)”、“過于強調缺乏進取性的完美人格”、“重智慧勝過實驗性的知識”為核心的儒家倫理,基本上與理性化的現代化格格不入。在杜維明看來,這種見解足以說明韋伯對美國學者看待中國和儒學方式的廣泛影響。然而15年之后,工業東亞作為一種特殊的精英氣質和企業精神在東方竟成功到向西方挑戰的地步,原因何在?美國研究日本文化的權威學者賴肖爾,通過研究日本現代化,認為日本興起過程中文化因素尤其是儒家倫理與基督教在歐美所產生的作用是一樣的,其“日本有青出于藍(美國)的潛力”的觀點一度遭到美國學者特別是美國保守官員的抨擊:“賴肖爾到底是我們美國送到日本的大使,還是日本送回美國的大使?你要搞清楚你的立場呀!”[2](P530)美國知識界怪杰何曼·凱恩更是深刻地說美國要沒落了?!懊绹鴽]落的主要原因是它的價值系統,即韋伯所說的新教倫理精神的沒落,取而代之的將是亞洲,而代表亞洲的是儒家文化的倫理?!保?](P531)哈佛政治學教授馬若然提出“后期儒家的挑戰”,認為工業東亞的深刻動因在于儒家傳統,它對西方的挑戰遠比蘇聯的軍事、石油輸出國組織的經濟威脅等更加全面深刻。西方社會學專家彼得·柏格把工業東亞稱為“資本主義的第二個實例”即“第三種工業文明”的出現。另外,最早運用韋伯命題理解東亞現代化的羅伯特·貝拉,從價值取向如何影響經濟發展的“作用功能主義”角度解釋儒家文化對日本現代化而言有“轉化世界的功能”。美國史學家墨子刻,通過對儒家個人修身轉成家庭和諧、社會安定、國家世界太平基本精神的承認,堅信儒家個人道德力量的自我純凈必然會有社會時效性。這些美國學者的討論,表露了對工業東亞現代化過程中作為文化“軟體”的儒家傳統的高度重視,也由此引發對于工業東亞新現代性模式的異域反思。這些研究使杜維明對工業東亞與儒家倫理的研究更為審慎。雖然他對此保持濃厚的興趣并投入極大關注,但他坦言對這個問題的看法仍然是實驗性的,“我目前還在一種探索的狀態之中。作為一個中國思想史和儒家哲學的研究者,我一想到儒學和現代化的精神可能很有聯系就感到很興奮??墒?,我很希望對這個問題有更加成熟的探討”[2](P88)??梢姡鳛橐晃幻绹寮覍W者,杜維明結合西方價值系統內諸多學者對工業東亞與儒家倫理問題的多角度研究,通過自身嚴謹探索,實現了對西方一元現代性獨斷論的突破,為進一步厘清工業東亞新現代性模式生成原因提供了理論典范。
二、工業東亞與新儒家倫理的現代考察
20世紀60年代以來,東亞的日本、韓國、臺灣地區、香港特區、新加坡五個地區迅速崛起,經濟上取得驚人成就。之后的幾十年,以“五小龍”為代表的工業東亞成為世界有目共睹的發展最快(現代化最迅速)的區域。杜維明從歷史與現實的雙向維度來考察工業東亞范圍內受到儒家文化侵潤與影響的大傳統和小傳統,意識到如今影響工業東亞的儒家倫理,既非意識形態化的政治儒學,亦非固守成規、因循守舊的封建遺毒,而是一種涵化西方價值又保有儒家優秀資源的新儒家倫理。
杜維明指出,工業東亞模式是在受儒家文化或儒教影響非常大的社會出現的,第二期儒學即宋明儒學便是工業東亞社會共同的歷史文化背景。他多次強調,不了解這個時代,就不能了解東亞文明進入現代化的曲折過程。在13世紀的中國,14、15世紀的朝鮮,16、17世紀的越南,17世紀的日本,儒學逐漸變成東亞文明的一個主要方面,由此可見,儒學不僅是中國文化的一部分,也是朝鮮文化、日本文化、越南文化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說,在鴉片戰爭以前,儒學主導這幾個國家的政治、文化、教育、社會文明價值各個方面。所以有人把宋明時代稱做東亞的“儒學時代”。杜維明認為,全世界關注東亞文化圈的學者都應該正視這個時代,對這個時代內部的社會結構、政治組織、經濟動力、文化取向等復雜問題愈了解就愈能理解東亞現代化的曲折,反之就不能掌握東亞現代化的來龍去脈。在他看來,在人類文明的發展史上,儒學在宋明時期對東亞文明產生的影響,可能要比馬丁·路德宗教改革對西方文明的影響還要大。因為它是東西方兩大文明經過一千多年的和平融合發展出來的果實,是一種特殊的、有強烈繼承性、延續性和創造性的滲透到政治結構、百姓人倫日常各個層面的文明傳統。其核心“為人之學”是儒家傳統能夠現代化的“源頭活水”,更是工業東亞新現代性模式中具有現實生命力的儒家倫理靈根。
杜維明反復思考目前形成的工業東亞社會,幾個地域各有特色,政治組織、經濟發展策略、精神文明傳統都各有不同,但它們為什么能夠擺在一起,而且在高速發展的時代塑造成如此與眾不同的地區:不純是美國的資本主義社會在東亞的體現,當然也不是社會主義社會。甚至有人提出,如果西歐、美國作為古典資本主義,那東亞就算現代資本主義。這種新型現代資本主義模式是否存在其他地區沒有而此地區獨有的現象呢?
