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20世紀初的東北舊體詩創生于東北社會加速近現代化的新陳代謝時段,密切關涉了清末民初東北社會的生活狀貌和變遷,其中新舊因素的交織、生滅、移位諸現象較為集中,尤其是傳統文學觀念與現代文學觀念在文學場中表現出各種各樣的關系。這些創作既體現出社會形態中文學的變化,又于文學中顯示著社會的改變。其中,感時感事詩成為最為直接體現社會情感的文學選擇,實然的社會生活如對現代人性的建設和對現代國家制度的追求在詩中有了更多的表達,景物詩保留了東北在自然、人文發展中的優美景致。在署名方式、創作方法、文本結構方面有新的文學、美學質素呈現,傳統的全知視角轉為有限視角,創作中的主客體關系出現了向現代文學的改變。
關鍵詞:舊體文學;20世紀初;《盛京時報》
基金項目:2011年度遼寧社會科學院課題項目,項目編號:Lnsky11B095
作者簡介:薛勤,女,遼寧社會科學院副研究員,從事文藝學、東北近現代文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7504(2011)06-0119-07 收稿日期:2011-09-12
在以20世紀東北文學為時空設定 的框架中考察,世紀初期的東北文學的 類特征仍體現為舊體文學,無論是以詩為代表的抒情文學還是以小說為代表的敘事文學,從體裁、技術層面看,它們的文體特征表現為對傳統文類的傳續,敘事文體在傳統史傳演義的余響中滲入了主題學、修辭學的時代因素,此一脈日后仍成為新文化運動后現代敘事文學的潛流,這一文類表現出了承載新的現代文學觀念的能力,而仍為20世紀中國文學中呈顯象的一支。而舊體詩詞則由于其形式中深刻存在的與舊文學觀念的密切關系,更多地負載了舊文學觀,因而在文化環境發生改變之后特別是新文學運動后退出了文學的主流行列,讓位于全盤移植的現代新詩,讓位后的舊體詩詞以潛隱的狀態依然存在于文學場內,并保持著與傳統文學觀的深厚聯系,從未脫離文學現象之整體,并一直有著積極的自我調整,借以用舊的形式負載新的觀念,成為20世紀文學中不可忽略的一部分,在國人的精神世界里仍舊葆有著強大的文學功能。而20世紀初的文學創作中,舊體文學處于新陳代謝最為旺盛、集中的時期,文學在作著紛繁、艱難而又充滿生機的選擇以及多種實驗,新舊質素有著較密集的碰撞,應和時代精神者勝出并迅速成長,無動于時代之衷者則在加速消亡,在新舊合體和消長中呈示出一個時代的情感結構。
1906年10月創刊到1909年20世紀第一個十年結束,《盛京時報》在短短的三年多時間里,刊載了舊體詩詩作四百多首,白話、小說等敘事作品二十多部/篇,并專門辟出“文苑”刊載舊體文學作品(包括傳、誄、碑、序、歌等應用文),欄目內容的設置上體現出對傳統文學觀念的遵循。《盛京時報》第1號即刊發七絕《對酒遣懷》(1906.10.18)等①;之后各體舊體韻文時有刊載,如“竹素堂”之《傷寵篇為態使君賦》(1907.4.12)、《抽局厘》(1907.4.18),“有真意齋”之《替比夘詩》(1907.4.20)等,至1907年年中,作者和作品數量開始較為穩定,夢石瘦人等人的創作初呈規模,統計至1909年1月,夢石瘦人共發表六十多題近二百首詩作。1908年中,創作的數量和作者狀態較為穩定,活躍于《盛京時報》的詩人逐漸增多,主要有心籟、莫忱生、天印山樵、煮石子、飲泉子、陰山癡子、夢醒新子、獨醒子、紹裘、酉山鐵民、濼陽王翰生、酉山劉煥書等人。他們成集束地推出詩作,彼此間唱和頻繁,甚至有一些集社活動,如夢石瘦人等參與的乙未年秋天結成的梅花詩社。總體上,他們的作品以感時、言志、懷古、交游、應酬、詠物、賞景等為主題,這些作品創生于東北社會加速近現代化的新陳代謝時段,密切關注了清末民初東北社會的生活狀貌和變遷,其中新舊因素的交織、生滅、移位諸現象較為集中地顯現,尤其是傳統文學觀念與現代文學觀念在文學場中表現出各種各樣的關系。這些創作既體現出社會形態中文學的變化,又于文學中顯示著社會的改變。
