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流年

她還是不喜歡一切銳利的東西，在買到鉛筆之后總是很小心地用小刀把它從中間劈開來，拿出鉛芯用手握著寫字，她的作業于是模糊一片。

One

當陳冬小心翼翼回憶起夏小冉的時候，他仿佛一個已近暮年的老人坐在藤椅上面想念自己的青春，瞇著眼，看上去很幸福。他驚訝地發現原來夏小冉這個女孩子竟然在他的記憶中占著這么大的比重，“夏――小冉！”陳冬把那些字輕輕念了出來，唇齒間仿佛還留了一些依戀，他好像又一次看到了夏小冉扎著羊角辮穿了薄紗裙背著一個印有白雪公主圖案的書包蹦蹦跳跳從弄堂口出來，在看了馬路上沒有車子之后，她唱著兒歌，一路向前……

夏小冉從小就沒有母親，這與生俱來的缺憾使得她分外自卑，在其他孩子談論自己媽媽的時候她總是一個人躲在角落垂著頭。夏小冉的記憶可以追溯到很早以前，那時侯她們家的屋檐下面落了一窩燕子。每天早晨當夏小冉還在被窩里緊抱著那只布袋熊做夢時它們就已經醒過來唧唧喳喳叫個不停。夏小冉每天早晨醒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搬了自己的小板凳坐在屋檐下面，她仰著小腦袋癡迷地望向頭頂，看著它們張大了嘴嗷嗷待哺忙忙碌碌的樣子。在她四歲半的心里，覺得這些生命竟然是那樣的神奇。這時候，大院里總是傳來各種各樣的聲音和味道，門口的灶臺上升起灰色的煙塵，隔壁人家案板上切菜的噔噔聲，豆漿油條好聞的味道……

“啊嚏！”四歲半的夏小冉大聲地打了一個噴嚏，她轉了個身，看見父親隔著玻璃沖她笑了。夏小冉得意地一仰頭，陽光落下來，深深刺了她的眼！

夏小冉不敢問她父親自己母親去了哪里，她已經從父親緊鎖的眉宇間看出了哀傷和憂愁，她也知道這一定是父親極不愿提起的一段極為艱辛的往事。夏小冉還知道母親一定很漂亮，因為每一個見過她的人都會這么說，“喲！這是誰家的孩子，這么漂亮！”可是不管怎么去想，她依舊見不到自己的母親，陪伴她每天生活的，只有父親。夏小冉的父親很強壯，在冬天來的時候他依然穿一件襯衣在院子里劈柴、搬煤，好像沒有一點的寒氣可以侵襲進去。夏小冉清楚地記得父親每次帶她出去的時候她總是坐在父親的肩膀上面，兩只手牢牢抱著他的腦袋，一動也不敢動。她就這樣高高在上看著下面熙攘的人群，一臉別樣的迷惑，而她的父親則滿臉幸福地望向自己女兒興奮的面龐，激動得有些不知所措。夏小冉小的時候過著單調而明媚的生活，每天搬了自己的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給其他小朋友講故事，而且每天都在講她的父親。夏小冉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英勇的事情全部都加在自己父親身上，使他聽起來勇猛異常，像是古代一位披了盔甲的英雄，又仿佛馳騁在中世紀的游俠。不管怎么樣，在夏小冉的心目中她的父親就是這么厲害。可是夏小冉的故事卻越來越不受小朋友們的歡迎了。他們要么不屑一顧要么反過來給夏小冉講他們的父親如何的英勇，好像一定要超過她的父親一般。只有小伍哥哥依舊帶了期盼與羨慕的眼神不厭其煩一遍遍聽夏小冉的故事，他乖順地蹲在她的身旁一動也不動，累了才很小心地站起來活動一下身體，如果沒有大人喊他吃飯的話似乎他能夠在那里呆上一整天。