杜維明指出,工業東亞的特質大致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強調教育的重要性。重視考試制度以增加知識和技能的積累,培養一種獨特的“養成”教育,即從小學開始就對一個人的公民道德進行嚴格的訓練,鍛造具有持久信念與承諾的性格。這種教育致力于培養完整的人,不僅重視知識,也重視倫理。第二,政治領導。西方在自由民主的基本前提引導下,愈小、愈弱、愈少控制人民的政府愈好,因為他們認為政府是罪惡的淵藪。但在工業東亞,人們卻認為政府要對社會的安定、繁榮、和平、發展全權負責。這些社會對政治的要求一方面是它的權威和能力,另一方面是保證全體人民的福祉。因此,工業東亞的政治領導滲透到社會不同領域,甚至出現歐美很難見的政治界領導企業界的現象。第三,家庭制度。家庭制度是這些社會能夠長久安定發展的主要原因之一,家庭制度同時也在刺激和幫助企業的發展。各種不同的、非現代化的人際關系在工業東亞起著某種積極作用。而在其他地區,這種人際關系大多鉗制、阻礙現代生產的發展。第四,信賴社會。美國是一個抗衡社會,而工業東亞基本上是一種信賴社會。傅高義稱之為“道德社群的關系”。這里所說信賴社會,是指許多民事問題不一定訴諸法律,多半是靠中間人調停,人與人之間的交往靠“禮”。重視各種與西方有根本歧異的原初聯系,即同學、同鄉、同志、同好、同道、朋友等,這些關系使工業東亞沒有發展出強烈的個人主義色彩,而是信用至上的群體集體主義。第五,自我修養。自我修養被看做人類繁榮的必要條件,認為社會的水平、國家的治理、天下的太平都是以社會成員的自我修養為共同基礎的。第六,儲蓄率高。儲蓄率可以表明社會在心理上有沒有前瞻性,是否具有凝聚不消耗、進而再投資的潛力。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是絕對不肯也不能儲蓄的。工業東亞高儲蓄率,表示這個地區有一種對未來負責的感覺。
從教育、政府、家庭、社會、個人、儲蓄率、都市的形態、不安全感等現象看,工業東亞社會確實有同構的地方。這些現象促使西方學者重新反思曾一度小視的東亞文明。他們指出,工業東亞確有各種不同的精神文明,但從價值總體取向來看,儒家倫理是導致工業東亞社會文明如此發達的重要基礎之一。杜維明將這種強調自我修身,取得一致意見與合作,高度重視教育和禮儀,注重信用社會和政府領導的東亞關切總稱為儒家倫理。澳大利亞的學者夏光指出,東亞現代性的存在應該使人們對儒學傳統有基本的信心,但這里所說的“儒學傳統”并不是完整意義上的或原封不動的儒學傳統,而是在現代社會中殘存下來的儒學傳統?!耙恍┭芯空甙堰@種殘缺不全的儒學傳統稱為‘后儒學價值’。‘后儒學價值’無非是儒學傳統與現代性在挑戰與應戰的過程中互相選擇的產物:由于這種互相選擇,作為現代性之原型的西方現代性在東亞社會發生了變異,而儒學傳統也變成了‘后儒學價值’?!保?](P78)杜維明指出,儒家倫理一定要接受現代西方文明的挑戰,并給予宗教、社會、心理等多層次創建性回應,只有這樣儒家倫理才會有發展的可能。實際上,工業東亞所選擇的已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儒家倫理,更不是被誤解為鐵板一塊的過時價值取向,而是經過慎重分判離析能夠接受挑戰的新儒家倫理,這種倫理將西方核心價值糅合到儒家結構中去,不反對權利、個人尊嚴、自主等健康積極的觀念。在某種方式上,西方競爭性和經典儒家倫理及東方企業精神結合到一起,提倡忠于職守的集體合作,要求政府協助指導,反對唯利是圖的心理,注重節約、修身、自律的人格修養??梢姡磺芯駜A向、價值傳統,必須經過轉變以適應新的社會現實,儒家倫理也不例外。
三、新儒家倫理的地方意義與全球價值
