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變故,二十多年后的今日,在青城山下的村民中,提起來,是同樣的駭人聽聞和慘烈吧!
一
很多年以后,我遙望著青城山在夕陽和霧氣里變成微紫的山巒,聽村莊里的人講起他們的故事,隔著漫漫時光,不可扭轉的多少過往,腦海里還是會清晰地浮現出他的臉。
他說:子彤,這就是我一直的希望啊。懸崖上回蕩著凄厲寒冷的風,他的臉色慘白,山風招展起他的白色長袍,仿佛要乘風歸去。他回頭望我:你明白嗎?子彤。臉上卻浮起溫暖又蒼涼的笑。
青城山里又起了夜霧,淡淡的,薄薄的,環著山腳和村落。我關門,落鎖,展開那幅畫像,畫上的人,青衣佩劍,神采奕奕,沉默的眼睛望著我。
覺得人生,三十六年里,朝朝暮暮,平淡流過的歲月,也只是想沉醉在這一望里頭。
那是十來歲吧,穿著青如荷葉的衣裙,在山里瘋跑。小鳥呀,蝴蝶呀,野花呀,紅果子呀,還有下雨后山里冒出來的蘑菇。
那是注定要遇見他的吧。背著一個小筐,撿一朵比一朵更肥美的蘑菇,山雨卻突然又來了,下得那么大,那么急,仿佛整個世界一瞬間都黑暗了,只余下狂暴肆虐的雨簾,還有閃電,我即便是再人小膽大,心里卻也怕了。
他卻在山的那一邊轉過來,白衣竹傘,俊秀如仙。那是比閃電更亮更急更迅猛的一道光,照在了我身上,照進了我心里。很多年后,說書的先生們說起書生俠士的美,會說:陌上翩翩人如玉,白衣公子世無雙。會在心里浮出貼切的笑。是了,那是只有世無雙才能傳神形容出他對我的震撼。
“咦,你是誰家的小妹妹,下這么大的雨還跑出來。”他放下我背后的竹筐,又將那把本已遮不住多少雨水的竹傘盡力地偏向我,摟著我瑟瑟發抖的身體拐進一個山洞里。
他的雙手溫暖,略顯消瘦的身體環著我,擋住淋向我身上的風雨,他的臉微微地笑著,猶如槐樹莊早春三月最美的陽光。
“心劍,干柴這么好找啊?叫你別出去,看看這雨,又淋濕了吧!”
山洞里有人,還篷篷地燃著一堆火。我稍稍適應環境后望過去,一個白衣女子折著枯樹枝,抬起溫柔明麗的眸子看著我。
“柴禾倒沒拾到,倒不知山下哪家的小孩摘蘑菇呢,淋得呀,你看――”他收起竹傘,擰干身上的雨水,又撿一塊干凈的大石頭,“小丫頭,你坐這里烤烤火吧,這可是三月的天,淋濕了會生病的。”
火光映著他的臉,淋濕的發貼在他的額頭上。白衣女子,忙急急地拿了一塊帕子幫他擦拭。
“秀致,把我那件披風給這小丫頭裹上,穿著濕衣服她可受不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哪個村的,下這么大的雨,還跑山上來不危險嗎?”叫秀致的白衣女子淡淡的秀氣的眉彎著,笑著看我。
后來我常常想,人人都說青城山上仙風門的女子個個都賽神仙,而神仙,也只該是這樣吧!那么美,那么好,仿佛人世間的美和好都不足以形容,只能用神仙這兩個字。
“我叫子彤,是山下槐樹莊的。”
山洞里回響著枯枝被火燒開的噼啪聲,偶爾,一只蝙蝠從洞深處黑黝黝的地方飛出來。叫做心劍的那個男子,便會輕拍一下我的手,以免我怕得又一次驚叫出來。
雨沒有停,在洞外轟隆隆地打在樹上,草上,巖石上,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尤其響亮。白衣女子已經睡了,我蜷縮著,沒有一丁點睡意。
“你們是山上的人嗎?”我抬眼看他。他望著洞外的雨勢,一雙眼,在火光下炯炯地亮著,燦如槐樹莊夏夜閃爍的星。
“是啊,這位秀致姐姐是仙風門的,我是青城劍派的。”
很多年后我都沒能明白我是怎么回的家,記得爹爹說我發燒躺了兩天,是青城山上的師傅送我回來的,還用了人家仙風門的幾副丹藥。你呀,睡得那么沉嗎?是小笨豬啊!爹爹說。
二
我求爹爹送我上青城山,爹爹說你這個孩子,野慣了,終于收性了,想跟著師傅們學學本事了。
我要進的不是仙風門,爹說怪了,上青城劍派干什么,那里又不收女弟子。
沈三仙姑,仙風門的掌門人,我們村民都尊她為仙姑的,她上下打量我,看看我的手腳骨骼,終于點頭,“丫頭倒是一根好苗子呢!”