Two

夏小冉的父親很愛夏小冉，他買來最漂亮的布娃娃給她，買來各種顏色的鉛筆給她畫畫，把她一張張稚嫩的作品貼在墻上，當有客人來的時候就給他們展示，自豪的神情絲毫不掩飾。夏小冉真的很得意，很幸福。在她父親每天下班回家之后她總是迅速地跑過去撲在他的懷里撒嬌，讓他用下巴上硬硬的胡子茬蹭她嫩嫩的臉蛋，而她則高興得手舞足蹈，咯咯直笑。可是有一天，當父親像往常一樣再一次抱起夏小冉親昵的時候，夏小冉忘記了自己手中剛剛削好的鉛筆，她揮舞的時候鉛筆尖很不小心地扎進了父親的眼睛里。那一瞬間，夏小冉突然看見自己父親親愛的面孔上涌起扭曲痛苦的表情，然后一大滴鮮紅的血滾落出來，滴在她的衣襟上久久不肯散開！父親的雙手顧不及懷中的夏小冉了，它們爭先恐后著捂住了父親淌血的眼睛，而他的身體則深深地彎了下去，喉嚨里發出一聲沉痛的吼叫，那樣的旁若無人。夏小冉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她側著身子望向父親，望向與往常不一樣的父親，她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甚至忘記了哭叫，忘記了從地上爬起來。那一刻，夏小冉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失了寵的孩子……

父親失去了一只眼睛，而那份與眼睛有莫大關聯的工作也在不久之后丟失了。夏小冉再也等不到下班的父親了。他現在每天都在家里陪著她，看她畫畫、寫字，可是他已經沒有了往日那種幸福的笑容。在夏小冉看向他的時候，他努力地強顏歡笑，失神的眼睛里一片暗淡。夏小冉敏感地覺得這一切與自己那次幼稚的揮舞有關。她偷偷把所有的鉛筆全都掰碎，把房間里一切銳利的東西統統扔掉，可是即使這樣，在面對父親的時候她仍是哀傷不已。

在沒有其他人的時候，父親就坐在那邊一個人默默地看著夏小冉，夏小冉能夠感覺到來自身后的目光，它依舊慈祥、冗長。當夏小冉再一次在院子里坐著自己的小板凳時，陽光從頭頂灑下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夏小冉看著自己的影子，想象長大后的自己。院子里的小朋友們都不肯和她玩耍了，他們在她出現的一刻都躲得遠遠的，畏懼地向這邊張望，好像在這邊有一只十惡不赦的妖魔似的。夏小冉的故事再也沒有能夠講出去，她已經不喜歡開口講話，在天氣晴朗的日子她總是背對陽光看著自己的影子，或者就數散落在地上的螞蟻。在小朋友們明顯開始疏遠夏小冉之后，小伍仍然不離不棄跟在她的背后，討好似地幫她抱著小板凳。夏小冉坐在哪里他就蹲在哪里，好像已經變成了她的影子。后來，大院里的孩子們明顯地分成了兩派。這邊一派只有夏小冉和小伍。那些孩子們常常拿了各種東西當武器向他倆發動攻擊，嘴里面還喊著各式各樣的口號。可是當他們來到夏小冉的身前之后，卻再也不能前進半步。小伍像是一只瘋狗般阻擋了他們的去路，他拼命揮舞著夏小冉的小板凳，喉嚨中發出低沉的吼聲，而夏小冉則在后面一個勁地尖叫，仿佛某種不知名的恐懼已經突然降臨。那些孩子們為這些景象所驚訝，他們終于開始退縮，退到太陽照不到的地方，繼續商量下一次的進攻。小伍輕輕放下板凳讓夏小冉坐下來，而他則蹲在她的身邊，遠遠地看著那些孩子們，目光中充滿了仇視！

這個院子后面有一塊不算很大的空地，中央立著一架秋千，四周生長著蔓延的荒草。在沒有大人的下午，小伍偷偷帶了夏小冉溜進去。他讓夏小冉坐在秋千板上面，自己在她身后輕輕推著，趁她不注意時用力往上一拋，然后傾聽夏小冉一路蕩下來興奮的尖叫。夏小冉在半空中瞇著眼睛，太陽在她眼前劃拉著讓她看不清東西。在她悠然蕩上去的時候她努力向下看去，卻只能看到小伍瘦小模糊的身影，而她下來時則看見一張溫暖的面龐。夏小冉看著這一切，覺得燦爛極了。夏小冉的父親在失去工作之后蒼老了很多，他的額頭滿是歲月的痕跡，胡子不可抑制地生長，看上去很辛苦，可是他依舊不遺余力地給予女兒自己特有的父愛，在夏小冉面前裝得若無其事，一切都好像和以前一模一樣。夏小冉這一天的午后睡眼惺忪被父親抱在懷里，父親對她說自己要去買菜了，晚上為她做最喜歡吃的糖醋里脊。夏小冉高興地在父親臉上親了一口，跟隨他一直到大門外，然后看著父親有些佝僂的背影，碩大的槐樹投下來的陰影被他走過，分割得斑駁破碎。他在夏小冉的眼前漸漸遠去，最終在弄堂口消失，永遠不見！

