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孤單,你的錦年

于其然，說好要去美國你又放我鴿子，現在我一個人去國外，風蕭蕭兮易水寒，你留國內合家團圓，溫香軟玉，你、你、你從小就對不起我！

一踏出候機室就看到你了，白襯衫燈芯絨褲，一如既往干凈清秀的臉。

淡淡地笑了下：其實你沒必要來接我。

我怎么可能不來，你說道，接過我的包裹。

玻璃門外陰沉的云朵低低地壓著天邊，紐約還是朗朗晴空，這兒已然華燈初上。

一路上，坐在你的車里，有一撥沒一撥地聊著。你在開車，嚴肅的側臉，我也不敢說太多話，知道你一心很難二用。車窗外掠過一片片田野，還有簡陋的屋舍，只有水泥的外墻。我把車窗開了一小條縫，頭發便一根根飛了起來。

記憶中，仿佛是在9歲那年，我才識得你，之前，你并不獨立于一式一樣灰頭土臉的狗蛋、二妞之流，直到9歲的那天，你突然掀翻我記憶的屏簾。

那時故鄉的夏天還是一個炎熱、柔軟、令人微微欲醉的時節，溫室效應還遠在臭氧層之外，蟬鳴雖然聒噪但并不煩人，一毛錢的冰棍就可以讓孩子們起內訌。在這樣的慵懶之地，孩子們一定會玩捉迷藏。

童年的我好像對迷藏一直不開竅，拖拖拉拉找不到躲藏的地方，跌跌撞撞捉不到要躲的人。后來，為爭一口氣，我對園子做了一次徹底的盤查，總算找到自認為萬全的隱蔽處。那是一棵有著幾百年樹齡的老榕樹，不知為何空心，樹洞之大可以容下5、6個孩子，而洞口已被一人高的野草掩蓋住。我十分得意。可世上之事，十之八九樂極生悲。于是，在下次迷藏撥開洞口的野草時，我看見了自己――在你的眼里。

“嘿，已經有人了！”你并不客氣。

身后的計數聲已經數到90。

“再加一個不也還夠地方。”我依舊厚顏無恥地擠了進去。

進入洞中，才發現好像到了另一個世界，外界的聲音都被屏蔽，那時“安靜”還是“孤單”的同義詞，于是禁不住要與同伴講話。

“不要出聲，可能會被他們聽見。”

“不會的不會的。”我有些自我安慰似地說。然后就講個不停，以氣勢來偽裝心虛。

那是我第一次這么平靜地與人聊天，小孩兒講話，不過三句就常常囔了起來。可那一次，我卻能安定得像只加菲貓。

說著說著，累了，我就在草地上躺下閉上眼接著談，都是一些孩子氣的傻話，可是卻像無底洞一般沒有盡頭。

再睜眼時，你還在原處，還是一樣地盤腿而坐，頭微微向后抵著樹干。順著你的目光望去，只見一點一點都是流動的繁星，當你轉身向我，眼眸仿佛也和淡彩色的星云一樣深幽。

“醒了？回家吧。”

“好。”

在那個還有螢火蟲的季節，星星在男孩周身飛舞，熒熒幽光在你頭上泛出水紋般的光澤。牽著你的手，感覺握住的卻是一個與外界環境格格不入的幻影。

“嘿，忘了說了，我叫吳安安，你呢？”

“于其然。”

汽車平穩地在路上行駛，記得以前還嘲笑過你開車的這種龜速，但你依然故我。我趴在車窗上看天邊的浮云，一朵一朵，都離我們而去。

你媽媽身體還好吧？耳邊傳來你的聲音。

恩，還算健朗。

上次見她的時候，她還說自己都快思女成疾了。

我應景地笑笑：不至于吧，不是常常隔海打騷擾電話？

地域阻隔不了人情，即使長途話費貴得讓人肉疼，我的手機還是片刻不得空閑，室友笑稱我的脖頸上已經被綁上了狗項圈，每天期期艾艾，像在時刻等待主人的召喚。她又怎會知道我心神不寧為哪般？