這里所稱的舊體文學,主要基于它在以往近代文學和現代文學各自視角下的盲點特征:在近代文學視角下,它是已出現變異了的古代、近代文學的尾聲,其文類的美學成就多不可與相關文類發展期、鼎盛期的成就同語;在以往現代文學視角下,它幾乎是完全的盲點,由于傳統文類特征的鮮明而被置于現代文學體系之外。事實上,舊體文學獨居20世紀初東北的文學場域,具有文學的社會作用,反映了那一時空下人們的情感特征,從農耕文明向工業文明發展時的心靈空間、公共空間,有著不可忽略的文學史價值。
“詩以言志也。人有懷于古,有慨于 今,有觸于事,有況于物,靡不借詩以發 揚之。”[1](《征詩廣告》,1909.12.10)舊體詩文具有強大的參與日常社會生活的功能,在種種抒情言志、交游應酬、感時紀事等社會活動中扮演著重要角色。處于古今巨變之中的舊體詩文展現了新舊膠著、變化豐富的社會人文生活。從《為程比部母太夫人壽》(竹素堂,1907.4.11)、《挽丁子英大令并序》(楊嘯湖,1907.4.21)、《乞歸未遂四首》(竹素堂,1907.5.3)、《神竹君小傳》(傅忠堂,1907.4.23),到《東京旅懷》(于振宗,1909.2)、《警務局七律二首》和《收捐處七律二首》(酉山劉煥書,1910.1.29),舊體詩主題的關注點由個體生活向公共生活轉移,言說空間的重心也由熟人社會向現代城市的陌生人社會移動。這表明,隨著城市化發展以及知識分子由鄉村化向城市化的轉進,知識分子的交游狀態和公共空間構建、作用發生了改變。熟人社會中的禮儀型文學交往轉向陌生人社會中的新的文學關系。
中國古代知識分子的活動空間是具有自然性質的熟人社會,他們在這里首先隸屬于特定的家族和宗族,在既定的血緣和地緣關系中生活。除了血緣和地緣關系外,由私塾、科舉和書院等空間形態所形成的學統關系也是一個重要的關系架構。以自然宗法家族社會為基礎的古代士紳,他們所擁有的空間觀念具有濃厚的鄉土性和草根性,其共同體交往的方式按照費孝通先生提出的“差序格局”原則[2](P21-28),是以自我為中心,以熟人社會為半徑,以血緣、地緣和學統關系為經緯。他們的活動空間基本上是自然的、有限的、固定的和較少流動的,與土地有著千絲萬縷的物質、精神聯系。過去的鄉紳主要集聚在鄉村,伴隨著商業城市的崛起和商紳階層出現[3](P519-579),一批讀書人在城市化進程中向城市聚集,構筑了近現代社會公共空間領域。東北舊體詩中傳達出的則是以小桃源一類的會館為主要的公共空間(夢石瘦人:《小桃源招股章程弁言》,1907.9.5),這類空間無疑提供了較為寬廣的公共交往場域和思想觀念交流的可能。知識分子在陌生人社會中參與了更多的公共活動,譬如市政建設的討論,譬如賑災救濟的呼吁,等等。