我留在了仙風門。
我并不渴望像師姐們那樣仙風道骨,衣袂飄飄地來往于青城山的峰頂和樹梢,學習那行云流水來去如仙的輕功和妙比仙人散花的劍法。大師姐的劍法最好,她有時會教我舞劍。
“秀致,”師傅會說,“子彤的基本功不好,你就教她那套明月劍法吧,只守不攻,學著防身。”
仙女峰的對面,青城山的鐘聲時常順著風聲隱隱傳來。每日他們練功,起床,用膳,與仙風門幾乎一致的時間作息。
那位叫做心劍的公子呢,是否也在鐘聲響后迅速地起床,在青城山有著薄霧的清晨,在林中颯颯舞劍,是否,會在鐘聲過后吹滅窗前的燭火,讓明月映照香甜的睡顏。
山中歲月容易過,轉眼,青城劍派和仙風門一年一度的比武競技又要舉行。山下的鄉親村民又要結伴上山,而江湖中年輕的才俊們,英姿颯爽的女俠們,也會在這個日子,擠滿青城山的大小驛站。
老嬤嬤說,子彤,你不知道啊,多少大門派的掌門奶奶,都是我們仙風門的呢!誰不以能娶回一個仙風門的仙女作為榮耀。子彤,也別小看了青城劍派啊,他們跟咱們同住一山,武學淵源又近相似,青城弟子個個少年英武,保不準這次誰贏呢!
“子彤,快快長大啊,長大了,挑一個最最好的少年俠士。”
“嬤嬤,你還開我玩笑,我不幫你忙了,看你等會怎么招待那些進觀參拜的鄉民。”
“你還小孩子心性呢,看看你秀致大師姐,跟青城派的梅心劍,人家多好,年年一起比武,一起切磋,人家還不是打你這么小一起長大的。”
一聽梅心劍的名字,我提著的一桶水砰地撞在石階上,山泉水灑出來侵濕了衣裙。就像當年那場雨,濕了我青荷一樣的衣裙,在那個山洞的火堆旁,再怎么也烤不干。
明月夜下,比武臺上,在青城山八月開得馥郁美麗的桂花香中,我只記得那兩個一青一白的身影,猶如飄飄謫仙,又似瑤臺中人。秀致大師姐和青城派的梅心劍,那要怎樣形容呢?刀光劍影中,你只是覺得一樹一樹的花開,一樹一樹的白,一樹一樹的青,是神仙幻化出的美與好,溫與暖。
我隔在長長的、擁擠的人群后。十四歲的孩子,仙風門最小的弟子,我甚至不知道嫉妒該是什么樣子,只是在下半夜里,再也睡不著。穿衣起來,跑到無人的山谷里,拿著那把青碧瑩瑩的劍,一遍又一遍地練那套明月劍法。師傅說只守不攻,身姿飄逸,舞到熟練處便可人劍合一,只看見一樹花,一樹一樹的劍和花。
那場變故,二十多年后的今日,在青城山下的村民中,提起來,是同樣的駭人聽聞和慘烈吧!
仙風門的師徒,一夜之間,四十一個人,沒有一個活下來。隱隱的傳說里,只知是新近崛起的魔教,在后半夜,用了迷香,整個玉女峰被包圍著,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那是魔教,他們要挑戰的就是一個仙字,江湖里又要掀起正邪的廝殺,許多許多門派的覆滅和興起,但是,那于我,又有什么意義。我,只成了玉女峰上的一個孤兒,仙風門唯一的遺孤。
三
青城劍派的師傅將我接上了山,他說,青城與仙風門向來守望相助,我們也不會不管。
但是我卻沒有看見他,著青衣的那個人。
過了幾日,師傅將我叫往大廳,他說子彤,我也知道你在仙風門沒有學多少時日武功,你就留在青城派繼續學藝吧!