工業東亞的崛起給我們帶來深刻的現代性思考:即使有雄厚的經濟資本,有高超的科技能力和智商,如果社會資本的累積不夠、文5RSUGdc2lzlt9EErOQK9Lg==化能力不強、倫理素質不高、精神價值不能開拓,工業東亞也不會順利實現現代化。因此,正是蘊涵儒家德性與西方理性的積極力量與戰略性智慧、具有地方意義與全球價值、彰顯強大文化動力與世界人文資源的新儒家倫理,為工業東亞的發展提供了豐富的社會資本。
通過多維審視與深度反思,杜維明發現新儒家倫理的影響力滲透到工業東亞社會的方方面面。雖不能以偏概全,但大體上可將經過現代化篩選、創造性轉化后的新儒家倫理歸納為四個核心價值。
一是“學”。儒家人道主義的基本關切就是“為己之學”,即學做人。這是一個能動的自我發展過程,它蘊涵著學習意志的不斷加強與反復演習,也意味著對于一個人不斷展開的人性諸多層次的整體性理解。儒家之“學”依據這樣一種信念:學做人是一個自知的問題,學就是為了知己,其中心關切即是自我。但這個“己”不是一個孤立絕緣的個體,而是一個復雜人際關系網絡的中心點,這個自我倡導的不是個人主義,而是我們對一個更大實體的承諾。這個實體可以是我們的家庭、公司、集體或國家。杜維明指出,儒家倫理與強調個人權利意識的新教倫理不同,它強調的是責任感,重視社會團結,是在一個特殊的團體中對我們的位置的尋求。他認為,工業東亞體現的便是儒家作為一個社會角色的自我以及對于禮化行為的關切。在這個環境中的自我,重視社會范疇中導致取得一致意見和相互合作的過程;對社群的觀念不是建筑在自我利益和競爭的基礎上,而是建立在信任關系的基礎上;把積極主動的領導和政府的選擇性干預看做必要的、可取的;注重傳統教育,把通過社會化傳播倫理道德看做教育的首要目的。在此基礎上,儒家倫理被認為是特殊的工作倫理發展的一種必要動力。所以,關系網絡、社會角色,乃至社會參與和服務大眾都是工業東亞社會中體現出的儒家倫理核心價值。
杜維明始終強調修身的必要性。他指出:“市場功能的調適、民主制度的活力以及社會對于個人尊嚴的尊重,所有這些都有待于參與社會之中的人的德性。隨著人們變得越來越自私、趨利、健訟、好爭、利己,發展公心、正義、文明、誠信以及集體精神的要求日益受到關注。那種引導我們將平凡意識提升為美德意識并且將私我轉化為一種開放的、有活力的、創造性轉化的自我的哲學,對于我們的精神生命來說是極其重要的?!保?](P629)儒家之“學”轉化成現代的為己、為學等自我修養的人生哲學與教育的方法論哲學,不期而然地為儒家倫理的現代轉化以及工業東亞人格修養、道德教育、智慧養成、知識提升助了一臂之力。
二是“仁愛”。在杜維明看來,當我們走過人類歷史上或許是最野蠻的一個世紀后,學習仁愛之道就成為當代世界中極具深意的挑戰。我們承認個人尊嚴是一種不可回避的價值,但這還不夠,我們還需要學習如何以仁愛的方式來對待他人,培養一種群體參與的兼容感。“這就要求我們具備一種能力,即不僅把差異視為威脅,還將它視為一個豐富人性的機遇?!保?](P13)新儒家倫理利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這兩條黃金律例取代自私自利,培育起一種內涵寬廣、以互利互惠交往為基礎、以個性成全社會性的社群觀念。
儒家“仁愛”智慧的基點是倫理結構的同心圓: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因為人皆有惻隱之心,不忍最親近的人受苦受難,如果把這種不忍之情從至親外推,推到家族、社會、人類、世界、宇宙,即是儒家期許的“人與天地萬物為一體”[6](P541)的境界。杜維明指出,儒家信奉通過努力而改善自身境遇,信奉家庭為社會基本單位、家庭倫理為社會安定之基礎,信奉道德教育的內在價值,信奉自力更生、相互幫助,信奉無止境擴張的關系網絡結為有機整體。這些信念為東亞民主體制發展自己的特色提供了豐富的文化資源。在“仁愛”基礎上,工業東亞構建起一套凸顯關愛、同情、辭讓、公德的社會理念。