夏小冉在這一天的午后永遠失去了父親。父親在弄堂口對面的馬路上被一輛迎面駛來的載重卡車撞了出去，飛得老遠老遠。夏小冉在那一刻從秋千架上重重地摔落下來，心底開始不知名的疼痛。她開始尖叫，大叫不已，真的，夏小冉覺得痛極了。

父親死得很慘，甚至鄰居們都不敢讓夏小冉看一看那殘缺不全的遺容，就拉去火化了?；鸹翘煜男∪揭粋€人靜靜坐在小板凳上，雙手托著腦袋望向天空，在她幼稚的思想里面甚至還不知道死是一個什么樣的概念。

夏小冉很多年以后才逐漸明白原來死就是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聽不見什么也不用去想的一種狀態，可是現在的她卻再也看不到自己的父親了。看不到他慈祥溫暖的笑容以及伸手可觸的面孔，她悲傷莫名！小伍站在很遠的陰影里，他看著夏小冉木木的模樣，覺得這一切很不真實。他不能覺察自己的情緒究竟是什么樣子，只是難過，不明所以的難過。小伍再一次看向夏小冉，葡萄藤在她的頭頂纏綿蔓延，那一窩燕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搬走了，只剩下一個空空的燕窩，搖搖晃晃掛在那里。小伍突然想到，夏小冉是不是也要遠遠地離開自己了呢？

Three

長大之后的夏小冉喜歡坐在電腦前用精致的小勺舀著吃八寶粥，她還是會常常記起那個陽光慘淡的午后。她想如果父親沒有失去一只眼睛的話一定可以避開那輛卡車，她固執地認為是自己久遠以前那次魯莽的揮舞導致了這一切惡果。她想要懺悔，可是卻怎么也找不到懺悔的方式了。

不久之后，夏小冉的一位遠房叔叔來到了這里。他急匆匆在夏小冉父親的墓前放了一束花然后急匆匆拉著夏小冉走了。那樣的匆忙竟使夏小冉沒有來得及回頭再看一眼已顯破舊的老房子和長時間陪伴她的小伍。當她懵懂地被叔叔牽著手走出大院然后抱進出租車的那一刻，小伍從后面發瘋般地追了過來，一路跌跌撞撞，可是他終究看不見夏小冉蜷縮在后座小小的腦袋。車子紅色的尾燈在他眼前一閃一閃，然后全然不顧地揚長而去，只剩下小伍不甘心地扶著墻壁嚎啕大哭。他的眼前朦朧著大片的水霧，讓他看不清車子前進的方向。在他拼命抹去眼前淚水的那一刻，他聽到了車子轉彎時短促的喇叭鳴叫聲，小伍于是知道，他的夏天，就這樣子――一滑而過。

陳冬可以成功地回憶起五歲的那一天，而在此之前的歲月卻是一片茫然，仿佛就是這一天他才終于擁有了記憶。他清楚地記得那一天的下午，陽光分外濃烈，午后院子里那一排楊樹的影子全部向外傾斜。在門口的一片陰郁里突然出現了一個小女孩，她的兩只小辮子直直地朝著后空豎起，指向太陽的背后。她的小小可愛的書包塞得鼓鼓的，兩只小手狠命插在兜里，眼睛中彌漫了恐慌。陳冬迅速站起來拍掉身上的泥土，迷蒙的灰塵向著四周飛散。在前一刻還賴在地上哭著不肯起身的他，現在卻像是一個堅強的勇士，臉上充斥了驕傲的表情。夏小冉緊緊跟在叔叔身后一步也不遠離，在她走過空曠的院子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那個故意挺著胸脯的男孩，然后默不作聲走進了樓洞的黑暗中。

