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個季節,是從那場雨水開始的……
最先嗅到的,是濕濡濡的味道,飽滿而又輕盈的濕濡,讓你的呼吸和皮膚都很舒暢。你睜了睜眼,發現睫毛也是一片濡濕,這讓你不能確定夢中是否落淚。窗外有雨聲,但很疏漏,如斷簡殘篇,如恍惚曾經。依舊有光線透過窗簾,但一掃往日的刺目焦躁,是一種久違的輕柔和不愿驚動你的陰郁。這種感覺很親切。你看看自己,才發現,什么時候自己已被薄毯包裹得嚴嚴實實。你縮了縮腳,但腳心仍感覺到了涼。
整整一個夏季,臥室里你堅持不開空調,一把鴻運扇一條睡裙伴你度過了多少輾轉反側的夜晚。夏夜難耐,讓你有了與孤獨長期消磨的打算。
但今天,秋是終于來了。破天荒的,你睡了個好覺。秋便于你的夢中悄無聲息地蒞臨,卻又面目清晰、層次分明,完全擯棄了往日季節的曖昧與極端。你有了幾分驚喜,但滋長得更瘋狂的卻是一份無法言說的繾綣憂傷。
秋天就以這樣的方式將你擁入懷抱,是的,是擁抱,很溫柔很強大,這一刻,你宛若被呵護被溺愛的嬰孩,那種幸福感足以讓你窒息。但――心中為何又如此的恐慌呢?
這種慌張是你熟悉的。你突然想起不久前和兒子的一次通話時,心中彌漫的那種慌張情緒。在最應該陪伴他的時候,你陪得太少,你早已沒有了任何底氣。怕給他打電話,怕和他說話,怕他不在乎,怕他不耐煩,怕他將你流露出的對他的那份關愛全視為多余……但你還是打了那個電話。你突然想去西藏走走,你想帶上假期中的兒子。
兒子態度還算好,拒絕卻來得理所當然,而且――他感冒了,他竟然感冒了,說著,他還很配合地咳嗽了兩聲……
最終,還是一個人上了路――
一個人的時候已經很久了,這是你曾經拼命想要的狀態,又是你如今竭力想逃的狀態,有時又覺得還是這種狀態最好,比如此刻。
雨水來得如此透明,過濾了所有的喧囂和塵埃,漂洗過后的空氣、顏色、鳥鳴就這樣安詳澄凈地在著,讓你對這個清晨有了無比的貪戀。好久好久,你都舍不得挪動一下……
那個秋雨初來的日子,是處暑。
二
誰說:寂寞讓你美麗?你就想,關于寂寞美麗的全部意義,是在于有另外的寂寞作伴吧?
過米拉山口的時候,北京來的小張在你身邊輕聲喚你:“姐,不要睡!”“姐,不要睡!”
那一刻,你在假寐,但睡意漸濃。如果沒有她善意而溫暖的提醒,也許你就真睡著了。見你抬起了頭,他們告訴你:米拉山口海拔五千多米,極度缺氧,睡過去的人,有的就再沒醒來過……
和同樣只身進藏的小張相識于拉薩,又相別于拉薩。那時,你結束了行程,而她的行程還在繼續,她去了珠峰。
一則聽來的關于登山的故事:攀登者一般三人一組拴在一根繩上,交替前進。若有人失足,其他兩個會奮力營救,若費盡力氣營救無望,失足者就會掏出身上的小刀(登山者身上都藏有這樣一把小刀)割斷繩索……這個規則有些悲壯,當時聽得你蕩氣回腸,很是欣賞失足者危急關頭割斷繩索的決斷,欣賞那不依賴同情憐憫的勇敢和不牽累朋友親人的大義。
回來后,身心俱疲的當口,又想起這個故事,你卻悟出另一番感觸來:有些時候,人們缺乏的倒不是割斷繩索的勇氣,人們缺乏的是繼續奮力攀登的勇氣哦!這,就是老吧?