福柯認為,在現代都市生活之中的人們,處于一個同時性(simultaneity)和并置性(juxtaposition)的時代,人們所經歷和感覺的世界,是一個點與點之間互相聯系、團與團之間互相纏繞的人工建構的網絡空間,而不是傳統生活中那種經過時間長期演化而自然形成的物質存在。[4](P18-28)現代化的變遷同時也是一個都市化的過程,資本、人口和知識高度向大都市集中,現代的都市替代傳統的鄉村,成為社會文化和公共關系的中心。現代知識分子是現代大都市的產物。從傳統士大夫向現代知識者的轉變,就是知識分子不斷擺脫自然的血緣、地緣關系,進入都市空間的過程。現代都市生活與傳統鄉村不同,完全是一個陌生人的社會。都市人和都市知識分子來自不同的地域,有著全然不同的社會背景和文化背景,就文化的自然性而言,他們全是陌生人,沒有什么東西可以讓他們在都市的空間中獲得自然的公共基礎。正因為如此,都市人特別需要公共交往,通過各種各樣私人的和公共的交往,建構新的關系網絡。因此,在舊體詩文中,負載著具體的社會職能的文類日漸稀少,譬如前述的在祝壽、吊唁等日常生活事件負有交際功能的專屬文類被迅速邊緣化,感懷類作品依然大行其道甚至在這個風云際會的大變革時代獲得了更多的出場機會和更豐富的富于變化的內容,而圍繞著現代報紙為主的新媒介,詩的傳播更為迅捷,為唱和交往提供了新的途徑和范式,也在構筑著新的陌生人社會關系。譬如,現有的資料中并無夢石瘦人、天印山樵、莫忱生、飲泉子、心籟等實然交往的痕跡,但他們頻頻的多向交叉唱和無疑構筑了新的社會、文學交往空間。
遭逢千年變局之世,政治抉擇和日常情感都發生著種種變化,使得此期的感時感事詩成為最為直接體現社會情感的文學選擇。詩人是敏感的,時局動蕩推動下的種種時代變遷給他們提供了太多的足堪賦詩的感受。在這一時期東北舊體詩中,大量感時詩的主題是慨嘆中外國際力量的變化博弈、中國由老大帝國一變而為列強肆意欺侮的對象,表達了強烈的保國保種、強國強民的愛國訴求。夢石瘦人《感時》(1907.10.11)其一:“大錯茫茫鑄九州,問天徒抱杞人憂。熟桃妄說三千歲,辟土偏分兩半球。萬古不磨忠與孝,五洲誰剖亞兼歐。洗將冷眼尋閑趣,笑檢詩籌更酒籌。”其二:“星宿文章海外探,漫將慷慨逞奇談。維新國已東西判,立品人爭去就三。國士感酬知己報,天民責亦匹夫擔。養心但有田園樂,藜藿雞豚一樣甘。”心籟《謹和夢石瘦人感時原題兼步韻六首》(1908.7.18):“文明天演崛神州,國士行行抱隱憂。□海颶風航啞笛,滄桑旭日地翻球。五洲肉食強俱弱,□線競爭亞比歐。誰為陸沉思反手,更張無上最高籌。”夢醒新子《感時四首錄三》(1909.3.14):“天涯回首別鄉關,萬里乘風破浪間。星宿文章探海外,英雄時勢造中原。千年戰野腥龍血,半島飛云招國魂。起唱自由歡平等,一天風月共琴樽。”“皇古封疆劃已難,細參哲理轉茫然。東西迥別五洲土,南北橫分兩極天。航海閣龍驚度鳥,沖鋒瑪賽感歸船。大千趨演大同世,不閉禁門五百年。”飲泉子《感時雜詠十五章》(1909.4.10)其十二:“大舞臺前日色曛,皙顏人競倡瓜分。莫嗔鷸蚌無團體,不信鶴雞亦樂群。”這些詩作立足于20世紀的國際競爭視角,著重有感于各國尤其是東西方或中國與西方國家在不同的政體變化后國力的博弈和關系的變化,其中尤為迫切的是期望中國通過政改早日富強,以一個強大的現代國家形象矗立于世界舞臺。這當中,詩人的情感、觀念也有著由傳統向現代的變化,面臨國際競爭激烈、國勢岌岌可危的時局,夢石瘦人往往在歸結處表現出較多的傳統士人觀念,采取無為的政治選擇,歸向田園尋閑趣,可視為對責任的淡漠或規避;心籟、夢醒新子、飲泉子等則選擇了積極的政治作為,回應英雄時勢,或發揮“千年戰野腥龍血”之戰斗國魂,或尋求“無上最高籌”之“更張”方法,拯救中國于陸沉之中。