師傅說你先跟著梅師兄學內功心法。
再見到他,慶幸那些風波與創痛在他身上沒有留下太多的痕跡,只是廋了些吧。然而,我錯了。再跟著他,哪怕每日每日,朝夕相處,他誦念著,演示著每一句內功心法,每一個姿勢動作,他的聲音是溫暖的,面上是帶著微笑的,而他的眼睛,再沒有那種槐樹莊夏夜星星一般的光芒。那些微笑,再沒有進到他的眼睛里。
我說,梅師兄,這一劍這樣刺嗎?有時像個笨拙的小孩子一樣踉蹌著揮出劍去,以極其可笑的姿態跌倒,不過是想以一個孩子的姿勢引他一笑。他笑了。他說,小丫頭,你這哪里是練劍,是耍猴啊。而那微笑,也只停在他的嘴角,進不到他的眼睛里。
我常常看他負手站立在廊下,看著遠遠的,對面的玉女峰,蹙起的眉下,眼眸中是深到不能再深的疼痛。
不想在心里叫他梅師兄,是記著那一日,白衣飄飄如仙一般的大師姐秀致叫著他,心劍。
想在心里喚一遍心劍,只是深深地知道,卑微地知道,這個稱呼,永遠都不屬于我。
很快就過了一年。
青城山上的風吹著春天的樹葉,它變綠,又吹著秋天的樹葉,它變黃。日復一日,春去秋來,這么快就又到了秋天么?
月光如銀,青城山上流淌著一瀉的波光,桂花馥郁,夜風輕輕送爽。
我俯在窗下,看他一杯一杯地飲著酒,青衣下那個憔悴的人,那個喃喃念著秀致的人,那個哀傷沉痛到連風都要輕輕嘆息的人,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
也許,那一晚,如果跑出去練劍的是秀致大師姐,如果是這樣,現在的他,該會快樂些吧!
我飛快地跑開,有一種被陷在宿命里無能為力的悲哀。
握著那柄月光下閃著寒光的劍,我一遍又一遍地練著明月劍法。師傅也曾說過,明月之上,流螢無光,你練到真正人劍合一的境界,整個天地就只有你的光華。
這有用嗎?有用嗎?我縱然練到人劍合一,練到整個天地只有這一劍的光華,他,還是只會是她的。
皚皚的白雪覆蓋了青城山,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青城劍派的弟子,照樣要在冰雪里打滾。師傅說: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如果不抓緊時間,又怎么能有一點點進步呢?
我并不是渴望有師兄們那樣超逸的武功,我只是怕,他的眼睛里,又會流露出那樣的失望。
寒風刀一樣割過我的臉,雪被劍氣激得滿世界飛揚,明月之下,沉寂的青城山,回旋著我出劍和揮劍的身影,對面的玉女峰,劍影中閃出冰藍的光。
“子彤!”
一個凌厲的劍式,我停在他的對面,輕輕吟叫的劍尖,閃在他眼前。
“梅師兄。”
“你這是在練劍嗎。我跟你說過啊,全身放松,你就是劍,劍就是你,要把它溫柔地使出去,而不是當做投槍或匕首,要在春風化雨中施展出綿密,不是要在狂風驟雨下澆滅怒火……不要想象對面有敵人,要覺得身旁是一個朋友,親人,伴侶。”
“我陪你練。”
他解下大衣,內里是一件白袍,皎潔月下,晶瑩雪上,只覺得是一束溫柔清冷的光。
“看好啊,開始。”
緩緩地起式,蕩開對方的長劍,猶如一縷春風,吹散了三九的寒凍。
身旁的不是敵人,是一個朋友,親人,是梅師兄,是心劍,是伴侶。
那樣的劍氣,溫暖得融化了腳下的積雪,不是蕭殺地激起滿天塵埃。
那樣的劍意,并不凌厲,也不迅疾,猶如舞蹈的回旋和轉身,卻又有著一波一波的余韻,水潑不進來。
他的笑,朗月下如此美好,是夏夜里的星,更如這冬夜溫暖的月。
是一招比翼齊飛,是一招彩云追月,是一樹一樹的花開,一樹一樹的白,一樹一樹的青。
回望劍上他的笑,是春風十里,吹散青城山萬里的殘雪。
“心劍!”
“嗯?”
“我好喜歡……”
“什么?”