夏小冉的嬸嬸不會生養，所以他們都把夏小冉當作是自己的骨肉，倍加疼愛。可是夏小冉從此不再愛說話，在人多的時候她總是靜悄悄躲在院子的墻角，蹲在那邊一動也不動，誰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想什么。叔叔給夏小冉買了好多玩具，當夏小冉看到那些玩具中竟然有一套嶄新的水彩筆時，她再也忍不住了，拿起那套筆狠狠扔出去，把門用力關上，一個人在房間里抽泣，連晚飯都不肯出來吃。叔叔怎么也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好把那些散落的筆收起來，坐在沙發上抽悶煙。沒過多久整個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了這個脾氣古怪的小孩，這個不愿意和任何人說話的小孩，她一如既往躲著那些聲音，好像要在那個陰暗的墻角自生自滅一般。

就在這個夏天快要過去的時候，夏小冉終于背起了她心愛的書包，那個背后有著白雪公主圖案的書包。她在每天上午吃過飯之后急匆匆走出大院，穿過彌漫了各種氣味的胡同。在胡同口仔細看了沒有車子之后，她蹦蹦跳跳一路向前。夏小冉真的很乖，幼兒園的老師們都這么說，可是同時她們又為這個孩子奇怪的習慣感到頭疼。她還是不喜歡一切銳利的東西，在買到鉛筆之后總是很小心地用小刀把它從中間劈開來，拿出鉛芯用手握著寫字，她的作業于是模糊一片，沒有哪位老師可以看清楚，而她的小手總是長時間被各種色彩所污染。叔叔聽到這些時只是深深嘆了口氣，他沒有辦法去阻止這個讓他心疼的孩子，沒有辦法！于是夏小冉的成績很差，差到令人不可理解的地步，可她依然心安理得地看著這一切，安靜地坐在教室最后的墻角，一個人寫寫畫畫。在她前面坐著那個她剛來時見到的男孩，他有好看的眉眼，在老師回頭往黑板上面寫字的那一瞬他總是低了頭向嘴里塞一顆巧克力，然后緊緊閉了嘴巴假裝聽課。他刻意想要和夏小冉說話，常常回過頭向夏小冉借各種文具，有時候突然回過頭來，在夏小冉等著他開口的時候卻只是笑笑又轉過身去。夏小冉知道他叫陳冬，就在她們那個院子里住著。在每天上午夏小冉出門的時間他也走出了自己的樓洞，遠遠跟在她后面，慢慢的一個人踢著石頭前行。很多年以后夏小冉還是喜歡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她有時候坐在電腦前寫下一些文字，寫下她的童年，還有那時侯陳冬小小的身影，在回想這些時她的臉上常常掛了幸福的笑容，或者是甜蜜！

夏小冉每周星期三做值日，可是沒有人會和她一起做?？粗麄円粋€個飛奔而去，她只能一個人莫不作聲拿起掃帚自己打掃。偌大的教室只有她一人，墻上的鐘擺發出咔咔的聲音。在她忙完這些之后天色暗了下來，她很細心檢查了四周的窗戶，然后鎖了門準備回家。冬天里有一天，又是星期三，夏小冉等著他們再一次的走散，然后去拿了掃帚，可她看見陳冬已經拿了一把在教室后面開始清掃。她呆了一下咬咬嘴唇，跟在他后面掃了起來，他們什么也沒有說。直到鎖了門，夏小冉開始像往常一樣獨自回家，陳冬追了上去，他說：“夏小冉，我們做朋友好嗎？”夏小冉停下來看著身前這個比她高不了多少的男孩，他的帽子上面落了不少雪，仿佛抖抖就能形成一個世界，鼻子凍得紅彤彤的，不時有水色的鼻涕流出來，又被他“吱溜”一聲吸了回去。夏小冉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等待不及的陳冬已經在她身邊玩起了雪，揚起的雪在他們周圍形成一層薄薄的水霧。“好……吧！”夏小冉好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般終于將這兩個字艱難且不連貫地說出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的黑泥，用力向周圍蹭開。陳冬呆住了，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夏小冉說話，這樣的聲音讓他覺得有些惆悵，仿佛在一片荒蕪上面的獨草，有說不盡的孤獨。陳冬高興得蹦跳起來，他急急忙忙跑過去抓起夏小冉的手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去。他想，以后再也不能讓夏小冉一個人過馬路了。