實然的社會生活在詩中有了更多的表達。首先是政體變革的尋求,標示著知識分子對于政治實踐的努力。面對“入世風云出龍虎,嶄新政治舊山河”的局面,“幾代安危能似此,五洲角力定如何”的危勢,詩人呼吁“斯人無再矜高蹈,不管蒼生只醉歌”,采取積極入世的政治追求(心籟《游沈雜感四律二絕》,1909.2.24)。于是,維新、立憲、共和等頻頻出現在他們的探討、選擇之中,也成為此期的一道醒目的詩題,構畫著一代知識分子理想政治與尋求好社會的努力,成為文學的新主題。20世紀初的中國呈現的是一個救國與救人同樣迫切的環境,就社會制度與人的關系而言,社會制度固然是由人建立的,但人在好社會制度下容易向好,即使不太好的也有更多的變好的可能性;而在壞社會制度下,不太好的人不僅艱難于變好,好人也面臨著更多的變壞的風險。所以相對來說,有必要先行建立好社會制度,而這個任務就落在先進精英群即知識分子身上,成為他們的義務和責任,他們必須為中國政治尋求出路。一個基本的共識就是無論立憲或共和,中國必須走維新之路。“維新國已東西判”,現代政治觀念下采取了維新之策的國家國力大增,許多已轉弱為強,成為詩人心目中中國政改的效仿對象。心籟稱:“一時千古說維新,竦聽王言出綍綸。白璧遴才擔個事,蒼生造福賴斯人。藏鋒灞上劉無項,泣血秦庭吳有申。寄語大家須努力,休將熱眼遁風塵。”(《增步夢石瘦人感時原韻四章》,1908.8.19)“新”和“強”成為最迫切的政治欲求,“越是更張越是新,磻溪老叟不垂綸。生憎貧賤譏評遇,死愛恩讎鼓勵人”,“星月冷天沉鼓角,干戈滿地掃詩文。欲施轉弱為強計,漢武昆明戰水軍”(飲泉子《感時雜詠十五章》,1909.4.10)。最終都指向一個頗為“烏托邦”的“現象文明漸大同”(夢石瘦人《感時》,1907.10.11)的愿景期待。1907年8月,《盛京時報》連續刊出《秋瑾女士遺詩》,計有《感憤》、《日人石井君索和即用原韻》、《感時》、《黃海舟中感懷》及《秋瑾之演說》,使得此期東北文學的政治景觀更為完整。
其次是對于人的現代性體認,從家-國關系下的親情式的情感轉變到國家-公民關系下的責任、權利與義務的擔當。在兩千年之前中國就結束了“封建”,它是從專制一統的中央大帝國跳入現代的,不同于歐洲、日本,后者是從“封建”社會邁進現代的,這使得各自建設“現代社會”的基礎和質素大不相同。傅斯年曾從社會組織方式著眼論述“封建”社會,指出其特征是封土建侯的國家形態,共奉一主的貴族政治,家族宗法的社會集團,懸隔不通的等級秩序。按照傅斯年的觀點,“封建”誠然不是好制度,卻還存在著貴族階級這個“少數人”自治的精神,相當于“國家”的“社會”還是有所發育的。而專制制度下的社會平等,造就的是“一盤散沙”式的群眾,只有個人的責任心而不知社會的責任心。中國在建設現代民族民主國家中遭遇的最大難局,就是這種由兩千年專制歷史鑄造而成的國民性。[5]晚清時期,近代政治常識尤其是國家制度學理等知識已大規模引介到中國,法政類書籍譯作尤多,這些著述將西方國家觀念、國際觀念、法制觀念、天賦人權觀念、權利義務觀念等引入中國,開啟了晚清時的“公民教育”,使得時人開始有了對于人的現代性體認。于是詩人在作品中闡發對于人的現代性價值認定,強調國民或公民的自主性以及權利義務,“天民責亦匹夫擔”,“犧牲斯世長勞者,奴隸先天不拔根”(心籟《增步夢石瘦人感時原韻四章》,1908.8.19),“莫嗔鷸蚌無團體,不信鶴雞亦樂群”(飲泉子《感時雜詠十五章》,1909.4.10),表達了對現代人性的積極建設和對現代國家制度的追求。