10歲……

那晚回去之后，自然免不了一頓皮肉之苦，原來父母已經找了我們好幾個小時。因為是獨女，家里對我也金貴，訓訓就算了，不像你媽，用杯口大的藤條打你打得讓我脊背也都生生地疼。當時我一個箭步上前，“不要再打了，要打就連我一塊吧！”哭得比你還大聲。最后，一場暴力行徑總算不了了之。

一直覺得那天，興許是我還沒睡醒，夢游中，或者是我小女孩的義氣之心作祟。總之，那樣與誰同甘共苦的事，這輩子沒發生過第二回。

后來都是你護著我了，教我放風箏，為我掏鳥蛋，不管是跳房子還是捉迷藏，總是幫我取勝。安安，安安，你是哪一邊的，我來幫你！偶爾嬉皮笑臉的捉弄，仿佛也成了一種特權。就算知道我們的爺爺是一個爸爸所生，對你的這番遷就我也常常是紅了臉。那時候我們真的還小，天天在一起，就天真地以為是永遠。

車已經進入了市區，熙熙攘攘的步行街，人聲鼎沸的茶樓，連空氣都是慵懶的。難怪你會喜歡上這個城市，喜歡到不愿再回去。正好是放學時間，初中生淡藍色的校服隨處可見，還有毫不避嫌地牽著手的學生情侶，青澀的年紀。

13歲……

很多時候不是有能力就能走得越高。

我進了那家省重點讀初中，但是你卻因為家境貧窮去了一所名聲不算好的學校。自然地分開了，沒有送別，沒有寫信。

但是很快就聽說你交了一個女朋友，聽說她極端主動，傳紙條、做盒飯、堵自行車，囂張得仿佛要把自己的心情弄得人所共知，因為你長得確實好看。

這似乎是個兩情相悅的好故事，但當父母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我沒有追問太多細節，只是不敢相信，轉身回屋用紙巾捂住了眼睛。

晚飯去哪吃呢？你突然問。

當然是錦里了，我花了那么多機票錢，你可得請我吃頓好的！

喜歡上“錦里”純粹是因為這個名字，如花似錦的小街，一排排大紅的燈籠映照著明清風格的青石板路，古香古色，如入夢中，所以步行在這路上如花似玉的姑娘們總是禁不住把頭倚在了男友的肩上。

16歲……

我不出所料地考上了省重點。你進了一所普通的高中。

很久沒見你了，因為父母也搬到城里所以已經不常回去，但還是常常聽聞你的消息，畢竟，我們也算世交。

聽說，你和女朋友分手了，是她提出來的，你那天晚上在她家窗口下坐了一夜，而你頹廢的日子不止一夜。一直覺得你是聰明的人，可是沒想到你也有傻的時候，聽故事的人都能察覺出她早就遺失了真心，你卻還是深陷其中。