時間究竟是按照什么規律來走動的？夏小冉一直想不清楚這個問題，在她小小腦海里面似乎沒有這個問題的答案的范疇。當冬天悄然退卻春天萌芽的時候，夏小冉每天等了陳冬手拉手去往學校。胡同的墻壁上面生滿了爬山虎，它們的藤蔓爬向天空的方向。出了胡同口就再也看不見陽光的陰影了，整個大街上都是亮燦燦的一片，照得人心里發慌。陳冬使勁拉著夏小冉的手，好像一放開她就會跑掉。他們彼此牽引，一刻不停穿過馬路，向著學校走去。夏小冉終于又開始喜歡說話了，在沒有人時她還是會給陳冬講她父親英雄般的故事?？粗惗荒槹V迷的表情，夏小冉心里驕傲極了，她不知道這些故事對于從小聽慣白雪公主和舒克與貝塔的陳冬來說，是多么的誘人。在多了這個小小的聽眾之后，夏小冉越發滔滔不絕，她的想象驚人的穿越古今奔向未來，讓陳冬目瞪口呆！夏小冉只有陳冬這一個朋友，所以她格外珍惜，她在上學的路上總是把叔叔買的各種好吃的東西悄悄塞進他的口袋，自己卻若無其事地走。過馬路時她總是很緊張地從后面拉著陳冬的書包帶，提醒他小心一些。叔叔終于發現夏小冉開始變得喜歡說話了，這一驚人的變化讓叔叔有些手忙腳亂。他還發現夏小冉越來越習慣在其他小朋友面前表現自己了，課間常常跳個舞或者唱支歌，只是她的成績還是那樣的差，沒有哪個老師會喜歡一個成績不好的學生。“她能夠開心起來，也算我對得起她的父親了吧！”叔叔有一天對嬸嬸這樣說。

陳冬八歲那年，當他看到一群半大小子拉扯夏小冉辮子的時候，他揮舞著書包和他們打成一團，夏小冉在旁邊喊著：“陳冬別打了，老師來了。”那群孩子一聽趕忙從陳冬身上爬起來飛快地跑掉。陳冬的鼻子出血了，他用黑的骯臟的手背拼命抹著眼淚。他不想讓夏小冉看他的笑話，可是眼淚卻不由自主一個勁往下掉。夏小冉掏出手絹檫去他的眼淚，低聲哄著他，那時侯，她就像一個稱職的姐姐，哄著她受了委屈的弟弟。

Four

夏小冉十二歲，已經是初中生了，她和陳冬坐同桌。這時候夏小冉的成績已經躍進了年級前五名，她是班里的學習委員，每天管著收發作業。懶散的陳冬每天都不能按時完成作業，下午放學之后夏小冉總是要抱了一大疊作業本放在桌上，然后站在一邊看著陳冬寫作業，不時地拿支筆往陳冬頭上敲幾下，而陳冬則一臉無辜地看幾眼夏小冉，繼續低下腦袋寫寫畫畫。

陳冬十六歲。那么多年就過去了，什么都變了，可是他還記得小時侯夏小冉背著書包在大門口出現的情景，那一瞬間他倉皇得像是一只出逃的兔子。

高中了，他和夏小冉不再是同桌不再是一個班了。下午放學之后他一個人站在夏小冉她們教室前面，在看到夏小冉后很快地迎上去幫她拿著書包，然后兩個人肩并肩一起回家。這樣的神情讓許多人看了都暗生羨慕，只是十六歲的陳冬依舊一臉孩子模樣，頭發鬈鬈地頂著一頂帽子，帽子上面有眩目的NIKE標志，嘴唇上面已經有一些青色，這種過早的驕傲讓他在同學面前得意異常。過馬路時夏小冉依然緊緊抓著陳冬的書包帶，陳冬回過頭來沖她笑笑一如往常。夏天有時候很讓人寂寞，看了晴天里的陽光和雨后七色彩虹，夏小冉常常無緣無故想起那個童年時候的玩伴，那個在秋千架下悠然自得的男孩，那么些年以前的事情竟然就不能忘懷。陳冬看著夏小冉偶爾的發呆覺得一切是那么不可思議，從小到大這樣的表情他看見過好多次，可是一直都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陳冬望向這個越來越像迷的女孩，心里面突然有了一些惶恐！