其三是對于社會的現代化要求。作為最先具有現代意識和要求的知識分子,社會的現代管理和市政建設的現代化均是他們的關注對象。20世紀初的東北市政建設頗有進展,城市設施建設初見成效,一些詩作記載了近代社會文化生活的各種變化和政改成績。夢石瘦人的《新境論》(1907.7.2)、《小桃源招股章程弁言》等傳達出關于公園建設的吁求。從《抽局厘》之“一絲半粟無隱伏,十步九躓抽厘局”的繁稅,“江頭一婦不問名,頭枕死豬晝夜哭。一豬要稅兩豬錢,賣兒償豬苦不足”之不合理的苛稅,到《收捐處七律二首》中反映的“章程規定甚周詳,籌款無疑為地方”的規章設置,“主持事務歸紳董,監督權衡屬正堂”的職責規定,“款目催收分兩季,票根查照重三聯”的稅務規范,“局面一新期整頓”、“選舉得人任用專”之后,“征信錄成昭大信,地方納稅亦欣然”的進步的近現代稅政局面。《警務局七律二首》反映出東北近現代警察制度建設,“地面維持策萬全,實行通則各爭先”;“通則仰承民政憲,呈文直接地方官。躬□唯欲防危險,目的無非保治安”;“司法宜嚴違警罪,分區亦有執行權。局中職務稱勤務,設股責成任用專”;“組織機關稱美備,各區大體結成團”,基本上形成了組織系統的現代警政體系。這類作品記錄了東北市政管理和建設的近現代化進步歷程,呈現了當時東北的社會管理風貌。
即景生情是文學創作的常規范式,美好的自然、人文景觀一向是文人墨客的抒寫對象。在數量眾多的景物詩中,《沈陽八景詩》頗為引人矚目。沈陽八景系指沈陽城內和周邊的八處景觀,“天柱排青”描繪福陵天柱山風光。福陵,即沈陽東陵,努爾哈赤的陵寢。天柱山俗名“石嘴山”,元明兩代稱為“東牟山”,修建努爾哈赤陵寢時更名為“天柱山”。山上松林蔥郁,峰巒聳秀,綠色無邊。此景為盛京八景之首。 “輝山晴雪”,輝山森林挺拔,山頂巖石裸露,堅石嶙峋。冬季雪過天晴時,雪壓青松,恰似白玉嵌翠,蔚藍色天幕映襯著雪白的頂峰下,景色壯美。或說輝山山頂為白色山巖形成,巖石在陽光照射下耀眼如雪,成為冬季和夏季常年可見的美麗景觀。“渾河晚渡”即沈陽南部渾河,亦即沈水,水族繁多,水產豐富,水質清澈,夏行運貨商船,冬馳載重爬犁,將沈陽連接于四面八方,是古代最為繁忙的河流之一。既有商賈流通的繁盛氣勢,也有“鳥落空林、輕舟古渡”的幽靜黃昏。“塔灣夕照”,無垢凈光舍利塔位于沈陽市西北部。此處山水環繞,古塔高聳立,每到夕陽西下之時,塔影倒映在水波之中,水波漣漪,倒影粼粼,是一處詩情畫意的景色。在夢石瘦人筆下,這是沈陽“西上京華”的交通要地,堪比西安灞橋。“柳塘避暑”之萬柳塘位于沈陽東南部,以柳樹種類和數量的眾多而得名。逢夏柳蔭密布,清爽宜人,清代詩人張祥河曾贊之以“夾道濃蔭直到城”的詩句。“花泊觀蓮”之泊為沈陽北部一大型天然水池,生長蓮花,每到應季,蓮花盛開,芳香飄溢,如入花香水清的仙境。“皇寺鳴鐘”之實勝寺,沈陽人習慣稱其為“皇寺”,位于沈陽市中。實勝寺山門右邊的鐘樓內懸一千斤重的鑄鐵鐘,寺內喇嘛每日按時敲鐘報時,鐘聲渾厚悠揚,全城可聞。人們伴著鐘聲晨迎朝霞,晚送夕陽,怡然自得。“萬泉垂釣”之景位于沈陽市大東區小河沿,這里自1906年起疏河鋪道、種花植樹,建水亭、茶榭、酒肆,漸有集市,粗具公園規模。經不斷擴建道路,點綴山石花草,成為觀光佳處。夏日里楊柳搖風,碧波蕩漾,是垂釣勝處。
清時廖潤紱《陪京雜訴》有最初的關于沈陽八景的詩作,后有歷代文人相沿吟詠。20世紀初,夢石瘦人、心籟、飲泉子、煮石子等人延續了這一詩題的創作,留下此期沈陽的旖旎秀美的風光描繪和韻味蘊藉的人文景觀。“榆柳藩籬松柏林,四圍山拱福陵森。巍峨天聳高崗秀,蒼翠秋橫古木陰。柱石才推經世略,梓宮恩戀老臣心。城東十里黃云路,獲稻人家夜夜碪。”(夢石瘦人《沈陽八景詩》,1907.7.7)描述的是“天柱排青”勝景,并附注記述天柱山的地理方位和歷史意蘊:“按天柱山在城東十二里,福陵在其下,因賜名天柱。松柏森陰漫天蒼翠,真帝王萬年之吉地也。”又有詩描寫“渾河晚渡”:“浦口昏鴉去影斜,人歸秋暮感年華。沙堤水漲三篙浪,賈客帆來八月槎。岸遠炊煙低繞樹,城高落日晚吹笳。下船匹馬前汀路,十里蘆花接蓼花。”并按:“城南十里遼水分支名曰渾河,賈舶糧艘于此萃集。每于日落時晚船爭渡,聽欸乃聲亦雅事也。”