那一陣子回過老家一次，很想安慰你，又怕太生硬，見面還是打打鬧鬧，各懷心事。

你怎么盡點些清淡的菜呀！我嚷了起來。

你不是最怕吃辣。你面不改色地把菜單合上。

開玩笑，來成都不吃辣，那還來作什么！我要吃夫妻肺片、水煮活魚、辣子蒸東星斑，干脆吃火鍋吧！

那好吧，你有點無奈地笑笑。

于是，我們換了一家店。

喚來服務員點了一份鴛鴦鍋――吃不慣還可以吃不辣的那一邊，你說。

現在的你果然不是從前那個會時刻捉弄我的男孩了，你的行事這么沉穩，讓我只想愈加表示自己的幼稚。

于其然呀于其然，我一直以為自己可以忘了你，其實不然。

17歲的暑假……

經常去你家蹭飯。有一次，你媽媽假裝生氣，把鍋鏟一丟，“做不來，你自己做吧！”本是一句玩笑話，你卻真撿起鍋鏟披掛上陣，霎時間廚房烽煙四起、“尸橫”遍野，而你家人竟真的撒手不管。我受不住你把廚房變戰場這樣瞎折騰，接手做了幾道家常菜。第一次做菜，雖不至于難以下咽，不過把這些菜給人吃，那人還是會覺得有些憋屈的――這點自知之明我也還有。但是你卻非把我夸上天去，其他人只是客氣地動動筷子，你卻可以稱得上是狼吞虎咽。

可惜后來你進了醫院。

當時的我肯定哭得很丑吧，因為你睜眼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這是安安嗎？我都認不出來了。天哪，再哭下去眼睛會掉出來吧！”

但是淚水還沒止住，廢話又決堤了。我一個勁地道歉，說自己傻，發芽的土豆也敢煮，真是智商為零，常識負數，害人不淺，給我個千刀萬剮萬箭穿心吧！

于其然，還記得嗎？你當時只是拍了拍我的頭：“你再煮一次的話，我還是照吃不誤，什么好自責的，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炒土豆！”

你真是說謊比喝水還自然，當時我只是看了一秒鐘你眼里的星光，抱著你又哭上了，可心里想的卻是：于其然，要是你對別的女生也這么好那我怎么辦？

火鍋上來了，我果然還是不能吃辣，只辣還好，可是還麻，喉嚨微微地有些痛。開始慢慢加深自己的呼吸，123吸氣，321呼氣，保持微笑。

其實我一直在練習著多吃辣，人們不是常說，辣吃多了自然就習慣了，所以17歲的那個暑假之后，我有一段時間天天把辣椒當水果吃，直到臉上身上都長滿了密密的痘痘，后來醫生告訴我，我有著對辛辣食材過敏的體質，如果大量食用，全身都會出疹子，甚至引發哮喘舊疾。

18歲……

高中生活準確說起來也只有高三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忙碌，但是大家又都出奇地團結。全班前三名一直是我、我同桌和我前座輪流占據，于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有了道不清的默契。

前座是一個很善解人意的男孩子，其貌不揚，但是許多女孩子都喜歡與他做朋友，因為他很耐心、很能出主意（大多數確實是好主意），而且不像其他男生那樣自視甚高。因為座位的緣故，我、我同桌和他自是很好的。可是后來，老師要調位置。

調位置的前一天，前座特意買了巧克力和奶茶請我，美其名曰“離別紀念日”，我從來都是不介意剝削他的，痛快接受，直到同桌看到不經意問了一句：“怎么離別紀念我沒有份啊？”

于是氣氛很奇怪地有些尷尬。但前座很快反應過來，“今天先給安安買，明天就給你買了。唉，在女生中太受歡迎也不好過呀！”

在同桌的降龍十八掌之下，前座有意看了我一眼，眼中是只有我們能理解的心照不宣。

我撇開眼。原來以前幫我帶零食的積極性、解答問題時的細致耐心、還有生病時的噓寒問暖，這一切并不是不求回報的。

高三當然還有很多事情發生，但是什么事能比得上高考？如果高考考砸了，那真是讓人痛不欲生。是的，我當時痛不欲生。

我準備了這么久的高考卻失手了。這事責任無從轉移，只能怪我自己。我一個星期足不出戶，眼淚退了又泛濫，周而復始。填報志愿那天經過老師辦公室，聽見老師在討論我：最可惜的就是吳安安，沒想到會失手得這么徹底。

我又躲到衛生間哭了一次。

后來，我不宅家里了，只是到附近公園看湖水，朝去昏回。我看了一個月，前座陪了我一個月。有的時候碰上我父母，他也會落落大方地打招呼，我什么都沒解釋。一個月后，他牽住了我的手，沒再被甩開。