“你陪我練劍。”
終不敢說,終不敢說,怕說了,你會輕笑,你這個小丫頭,怕你,連陪我練劍的機會也不肯給。
四
前日,峨眉的大弟子,靜慧姑娘對你青眼有加,玄慈師太親自來跟師傅說你們的事,我甚至不敢抬頭凝視一下你,我甚至不敢放快我的心跳,我等著你說結局,我期盼,然而,我也恐懼。
你說,師傅,我沒有考慮過這件事。玄慈師太說,現在可以考慮啊!
滿堂皆寂。
靜慧姑娘不美嗎?靜慧姑娘武功不高嗎?靜慧姑娘……
“我只是還念著秀致。”
我只是還念著秀致,我覺得甜蜜,又覺得悲涼。
秀致。縱然過了那么漫長的時光,縱然靜慧姑娘秀傾峨眉,他也只是念著秀致。
你不曾偷偷縫補過他磨破的長袍嗎?
你不曾跑去廚房做他喜歡吃的桂花糕再裝著是嬤嬤做的端過來嗎?
你不曾在窗下看那一杯一杯飲酒哀傷沉痛的人在心里比他哀傷沉痛千百遍嗎?
你再練億萬遍明月劍法,也不是秀致。
人人皆敬仰他的深情,靜慧姑娘也只得含淚而歸。
而我,只是他的小師妹,什么也不懂的小丫頭。
年關已過,春風吹綠了青城山大大小小的山坡。
換上新衣,師傅說,子彤也長大了不少啊,都成大姑娘了。
墨師兄說,子彤,你要成青城山第一大美人了。
沿著長廊一路追打他,看他還取笑我,誰不知道我是青城山唯一的女弟子。
幫師傅寫著書信的他,推門出來,撞得我一頭跌在他懷里。
“做什么呀,你們?”
我很開心他可以暫時笑展雙眉,我很開心他可以在這樣的春天里,也與師兄們一起玩鬧。
“梅師兄,墨師兄欺負我,他取笑我。”
“什么呀,我說子彤要成為青城山第一美人,她就追著打我,惡婆娘,看以后誰敢要你?”
我笑著要擰他的嘴,他瘋叫著女俠饒命跑開了。
“梅師兄,我長高了嗎,你看我長高了嗎,師傅也說我長高了呢!”我拉著他的手,站著跟他比肩,額頭觸到他的胸膛。
微溫的呼吸,吹著我頸邊的發,“子彤!”
“嗯。”
“你是長高了,也長大了。”
春天里,黃昏桃花一般的晚云映著我的臉頰。
“梅師兄,我叫你心劍好不好?”我看著上方他清澈溫暖的眼睛。
“你比師兄小啊,應該叫師兄。”
“我就要叫心劍,心劍,心劍!”
他笑了,“只許在沒人的時候叫哦,你這個小丫頭。”
那一瞬間的甜蜜,猶如青城山遍野的綠,它們染滿了整個春天。
師傅說,三月十五的武林大會我要去少林寺參加,這幾個月不在山上,你們都聽梅師兄的話好好練習。
那是人生中最歡樂的日子,幸福,也不過就是這樣吧!
練功的時候,我最小,可以霸著梅師兄指導我,陪我練劍。
閑暇的時候,好玩的墨師兄帶著我們去山上摘野果,打野兔。那些兔子,鳥兒什么的,哪是墨師兄的對手,跑得再快也沒有用。
扛了許多的戰利品,晚上在山上燃起篝火烤野兔,可以吃得滿嘴流油。
有一回他要下山買食物,他說,子彤你去不去,師兄帶你出去玩啊。
我雀躍得如同小鳥,不知此生還會有這樣的快樂。集市上東瞧西看,糖葫蘆,冰糖糕,小麻花什么的捧了一大包。他溫暖地笑著,在每一個我駐足的地方停下來,然后征詢地問:你要?
我鼓著腮幫傻吃傻喝,他會用袖子擦了我嘴角粘著的一粒糖屑,笑著說:好吃佬。
或許,人總是對經歷過的最甜蜜的事印象深刻吧。如果知道當日,那是人生里永不可能再回來的美好,我是不是會用盡全身力量拖著那個太陽,不許它西斜和降落呢?
上山路上的那場雨,將我們淋了個透濕。他拉著我的手狂奔,終于趕不回山上。在山洞里,靠著他的肩膀,我并不覺得寒冷。
“心劍!”