留下了一幅真切生動的沈城商行風俗畫。飲泉子之詠“花泊觀蓮”稱:“扁舟輕蕩小溪頭,蓮采江南煙月秋。周子觀蓮征妙趣,吳姬爭弄解新愁。風搖翠蓋驚游鯉,露滴珠盤濕睡鷗。此地納涼稱擅勝,何須游玩下揚州。”(《沈陽八景詩·花泊觀蓮》,1908.8.23)留下了一幅今人難以想見的北國江南之秀美景象。在這些吟詠中,詩人還增添了“沈陽八景”景觀畫廊的內容,煮石子在《續沈陽八景》(1908.9.6-8)、心籟在《續沈陽八景詩》(1908.10.22-24)中分別描繪了“鄂王遺冢”、“大石橋長”、“太平寺柏”、“天后宮亭”、“東華石經”、“北門白塔”、“鐘樓曉日”、“魁閣斜曛”等,這些舊體詩留下了沈陽在自然、人文發展中的優美景致。
受地緣因素影響,東北與日本的交流素來密切。在爭取富國強兵的近現代化發展進程中,先承維新之益而進入強國行列的日本是國人學習、效仿的樣板,而西方種種政治、社會、文化理論乃至文學作品也輾轉通過日本譯介到中國。20世紀初競相東渡求學的東北知識分子在舊體詩中記錄了他們的心聲。旅日詩中最顯近的層次是詩人們新奇目光中的異域風光和風俗。于振宗《東京旅懷》(1909.2)稱:“巖峣天外有三山,濯足扶桑日往還。海上蜃樓皆縹渺,人間福地即嫏嬛。千年靈藥藏瀛島,萬里秋濤隔世關。小住東都今四載,煙霞到處費登攀”;“銀漢河聲聞斗室,玉壺春色買瀛洲”;“富岳白頭山亦老,人生何處不驚秋”。中國六朝書法“聞為中村氏所極倡”而在日盛行,“描花試手恨粗疏,班管烏絲學字初,終愛齊梁金粉氣,蕉窗日課六朝書”。其次,發現、接觸觀念層面的新的文化因素。郁慶云《東京竹枝詞四十首錄十首》(1909.2.19)則為國人展示了生動的日本風俗,如基督教對日本的影響,“幼妙靈臺帝座通,萬千恩怨亙胸中。強言學得耶穌愛,手指肩草十字紅”。描述了作為新的文化因素的“旅行”和日本獨特的溫泉文化,“旅行此去路漫漫,避暑箱根夏衣寒。海日五更窗底出,萬山飛瀑卷簾看(每冬夏出游,曰旅行,箱根地名,有溫泉)”,等等。日本是我國接受西方現代思想文化的重要中轉站,種種觀念、術語由日本轉譯進入中文,王國維曾說:“數年以來,形上之學漸入中國,而又有一日本焉,為之中間之驛騎,于是日本所造譯西語之漢文,以混混之勢而侵入我國之文學界……夫普通之文字中,固無事于新奇之語也,至于講一學,治一藝,則非新增語不可。而日本之學者,既先我而定之矣,則沿而用之,何不可之有?……要之,處今日而講學,已有不能不增新語之勢,而人既造之,我沿用之,其勢無便于此者矣。”[6](P387)
與一般的游學者不同的是,此期旅日求學的知識分子大多懷抱救亡圖存的迫切要求,求學毋寧是在尋求強國富民之道。新與舊、傳統與現代、中和與競爭等各種文化因素的糾葛在旅日詩深層意蘊中表現為焦慮、憤懣與無奈的復雜的情感傾向,“出山云有還山意,新學人爭舊學心。時激風潮騰碧海,遠游功業誤黃金”(夢石瘦人《旅日感懷》,1908.1.9)。他們承受著喪權辱國危機下弱國的悲愴,承受著新舊文化交替時代無可回避的徘徊,在尋道的歷程中,“出山”或“還山”的搖擺,“新學”與“舊學” 的抉擇,遠比“黃金”之誤更讓他們糾結。“而今已覺黃粱夢,敢向何人說是非。”(留學日本東京一葉子《春夜感懷雜體十四首》,1909.4.15)如果說“驚醒蟄龍氣概雄,吹人亞雨與歐風”(夢石瘦人《感時》,1907.10.11),“寒柝聲聲觸客心,匣中劍欲作龍吟”表達的是旅日詩的主流情感,堅忍中見豪邁,那么“東燕西勞處處飛,思家憂國素心違” (留學日本東京一葉子《春夜感懷雜體十四首》,1909.4.15),“明月故園頻入夢,繁霜短鬢不堪簪”(于振宗《東京旅懷》,1909.2)抒發的則是這前所未有的求索和學習中的困苦和艱難。