那天晚上，我做了這輩子唯一一個不曾忘記的夢，夢里的我們還是9歲的模樣，你嬉皮笑臉地喊：“安安，安安，你是哪一邊的，我來幫你。”我跑向你，卻摔了一跤，再抬頭你已經不見了。

早晨醒來，枕巾濡濕的一片。

果然還是不能吃辣吧！你說。

才不是！嘴硬的我偏是不愿承認，用已經有些沙啞的聲音說道。

你沒再回答，只是把食材全都放入了白湯底中。不顧另一旁熱度直升的鍋中不斷翻滾的紅色的泡沫。

嘿，我都這么大了，時過境遷，你還當我是當年那個小女孩嗎？我心想，但卻并不做聲了，心的一角禁不住綿綿軟軟地塌陷了下去，如同一個漣漪的無限擴散。鍋中氣泡接連炸開，我的心情翻江倒海。

葉成升高考發揮得很好，上了重點中的重點，而我來到了重點中末流的一所。他們說我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但是這玩笑話絲毫安慰不了我。我和他開始了穩定的交往。因為學校都在一座城市，所以他常常來看我，一起吃飯看電影，有時也接吻。但是我心里常常黯然，這就是戀愛么？

令人吃驚的是，你也來到了這所大學，是以體育特長生的身份。我們只是偶爾才見個面。總角之宴，言笑晏晏，十年，卻恍如隔世。

聽說你初中之后換了幾任女朋友，有的時候在這個很小的學校也能碰上你的現任女友小鳥依人地挽著你的手，我會露出非常得體的笑容和你們打個招呼，別過，再復前行，想想葉成升，心痛就會少一點。

葉成升果然是個前途無限的人，大學使他如魚得水，社團、學生會、各種挑戰他都從容應對。而我也從不會使自己空閑，演講、辯論，獎項接踵而至。別人眼中的我應該是意氣風發的吧！只有我知道自己是抓著怎樣的一股絕望。

有的時候也會去看你打球，坐在觀眾席上，自己嘶啞的吶喊消失在聲音的狂潮中，很滿足，從不懷疑你的身手。

有的時候去看葉成升辦的晚會，看他忙前忙后，我坐在一旁等他，大家都說他有一個溫婉的女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他會抵著我的額頭說我兩面派。后來有一次慶功宴他喝醉了，我送他回寢室，一路上他又吐又說胡話，瞎折騰，不過一到寢室就乖乖地爬上床睡覺，就在我要離開的時候，他又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安安，你心里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一直忘不了那雙懾人的眼睛，后來這相似的眼神在我的生命中不斷出現，有如魔怔。但我當時只是把他的手掙脫開，“你好好休息，要不然明天起來頭會疼。”悄然走開，幫他虛掩上門。

第二天，照常一塊吃飯看電影，直到分手。

喝酒吧！我說。

你不是酒量不行？

那都是過去時了，在國外我天天泡酒吧。

你皺了皺眉頭。

我胡亂地笑。

20歲……

大學生活，波瀾不驚，偶爾戀愛，很快分手，漸漸開始珍惜自己的自由。參加很多比賽、做志愿者、好好學習，常常被室友開玩笑說：“你太強了，就算長得再漂亮，男生也不敢追你，要低調。”我說：“唉，其實我的追求者有一個加強連那么多，只是我挑花了眼，不知該選哪一個。”人生就這樣，很充實，很滿足。

只是你已不再入夢。

大三暑假回老家探親，這是這么多年唯一一次在老家見到你，祖屋的樹蔭下，你正和那些一表八萬里的小親戚們玩游戲。你把他們一個個抱起來拋上天空再接住，大大小小一塊笑著。你笑起來很好看、很溫和，有陽光在眼睛里閃爍，然后我的那一天就像起了霧，身邊飄飄蕩蕩、聚聚散散都是你的笑容。