生活其實就是一座山,每個人都是孤獨的攀登者,為了共同的方向,他們偶爾會拴在一起,互助取暖、傳遞力量,但滲透到骨子里的孤獨才是上蒼賜給他們的與生俱來的秉性呀。
這又多么像異鄉人的一次次異鄉遠行,“不走尋常路,只愛陌生人。”和陌生人的一次次相逢、錯肩,就如同春風拂面。相見不相問,相別兩相忘。
三
這個夏季,有太多的悲傷,讓你害怕面對,不愿記憶。
耶和華就后悔造人在地上,心中憂傷。
耶和華說:“我要將所造的人和走獸,并昆蟲,以及空中的飛鳥,都從地上除滅,因為我造他們后悔了。”
耶和華聞那馨香之氣,就心里說:“我不再因人的緣故咒詛地,也不再按著我才行的,滅各種的活物了。”
――《圣經??創世紀》
上帝總在不斷犯錯,然后后悔。
既然這樣,還信什么上帝?
人們可以不信上帝,但卻不能不面對他帶來的毀滅。
于是,這個夏季,你的靈魂在一次次的顫栗中,見證了作為個體人的脆弱和作為族群人類的力量;見證了災難的無情、命運的殘酷、生命的苦難、悲傷的龐大;見證了生命力的頑強、情愛的廣博、人性的光輝……能夠摧毀的肉體和不能摧毀的意志。
這個夏季,憂傷如潮。孤獨如潮。感動如潮。
這個夏季,笑是一種疼痛,哭是一種疼痛,連呼吸都是一種疼痛。
這個夏季,你的睫毛在溺水……
四、
還有一種悲傷,是“飛蛾”的悲傷。
在雅魯藏布大峽谷的時候,88年出生的門巴小伙次仁索朗唱了一首十分動聽的門巴民歌,那瞬間,你卻神思恍惚,依稀看到了從這里走出去的靈魂歌者、那個走向最高權力殿堂,也走向個人悲劇深淵的倉央嘉措。
他究竟想要什么?“不負如來不負卿”?他終究沒得到浪子的逍遙,更沒得到修行者的善終,他成了唯一被廢黜的、唯一安歇在布達拉宮之外的達賴活佛。但他的至情至性,卻為他在藏民中贏得了至高無上的地位。他是拉薩艷麗的傷口,更是拉薩無尚的榮耀。
他其實就是一只為愛赴湯蹈火的飛蛾。
生物學家揭示:飛蛾是靠日光導航的,所以赴火,是因為永遠分不清日光火光的區別。千萬年都過去了,這個物種為什么既沒進化又沒進步呢?生物學家疑惑。
其實,在飛蛾面前,人大可不必沾沾自喜。尋愛的路上,你、他、她,你們都是永遠也不會進化的飛蛾。
你的工作是看小說,編小說,你心里很明白,其實就是與一群又一群的蛾子為伍。看看這期的蛾子們都鬧騰了些什么?
韋欽的愛藏在“口紅”里,告訴人們,生命有多少殘缺,人性就會散發出多大的溫暖;
林薔七因愛的“遺失”,卻心靈升華,通體光輝;
喂小飽的愛的“禮物”,豈止是夏天的最好,它將是一生的珍貴才對;
狐晚的“不忘”,應是“不思量,自難忘”;
高偉在愛中細數“流年”,而流年當然似水;
月下嬋娟:“明月傾城”為相知;
寶貝嘟嘟:“大宋來客”,穿越古今,只為“千里共嬋娟”……
所有人都愛這出悲劇,愛到發神經,他們說:因為這悲劇充滿了詩性的美!他可以安放你的心。
飛蛾對火的迷戀就如同人對愛的癡迷吧,應該都是對孤獨的抗爭。而人類的孤獨,他一定來自前世的丟失與現世的尋找。
旅行途中,隨身聽里,薩頂頂的《神香》:
林廓的人啊人山人海
弘嘛呢唄唄弘
可我的人兒啊怎么不見了
怎么不見了
弘嘛呢唄唄弘
……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
五
你依然相信有一種禪意的啟發,會指向靈犀的方向。煙霧籠江中,有碼頭若隱若現,安詳而沉靜。你終于厭倦了漂泊,并產生了入眠的渴望。
2010年秋天的愿望:
不再看見太多的悲傷!
遠離大大小小的傷害!
給我簡簡單單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