歡樂總是乍現然后突然消失，生活開始在忙碌中一無是處。高三到來的那個秋天，人與人之間變得陌生起來。陳冬痛苦地發現曾和他一起逃課踢球的玩伴一個個安靜地坐了下來安分守己，只有他一人還是老樣子不斷地制造煩惱，大概這煩惱的來源是他自己吧，陳冬這樣想。陳冬也想好好學習，畢竟能夠考到一所好的大學是他的愿望，可是當他真正坐下來想去聽課時，他卻發現老師講的東西已經一點也聽不懂了，他開始陷入深深的內疚與自責之中。他想起高一時候自己與其他同學一起組織的樂隊，他們那么喜歡它，每天下午不去吃飯躲在樂器室偷偷排練，直到它在學校領導的干涉下迅速夭折。他還想起高二時隔壁班有一個男生每天下課趴在夏小冉她們班玻璃上偷看夏小冉，放學后鬼鬼祟祟跟蹤她們，之后就是陳冬叫到以前的朋友和他狠狠干了一架，然后就背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處分。想想以前那些陳谷子爛芝麻，陳冬覺得真是好幼稚，自己怎么就不能快一點長大呢？那天下午陳冬趴在桌子上想了很久，他開始不明所以地焦躁。他仿佛已經看見夏小冉高高興興去了另外一個城市讀大學，而自己則眼巴巴望著她的背影說不出來的難受。下午放學之后陳冬站在教室的背后，他掏出煙盒，卻發現里面只有一支煙了。熟練地點燃狠狠吸了一口，煙盒被揉作一團扔得老遠。夏小冉從窗戶上看見陳冬的背影，她放下手中的掃帚走了出來。“陳冬，你怎么又抽煙了？小心我回去告訴你媽！”夏小冉有些氣惱地說。陳冬手中的煙哆嗦了一下，冗長的煙灰落在了地上，濺得四處都是。他面無表情地盯著夏小冉的臉龐，好像要從那里看出什么答案似的?！跋男∪剑阏f我這個樣子還能考上大學嗎？”“什么呀，你的樣子也不難看啊，這和考大學有什么關系？”夏小冉笑著說?！安皇堑?，我的成績……”陳冬低了腦袋小聲說道。夏小冉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個男孩這樣的愁悶，她皺了眉頭好像要想什么解決的辦法，唉，這都怪他，以前都不知道做什么去了，現在才記起高考了。許久許久，他們都沒有說一句話。夏小冉看看天色也不早了，說，陳冬我們回去吧，路上我們再好好商量一下。

第二天開始，陳冬破天荒地早晨五點就起床了，他悄悄走出家門，沉重的鐵門在他身后緩緩閉上，整個大院還在睡夢之中。他下了樓，看見夏小冉已經在門口等他了，秋寒讓她的笑臉變得通紅，她望著陳冬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天清晨所有早起的住校生都驚訝地發現了一個奇怪的景象，在鋪滿寒霜的操場上陳冬放聲讀著英語，他的聲音宏亮傳遍每一個角落，而他身邊的一個女孩子則在不斷指出他的錯誤。陳冬，這個全校逃課、打架次數最多的男生竟然會變成另一副模樣，許多人都想不明白，他們驚愕的眼神迷迷茫茫。夏小冉從那天開始找出以前自己的習題集給陳冬做，然后像一個老師一般為他批改、講解，放學后他們坐在教室的后排討論問題，那竊竊私語的神情怎么看都像是一對情侶。陳冬終于肯安靜下來了，整個秋天，他在單調枯燥的習題里面摸索，他看夏小冉時眼睛里面多了許多亮光，它們一點點地凝聚，然后慢慢消散……

夏小冉這天回家后看見客廳的椅子上坐了一個美麗的女人，她以為是叔叔或者嬸嬸的同事，于是朝她友好的笑笑。那個女人突然有些受寵若驚站起來說，是小冉吧，都長這么大了……夏小冉有些奇怪地看著她，覺得怎么好像在哪里見過一樣。在廚房里面忙活的嬸嬸聽到聲音趕了出來，臉色有些不自然地說，小冉，這是……你媽媽?。∠男∪奖贿@突如其來的訊息嚇蒙了頭，等她回過神來之后臉上布滿恐怖的神情，她惡狠狠一字一頓說：“我，沒有媽媽！”夏小冉一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房門在身后重重關閉了。她撲在床上，想哭卻怎么也哭不出來。她想起了父親，那個曾與她相依為命的男人，就那樣好像沒有牽掛地走了，可是他真的就沒有絲毫留戀嗎？那個稱作她母親的女人，怎么會在這么些年后出現，還是那樣令她措手不及！她聽到隔壁傳來兩個女人的聲音，一個哀婉，一個失落?！昂⒆玉R上要高考了，有些事情還是以后再說吧！”“有勞你費心了，這么些年都是你們照顧她，我這個做母親的什么責任都沒有盡到，也好，一切都等到小冉考完后再說……”夏小冉聽著兩個女人虛假的客套，覺得有些惡心，她把頭蒙進被子里面，壓抑讓她有點透不過氣來。