晚飯過后你帶我去看電影，其實說是看電影，也不過是在公園里支起一塊白幕布，前面放上許多椅子、板凳，大家嗑瓜子喝茶閑聊，直到人來得差不多了，電影開始放映。溫和、隨意，這就是小鎮里的休閑方式。

那天放的是《心是孤獨的獵手》，1968年的老片子，演員的詮釋有種刻意的夸張，但大家還是安靜地看著。我從電影放到一半的時候開始抽紙巾，直到電影散場還在嘀嘀嗒嗒地抽泣，直到在你的肩頭睡著。其實我是有意吃你豆腐，但是你很老實地把我背回家，還特地交代我媽：“安安真需要好好休息，剛剛那電影讓她哭得喘不上氣。”

兩個月后回校，校園里清風習習，人語喧嘩，似乎什么也沒有發生過。和你偶爾碰面時依舊是一笑而過。

喝酒喝得有些嗆到，你關切地看著我，我連連揮手“沒事沒事”，躲到衛生間，一直咳到吐了起來。

22歲……

大四，大家都在考慮未來的走向，當我準備穿上職業裝奔向面試場的時候，聽人說你在準備托福，打算出國。那天晚上，我在寢室15樓的陽臺上吹了許久的冷風，天明時下好了決心。希望你在美利堅這塊土地上再見到我的時侯，也許會用不同的眼光對待。

我一畢業就順利來到了美國，而你卻在國內上起了研究生。

臨行前我特地約你出來，在操場相對無言地逛了7、8圈之后，就去飯館作踐行會。當時我的酒量接近于零，幾杯下肚，已然歇斯底里，站在椅子上，指著你的鼻子喊叫：于其然，說好要去美國你又放我鴿子，現在我一個人去國外，風蕭蕭兮易水寒，你留國內合家團圓，溫香軟玉，你、你、你從小就對不起我！

瘋了。

后來免不了還是你背我回家，我已經顧不上吃你豆腐，只來得及把你的領口當做嘔吐袋。那種慘象，連開門的媽媽都嚇了一跳。你還是囑咐我媽媽：“以后千萬別讓安安沾酒，后果非常可怕。”心有余悸的樣子。

第二天醒來，頭疼欲裂，但該記得的一樣不少，恨不得扇自己幾巴掌，但并不想道歉，一個人在房內默默收拾赴美的行囊。

出了衛生間，在門口洗手的時候看到了你，原來你擔心我，所以一直在門口守著。雙目相接后，我又急奔進衛生間鎮定了5秒鐘，心下卻升起一股愴然。

一直以來，我都試著要坦然于你的關心，試著要努力地把心關上，卻屢屢失敗。

于其然，也許遷就我于你不過是一種習慣，于我，卻宛如砒霜，慢性，致命。

24、25……

來美后，我盯著手機上那個一直沒刪掉的號碼，提筆給你寫了第一封信。你回信囑咐我一定要好好學習，對你倒是不必掛念。十足的老頭子腔調。我繼續寫信，寫三封撕兩封，星光下提筆，朝霞中投郵。你也封封都回。漸漸地，我們仿佛成了莫逆之交，只除卻一個“情”字無話不談。

25歲新年，在復習完一個法律選修課后，決定抬筆寫下對你的真心，還沒下筆，你的信卻先到了，信中掉出你和一個女孩的訂婚照。第一次見到這女孩的模樣，大眼睛柳葉眉，原來就是這個女孩曾讓你在她家窗臺下苦等過一個夜晚，我們都以為你已經忘了她。