觀念是由細節承載的,從詩人署名 的變化中可窺一斑。傳統士人一向珍重 其名,“夫人寓形天地,其生也若蜉蝣之在世,如白駒之過隙,猶且恥當年而功不立,疾沒世而名不聞。上起帝王,下窮匹庶,近則朝廷之士,遠則山林之客,諒其于功也名也,莫不汲汲焉孜孜焉。夫如是者何哉?蓋書名竹帛而已”[7](P303)。《盛京時報》刊發的詩作,其署名方式從形式上經歷了無名到室名齋號,到有明確旨意特征的筆名,再到甚至附有郡望處所的真實姓名這樣一個過程,由虛到實,透露出舊體詩創作由戲筆、閑筆到鄭重創作的軌跡;從內容上,無意署名本身就成就了意義的空白,之后“竹素堂”、“有真意齋”、“如是樓”等擬名有著濃厚、道地的傳統色彩。接下來“夢石瘦人”、“莫忱生”、“天印山樵”、“煮石子”、“飲泉子”、“陰山癡子”一眾擬名大多有著離棄塵世的高蹈取向,喻物則為山為石,喻人則為樵為癡,拒絕俗世人生的熱情,或者如夢幻般虛無,或者以病羸為對世之形象,集中了農耕時代專制政體下知識分子病態的人生存在形式。傳統知識分子的去政治化根源于人格的不健全,此其一“病”焉。回避政治事實上就是回避對包括自己在內的社會管理,是對社會責任的一種放棄。感時傷世、憂國憂民是中國文學延續幾千年的固有的或堅定的主題,但它一直懸浮于具體的事務之上,大多沒有轉換成腳踏實地的政治實踐。伴隨著現代知識分子的成長和走上社會政治舞臺,在20世紀初的東北文學實踐中新興因素已露端倪,新的價值觀、實踐和關系嶄露頭角。從“夢醒新子”、“獨醒子”、“酉山鐵民”等擬名中傳達出新時代的氣息,這是個“醒”、“新”、“鐵”等字樣頻頻出現的時代,仿佛非如此便無法表述處身新舊交界處的知識分子在社會實踐中生發的種種憂患、焦灼與糾結以及他們心中欣喜、活力和陣痛的膠著——新的責任、義務生出新的社會位置和歸屬感,他們的人生正發生著由病羸、扭曲向健康、強勢、有新意的狀態的改變。此后,“濼陽王翰生”、“酉山劉煥書”等以郡望加實名的署名方式則可看做詩人們自覺地以文學的方式對社會生活的實然介入。
文學與社會間存在著不可忽視的聯系,語言作為一個表意實踐過程具有充分的獨立性,它既是一種歷史觀念,又是一種實踐活動,也因此成為一個具有連接作用的意義場域。語言的表意實踐過程也是一種意義生產過程,它具體表現為:適應著社會的不斷發展,舊的詞義不斷得到修正,各種新詞和新意不斷產生。因此,同一符號在不同的社會環境中可能存在著不同的運用,也存在著不同的意義。
舊體詩有著獨特的穩定、成熟的創作手段,譬如命題賦詩一類,詩人可以借學識之助,頤情志于典墳,抒情言志。此期東北舊體詩創作大體仍沿用傳統的創作方法,也有一些新的文學、美學質素呈現。比較明顯的,一是語言上的變化,現代的雙音詞開始出現在舊體詩中,譬如“地翻球”——“地球”、“結成團”——“團結”,但這一變化對舊體詩來說優劣參半:一方面建立起了指向現代漢語的語言聯系,無疑更便于表達或者說它本身就蘊涵著現代文學精神,亦有著獨特的語趣;另一方面,對于體制精簡而且有定式的舊體詩來說,雙音詞取代單字會稀釋表意濃度,對于言簡意賅的舊體詩來說并不適合。另一種可歸為結構或觀念上的變化,傳統的全知視角變為有限視角,創作中的主客體關系(事實上)有了某種現代文學意義上的改變,比如《想像》(夢石瘦人,1907.9.10):“搔頭斜顫玉簪香,風撲簾撚午夢長。睡起倦依肩并坐,茜紗窗下理殘妝。闌干西角月華明,斜掛珠簾夜氣清。燈底背人無箇事,手持纏臂數行程。案有爐香爇麝煤,耐燒心字已成灰。離人不似天邊雁,無恙秋風八月回。”就內容而言,這首詩文本與金昌緒《春怨》等古來大量的閨怨詩相仿,分三段描寫了閨中婦人午睡初醒、寂寞長夜、燃香思人三組活動,前兩組有時間、環境、行動,對應頗有章法,而第三段只有環境和思緒,與前兩組并不匹配,影響了詩的整體美感,因此從舊體詩審美的角度說,詩作是有缺憾的,但詩人選擇的詩題別有意趣。這一現代雙音詞使三組活動變成了詩人的想象之物,這三組活動與詩人的關系就由描述的、反映的變成了虛構的、創制的,它事實上體現了具有現代文學觀念的創作視角。