Five

高考如期而至，大街小巷的報紙上高考的篇幅占了絕大多數。陳冬發愁地看著自己房間里都快要堆成山的各種補品，皺著眉頭想這些東西吃下去到底會起到什么作用。夏小冉把自己關進房子里面誰也不見，她想過了，自己最好還是離開這座城市去另外一個地方。她怎么也忘不了那個稱作媽媽的女人，她不應該出現的，那樣的話還可以有一種美好的想念，現在，什么都沒有了。就是在夏小冉坐進考場的時候，她都對自己說，小冉，不緊張，沒有什么的，你要離開這個城市了，還有，媽媽！

在他們不經意間，時間如流水般從他們面前滑過，找也找不到。高考的結束讓陳冬徹底松弛了下來，整個人好像虛脫了一般。他把報志愿的事情全部都推給父親，讓那個中年人半宿半宿地睡不著覺，把報紙翻過來覆過去地看。陳冬自顧自的睡覺，睡得天昏地暗，什么也不知道。他當然不知道夏小冉這時已經坐上了去內江的火車，去往那個她曾經生活過的地方。他也不知道夏小冉填的志愿竟然是那么遙遠的上海，離他們的城市有那么長的距離。

夏小冉很久以前就想回去看看，那些房子是不是還在，是不是還在她的記憶中一點也沒有變更?？墒钱斔娴脑俅握驹谀抢锏臅r候，她發現所有的東西都變了。她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房子，那條仄長的弄堂，還有兩邊高高茂盛的槐樹。它們像古老的故事般已經蒸發消失，沒有絲毫的懸念。在她千辛萬苦終于找對地方后，她高興得跳了起來，一切好像一個千里尋父的童話，壓在她心頭的東西一瞬間褪了下去，跑得無影無蹤！夏小冉仔細地看著那塊地方，原來的大院已經被一個高層小區所取代，后面的荒地變成一個公園，有熙攘的人群在那里。那架秋千，那根搖搖晃晃的繩子，已經沒有了，她努力瞪大眼睛，卻怎么也看不見它的蹤影，它們，都已不在，只有氣息，在那里，那樣溫淳！“你是……小冉？”在她愣在那邊時，從樓里出來的一個中年婦女打量著她說?！笆前?，你是……是劉嬸嗎？”夏小冉真的不敢相信自己還能見到原來院子里的人，她看著那個曾經熟悉的身影，眼睛竟然有些濕潤。

“唉！要不是長得和你媽那么像，我還真認不出來了啊，小冉現在在哪里啊？”

“我剛考完大學，就想回來看看，沒想到什么都認不出來了，您還好吧！對了，小伍……他還在這里住嗎？”

“小伍？你說的是老伍家的孩子吧？不在了，早搬走了，也沒有說去哪里。來家坐坐吧，大老遠的一定累了吧，劉嬸給你做雞蛋餅，以前你最喜歡吃我做的雞蛋餅了！”

“不了，不麻煩您了，找著就好了，以后一定來，我還要四處轉轉，明天就回去了，不然叔叔該著急了?！?/p>

看著昔日的鄰居，夏小冉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可是小伍呢？他現在究竟在哪里，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剛忙完了高考，身心疲憊。還是已經淪為一個俗人，在大街小巷叫賣各種各樣的商品，在市容糾察出現的一刻夾起包一溜煙地跑。夏小冉推測著種種可能，又覺得這些都不可能，他好像應該就高高站在人群中間，一眼就能看出來，他的眉毛上挑還會細細地跳動，臉色白凈下巴有一片青色，手指干凈細長，張開的手掌里有跳躍的陽光，藍色的血管小心地突出來，那么耀眼。夏小冉想著這些時嘴角有淡淡的微笑，她累了，找了一家冷飲店選了靠窗戶的座位坐下來。她看著外面一些一晃而過的身影，想這里面是不是會有小伍呢？即使有，我們彼此也都不認識了，只是一些陌生，還有那些阡陌。