你說，希望得到我的理解，還有祝福。

我的手劇烈顫抖。

后來，擦干眼淚，畫上煙，錦衣夜行。在同學的party上這輩子第二次酩酊大醉，抓著身邊的一個男孩一個勁地晃：你說，我們還年輕，你為什么要那么早結婚！為什么！

你說得對，我真是不能沾酒。

男孩當然目瞪口呆了，不過倒也沒被嚇跑，而是幫我擦干化了的妝，供應衣領做嘔吐袋，讓我忍不住要捏他的臉：其實，你是被于其然附身了吧？

他輕輕搖頭，可惜我不是，我叫Barret，叫我郭忻也行。

抓起提包要離開，你的照片偏偏掉了下來。郭忻撿起后不免看了幾眼：你還是笑起來比較好看。

他盯著我。

什么眼神？照片上的人不是我。

抬手抽回照片。

那她是你姐姐吧，這么相像。

她不是我姐姐，但他是我堂哥。一定要我說出答案，滿意了？

再回到飯桌前，你已經把所有的啤酒都撤掉了。我連連抗議，但你堅持不再上酒。背后有人輕輕地拍了下我的肩膀：“安安，不好意思來晚了，公司有事一直脫不開身。這位應該就是你堂哥吧，幸會幸會。”

你起身和郭忻握手：“你就是安安的男朋友？果然是一表人才，我們安安還真會挑人。聽說前幾個月才回國？好一個青年才俊。”

一轉身，你卻又點了許多酒，和郭忻你來我往，但堅決不肯讓我沾杯。一次飯局成了酒宴，我沒事，你卻醉倒。在郭忻去停車場開車的時候，我難免埋怨：用得著那么拼命喝酒嗎？酒量又不好。

我是替你高興，替你高興！你迷迷糊糊地說。而后不用我的攙扶，上了一輛計程車。

郭忻的車很快開了出來，我解釋說你有事先走了。他皺皺眉：你表哥真是有點古怪。

是啊，他一向如此。

坐在郭忻的車上，聽著你在酒席結束后發給我的歌，Tank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流過，這聲音凄悲無奈，這故事傷了你的心嗎？

小時候我總會這樣牽著你的手

只是盼望能夠在你的身邊守候

為了保護你不小心割破手指頭

這個小傷卻讓你淚流心痛

長大后我們越來越遠

分隔地球的兩邊

何時才能夠見面

熟悉微笑的臉

回憶起我們小時候

閉上眼就能夠感受

在我們心中慢慢流動的溫柔

離開了我們小時候

現在你會不會想我

也許你找到一個人為你守候

回憶起我們小時候

閉上眼就能夠感受

站在窗前跟你說了晚安就走

離開了我們小時候

現在的你不再想我

這個時候我了了

好像又回到了25歲那個一樣漆黑的深夜。那天，也仿佛今夜，我的回憶都成風干的塵埃，漫天蓋地撲面而來。那天，我終于弄清了我們算是四代旁系血親，幾乎說不上有什么親緣；那天，我總算明白你不是不喜歡我。

霓虹燈的陰影在車窗上一個接一個地掠過，來去匆匆，就像在我生命中穿梭而過的那些人。回過頭，郭忻的臉龐也隱逸在不時出現的陰影中，我看著他清俊的側臉，不自覺地狠狠地。

嘿，你別那么看著我，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突然說道。

你怎么不認真開車？我問。

沒辦法，誰叫你在旁邊的時候總是會影響我一部分的神經。

那你的神經要堅強點才行。

郭忻伸過手，作勢想掩住我的眼睛。我抓過他的手緊緊握住，那份溫暖，實實在在。

于其然，無論如何，你終究還是走遠了啊，命運就像一個傀儡大師，總是把我們玩弄于股掌，而有些事情發生了就無法逆轉。也許我們的生活從此不會再有交集，心當然還會深深地抽痛，這似乎都成了這些年的一種慣性，但我總算發現，那胸腔中跳動的東西，并不像我們想象中的那樣易碎，即使被劃出許多道傷口，即使鮮血淋漓，它還是會規律地跳動，一下一下，一呼一吸，永不停息的，是生活的節奏。

我想，總有一天，我會走出你留下的那份寂寞。

那么，于其然，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