三是“德”。杜維明認為,道德與政治的結合對工業東亞有非常健康的影響。任何有政治權力的人都應該是有道德的人。如今得到廣泛承認的是,市場經濟和政府指導的共存,為工業東亞提供了一種促進經濟高速發展的巨大動力?!霸谶@個寬廣的視野下,儒者從政,不是就要做一個政治上的工具,而是通過他的道德理念來轉化政治?!保?](P611)政治領導并不是控制,而是激勵人心。賢明的政策,尤其是政府主動厘定的發展戰略,有時在促進經濟成長方面比靈活的市場機制更具關鍵性作用,這在工業東亞經驗中可以找到例證。所有的工業東亞國家都認可一個儒學原則:政府不僅有責任維護法律和秩序并提供基本的生活必需品,而且有責任為民眾提供教育機會。這一切都需要工業東亞的政治領導人在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等儒學精神的熏陶下,在管理他們的國內事務時兼具道德關懷與智慧謀略去實踐責任倫理與商業運籌。
四是“信”與“義”。在工業東亞,信任與責任造就了一種在人際間實現互惠的精神氣氛。信任承載著一種不斷擴大的共同體的可能性,它是相互尊重和理解的源泉。信任使自我將他人視為目的,而不是達到目的的手段。盡管這個世界充滿緊張和沖突,信任卻表達著一種愿望:“與那些一向被視為絕對異己者的他人一道發掘共同特點和享有互惠的能力?!保?](P14)任何商業交易與合同簽署都需要信任,這是顯而易見的。工業東亞的人們正是選擇了這種強烈的,有時是有意識地社會化的恪守責任意識與合作精神的儒家理念才成就了新現代性模式。
杜維明曾對工業東亞有過一段精辟的總結:在學術界的儒家即學術之儒,必須通過深刻的人文反思,把大學教育所體現的人文精神融入大眾的日常生活之中。政府之儒,必須以身作則,提升政治文化的素質而勇猛精進。企業之儒,也就是所謂的儒商,必須履行“己立”“立人”、“己達”“達人”的處事之道,為全民的福利創造財富。媒體之儒,必須發揮公眾新聞的積極作用,為溝通理性創造公共的空間。投身環境保護、人權、婦女運動、消費者的權益,或者其他的社會活動,以及通過民間社團而為公共領域痛切陳詞的一群有良知理性的社會之儒,必須通過各種反饋的渠道來調整策略以體現復雜的功能,為廣大的民眾積累現代西方社會所謂的社會資本,而不僅僅是經濟資本。[6](P588)很明顯,儒家倫理不是社會上層信奉的空洞理念,而是滲透到工業東亞各個階層的為人處世之道。因此,“儒家倫理和世界上許多別的精神傳統不同,它在很大程度上是工業東亞國家公眾的生活經驗的一部分。它塑造了東亞的心靈”[2](P117)。
當然,上訴所列儒家倫理的核心理念尚不能全面展示影響工業東亞的全部倫理因素,但正如杜維明所言,儒家倫理只有在批判、繼承和發展的基礎之上,才能健康地引進西方的現代精神文明,才能排拒西方文明所導致的歐風美雨的表面現象。當下影響工業東亞的新儒家倫理,正是在傳統儒家倫理的批判、繼承、綜合、重構的基礎上形成的東亞現代性模式的有力助緣。從廣義上來講,在工業東亞發生作用的儒家倫理已經再生,它是“鑄造啟蒙運動理性和儒學人文主義的新型綜合”[5](P165)。
威特羅克指出,“全球各地現代社會的多樣性是很顯然的”,“其中任何一個社會單獨宣稱它具有文化優越性,看來都只不過是傲慢的表現而已”[7](P38)。工業東亞現代性模式已給世人提供了一種西方現代性之外的可行性途徑,當前的任務是將新儒家倫理這種影響工業東亞的地方性知識、局部關懷提升為全球性價值與世界性關懷。毫無疑問,西方啟蒙心態所代表的價值,已在現代人的內心有著非常大的影響,我們不能把儒家傳統和西方最杰出的價值對立起來,而應該通過對儒家倫理的理解,使人權價值和責任倫理配套,使法制和道德配套,使個人尊嚴和社會秩序配套。本著對學而為人的理性踐行、自我同社群的廣泛溝通、人類與自然界的仁愛和諧,在塑造工業東亞新現代性的新儒家倫理基礎上也許可以開辟出一條更合乎人道、更具持續性的現代發展之路,這一可能不應被夸大,但也不容低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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