“嗯。”
“你記不記得,你在這山上遇到一個小姑娘,下雨天,采蘑菇的,還有,還有,秀致師姐。”
也許我不該問,也許,秀致師姐,是他心里埋藏著的,永遠不能碰的傷和痛。
沉默里火光忽閃著,柴禾噼啪一聲蹦出來,他用樹枝撥了進去。
他轉頭看我,黑如墨玉的眼眸里,只有那篷火光閃爍。
我望著他,我不想逃避秀致師姐,我不想他不快樂,盡管我愿意用我的生命讓秀致師姐重生。
“子彤,槐樹莊的子彤,我怎么會不記得。”
他笑了一下,洞外的雨停了,隱在云層中的月亮露出來,山中一片寂靜,只有蟲子們嗡嗡地低唱著。
“青衣青裙的子彤,如山中小精靈般的子彤,我怎么會不記得。”
他終歸記得的,他終歸記得。
“秀致,我承諾過她要照顧她,卻沒有做到。”他的聲音低下去,哽咽在喉嚨里,我伸出手去握著他的胳膊,也許,最深的痛,是隱忍著不能表達的痛吧!
我,只是強求著跟在他身后的一個小丫頭。
鼻頭有些發酸,一個噴嚏打出來,他用雙手擁著我,“著涼了不是?”
他環緊我的身體,我卻只是想哭。那么忍著,忍不住了仍然忍著。不是不想告訴他,不是不想說出一切,只是,又有什么意義。
一滴淚還是冰涼地落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像驚醒了一個夢。
“子彤,子彤,子彤,”他用手撫摸著我的頭發,“我知道,子彤。”
忽然淚如泉涌,忽然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委屈。他知道?他知道!
要乘著月色趕回山上,雨后的山道泥濘,握著他的手并肩前行,再泥濘坎坷的路,都只會是幸福。
“子彤!”
“嗯。”
“永遠這樣好不好?”
不舍得說好,皎皎的明月,映照得青城山如同一個美夢,我笑著流淚,笑著點頭。
當時的明月啊,明月里迎風輕笑的人,往后二十年的辛苦滄桑里,不是有你這樣的溫暖,人生,該如何,堅持下去。
五
中秋未到,空氣里已浮現若有若無的香氣。和嬤嬤們做桂花糕,和師兄們上山打獵,和他明月下練劍,青城山里到處瘋玩瘋跑的快樂逍遙。師傅寄信回來說不日即到,還有,還有,事關武林存亡的魔教,我只是掙扎著不想面對最后一個,師傅說,心劍,秀致沒有死,她只是被魔王劫持去了。這一句,將我釘在他的書房里。
他在為我畫一幅自己的畫像,畫像上的人青衣佩劍,明月下神采奕奕,一如謫仙。我說梅師兄,師傅說即日就回來,要我們速速準備,還有,魔教要大舉進攻青城山,還有,秀致師姐,秀致師姐……
我的聲音漸至低沉下去,終于細不可聞。他慢慢地抬頭,靜靜地看著我,眼睛里無波無瀾,沒有表情。
我慢慢地轉身,掩上那扇門。青城山的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我在山道上發足狂奔。我愿意不要了性命換回秀致師姐重生,此刻不是如愿了嗎,我只是不懂,臉上為什么要縱橫而出那么多擦不去的冰涼。
魔王說只要有誰破了他的千古遺恨就放了秀致,就成全中原武林,就有生之年不踏入青城山半步。
秀致師姐,那個神仙一樣的人,青城山的山頂,楓樹紅艷艷,哪里比得上她的紅顏,桂花香十里,又怎么及得上她的芬芳。
她說,心劍,未語淚千行。在魔宮,所受到的委屈,不是三兩句可以說完吧!
他的臉色蒼白,泛出猙獰的青灰。崖上的風,一陣一陣撩起秀致師姐的白色長裙,裙裾飄揚,宛如飛天。
“不是說青城山的大弟子一劍光寒震九洲的嗎。是秀致小娘子的情人,哪位?”
那樣的刀光與劍影,青城山的山頂,仿佛從中秋進入了隆冬。沒有飛禽的嘶鳴,甚至云彩也不敢飄過,那樣的鉛灰色的凝重,像積蓄了千萬年的冰雪,要遮天蔽日地封凍整個塵世。
他也抵不過。白色的長袍上,開滿冬日紅梅般的血,一滴滴滲下來。
山風凄厲地刮過山谷,發出回旋的尖嘯,死亡的氣息籠罩著青城山。
輕輕出劍,我說,“我來!”