現代傳媒對文學影響較大,甚而直接規制了新文學觀念的養成。如《盛京時報》“征詩廣告”所稱:“奉省人文薈萃,長于詩學者必多。……凡以詩見贈者,不拘體裁,一律登載,借以表彰盛名而助閱報諸君之興趣,想博雅君子亦必樂成此舉也。”[1]現代報紙關注觀念、信息傳播,傳媒的主體作用更為鮮明強大;報紙出版頻率增加之后,依附著的文學創作便少了精雕細刻的余暇,甚至以草成的作品去填塞版塊。舊體詩大多篇幅短小,易于成章,在此期更表現出這種傾向。1906年10月至1909年1月,僅《盛京時報》就發表詩作四五百首之多,但上乘之作較少,除創作能力的因素外,出版頻率加快、出版空間充裕使得作品未及打磨便現諸報端。“不拘體裁,一律登載”的刊發取向顯示了極低的遴選標準,其間即使尚無商業利益誘導,前所未有的出版便宜帶來的成就感亦不可小覷。傳統傳媒下作者往往會一首即成,反復揣摩吟詠,“吟安一個字,捻斷數莖須”(盧延讓語),“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杜甫語),累經打磨,力臻一字難易之境才付諸梓版,追求傳神準確地實現對心靈世界的傳達和營造。相對便捷的近現代報刊出版周期縮短,舊體詩創作在量的繁盛上附著了質的衰退,草就即發的詩作多見,這些缺乏醞釀、錘煉的作品少了許多精致,于是篇章多而佳意佳句少,率意粗糙,不耐玩味,立意和字詞的重復率較高,相近或重復較多而信息承載量并不大,有意蘊淺顯、缺乏審美深度之憾,美學價值和文學影響力大打折扣,如夢石瘦人的詠七夕、中秋等詩作。
典型的文學形式作為一種以閱讀為目的的書寫符號總是處于意義生產過程中,這些符號依賴于文化系統,在意義傳達過程中也是如此。同時它們也相關于它們所處的社會和經濟體系中,因此在文學符號系統中,我們可以發現文化和社會存在本體。對東北舊體文學的成就、傾向的考察與研究,勾勒了東北舊體文學的景象和生成發展的路徑,以此為基礎闡釋其在中國文學體系中的地位與特征,對中國文學的獨特貢獻和學理成就,以及所體現的文學追求的歷史內涵和具有時代、地域乃至民族特點的人文精神,尤為切要。它的獨特的發展道路和進程,顯示出強烈而鮮明的交流特征和開放性,亦是東北文學不應忽視的歷史創獲。威廉斯曾說:“歷史中的語言就是全部的研究領域。但即使以更為專業化的術語來強調,語言也是通過慣例和制度在作品中產生的,通過更為準確的分析來看,這種慣例和制度就是真實的、活躍的社會。……這類實踐能夠把現實的作者和讀者規定為能動的人類的社會實踐,并且其關系緊密相連、密不可分,與理想的、計劃的‘作者’和‘經過訓練的讀者’是有區別的。因為,現實的作者和讀者被設想為以一種審慎的特權漂浮在艱難、多樣且存在分裂的世界中,這樣的世界通過某種魔力擁有了自己的秘密。”(轉引自李永新:《文學與社會:以表意實踐為中介——論雷蒙德·威廉斯的歷史符號學理論》,《江西社會科學》2010年第11期。)這也正是20世紀初東北舊體文學和東北社會實踐的情形。
參考文獻
[1] 征詩廣告[N]. 盛京時報,1909-12-10.
[2] 費孝通. 鄉土中國[M]. 北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