九月。夏小冉如愿以嘗要去上海了，而陳冬則考到了一所二流學校。

夏小冉走的那天家里來了許多人，他們紛紛稱贊夏小冉的成績，叔叔忙碌著拿出各種好煙好茶給他們，臉上堆滿了笑?！靶∪?，你媽媽?！眿饗鸩话驳卣f，夏小冉一轉身，看見那個女人站在門口，臉上有不自然的笑，手中提了許多東西，身后有一個略顯蒼老的男人，西裝革履?！澳阕甙?，我不稀罕你的東西，也不想見到你……”夏小冉轉過身說，她的語氣平靜不帶一點感情色彩。夏小冉的母親在那一瞬間臉色突然變得蒼白，手指不停地顫抖，幾縷頭發掉下來遮住她的眼睛，使別人看不見她的失神。她再一次向夏小冉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動了一動，想說什么卻又沒有說出來，然后不舍地轉身，關門，再沒有了任何聲響。房間里的時間仿佛停頓了幾秒，人們又開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能打斷他們一樣。夏小冉在轉身的剎那眼睛里有東西要出來，她拼命忍著，忍呀忍，擠得眼睛發疼。

夏小冉坐上了火車，它的終點站是上海，那個繁華如煙卻又讓離人寂寞的城市。車廂里面出奇的熱，乘客們漫無目的地走動。她看見一個男人肩頭上面坐了個小女孩，女孩大大的眼睛玲瓏的面孔，嘴角有頑皮的笑，他們走過來坐在她的對面?！罢婵蓯?！”夏小冉心里想。只是她忽然想到了從前，在她父親眼前一片光明的時候，她也曾是這樣頑皮的笑，緊緊抱著父親的腦袋，兩條腿在他胸前踢啊踢的，那么歡暢快樂！在她擁有了記憶的那一年，她失去了很多東西，并且陷入萬劫不復永不再回來，曾經的舊時光，它飄然遠去，飛上歲月的枝頭，在那里筑巢，鳴叫不已。夏小冉把視線轉向了窗外，叔叔嬸嬸挽了手并肩站著，她才發現他們已經老了，臉上多了許多痕跡，一目了然。她看見那個曾經美麗的女人，靠了窗戶玻璃站住，焦急地望向她這里，神情委頓。夏小冉還是不知道她和自己父親之間的故事，或許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她要走了，不想再見到那個被稱作媽媽的女人，她要遠遠地離去，不在她們身周，在另一邊。

“旅客朋友們，開往上海方向的T140次列車即將離開古城西安，祝您旅途愉快，一路平安……”站臺上方的喇叭里面終于傳來這個美麗好聽的聲音，夏小冉覺得身子一顫，車子開始向前緩慢地滑行。夏小冉向窗戶外面再看了一眼，看那些人們，那些與自己絲絲不斷的人們，他們在向自己招手，示意再見，她的眼淚終于出來了，一顆顆滴在桌子上面，匯成一些無法抹去的往事。夏小冉，這個外表堅強的女孩子，在她父親失去一只眼睛之后她沒有哭，當她父親逝去時她也沒有淚水，現在，久違了，它們終于沖破了那層禁錮，異常歡快地奔涌而下……火車越駛越快，夏小冉看見陳冬的身影在窗口一閃而過，她努力爬起身體隔了玻璃向后望去。陳冬在后面跑著，追著火車，嘴里還不斷喊著什么。那個聲音，那樣的情景就像小時侯小伍追了她的出租車跑一般，如芥蒂？如捕風，沒有任何解釋。夏小冉想打開窗戶卻怎么也抬不起來，她再次朝那個方向望去，陳冬已經被兩個工作人員攔了下來，可他的手依舊舉在半空，久久不肯放下！夏小冉看著那個身影越來越遠，一個小不點，終于轉過頭頹然坐下，忍不住抽泣起來。對面坐的小女孩好奇地看向夏小冉，然后轉過頭同她爸爸說話。

“爸爸，爸爸，這個姐姐怎么哭了？她是不是很難過??？”

“姐姐沒有哭，姐姐……高興著呢，真的……”夏小冉的眼淚依舊不停，在聽到小女孩的話后她的手上去輕輕抹了一下，然后抬起頭看著小女孩說。

那一刻夏小冉的臉上，笑魘如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