十五的明月升上來了,帶著美滿甜蜜的圓,風里有輕蔑的笑聲。
“你是哪里來的小丫頭?”
“仙風門和青城劍派的弟子,子彤。”
“子彤?”黑衣的魔王猶如地獄的使者,發出夜梟般的大笑,“你太狂妄了,就三十招,我也不想你這個貌美的娃娃死得太難看。”
“這劍法是你大師姐教你的吧,你甚至都沒有學到她的皮毛。”
魔王亮閃閃的槍尖挑爛了我的青衣,不過一招,左肩便有尖銳的痛。
“子彤。”他大喊一聲。我看不到他的表情,至少可以認為,那聲喊里,也是帶著愛和痛惜的吧!
師傅說,子彤,你練這明月劍法,只守不攻,可以防身,練到人劍合一,就可以明月在上,流螢無光,但萬不可取巧走邪路,你若硬要強攻,變守勢為攻勢,筋脈逆轉,后果你可知道,全身所學盡失,每到明月之夜,肝腸寸斷,痛如蟻蝕。
師傅還說,真正的明月在上,流螢無光那是什么境界呢,沒有誰見過。
你說,子彤,出劍是在春風化雨中施展綿密,不是要在狂風暴雨下澆滅怒火。
梅師兄,怎么能夠春風化雨?梅師兄,怎么能夠看著你的幸福,破碎在我面前?
一招一招的起式,夾帶隱隱的風聲,蒼穹上的明月,俯照人間。筋脈逆轉也好,痛如蟻蝕也好,我只要,在魔王的手上走過這三十劍,我只要,讓魔王的千古遺恨飛灰在青城山顛。
無窮無盡的風聲和劍氣,那也不再是一樹一樹的花,一樹一樹的青,一樹一樹劍光的羅網,那是流瀉如水銀的明月。你再強,怎么逃得過月光,你是魔王,你終究是要活在這蒼天大地,你終究,也是要沐浴這清寒月光。
很多年以后,離青城山無窮遠的大漠,無窮遠的雪山,都有人在傳說那一劍的風情,傳說那一夜,魔王是怎樣敗在一個十六歲的小丫頭手里。
六
碧光盈盈的劍鋒直指他的心臟,他猶不可信,是夢吧?只有我自知,超過這一劍,我便不需要他的任何半分掌力,也可以飛灰在青城山的山頂。
一寸一寸的筋脈在體內抽搐,那樣的痛,是勝過死亡吧!
他終于還是守了承諾。只不過,他說,除非他死。占有了秀致師姐兩年,他終于還是得不到她的心。
青城山上,江湖中千千萬萬的青年才俊,哪一個,配得上飄飄欲仙的秀致師姐。
“不能同生,但愿共死吧。”他微笑,握著她的手,在明月下輕撫她的發。
萬箭穿心的痛凝固在心里,我不能言語。如果讓他一個人獨生,他也是不愿意。
“子彤,子彤,我不是一直希望照顧秀致師姐嗎,這下可以了。”
“子彤,別做傻事,子彤。”
懸崖上的冷風卷起落葉,他們猶如一對蝴蝶,懸崖萬丈,那是不可測的虛空,只怕,他們已乘風歸去了吧!
往后的二十年,二十年里,每一個圓月之夜,師傅說的肝腸寸斷,痛如蟻蝕,怎么比得上,那一日青城山頂,懸崖上的疼和痛。
沒有留在青城山,只是隱姓埋名在這個小村莊里,過著漫長而又平靜的生活。
墨師兄清理他的遺物,我什么也不帶,我只要了那幅畫。還沒有做完,宣紙上空了一半的缺,我不知道,是想畫上去哪一個。
只是每每,看著他的落款,看著他俊秀的一行小字,看著那“當時明月在”這樣的一句詞,眼淚就會在這個荒山的小茅屋里,一次一次地洶涌。
老槐樹茂密的枝葉里,夏夜的星星閃爍。他說,子彤,我們習武之人,也不光是強身健體,最重要是匡扶正義,保護我們所愛的人啊,要讓他們過得更好。
也保護我嗎,讓我過得更好?
是啊,你這個小丫頭,梅師兄誰都不保護也要保護你,只要你活著,健康快樂地活著,在世上過得很好很好。
青城山的輪廓,在深邃的夜里變得模糊。一年又一年,我活了下來,只是為了記憶里青城山的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