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便是老照片

若蘭拍打起浴缸里浮起的泡沫，突然高聲尖叫起來。蓬松的沫子堆得老高，蓋住了身體，只留下鎖骨朝上的部分，有點雨霧繚繞的意思。

咖啡店里，我找到一個位置靠窗坐下。從包里掏出小半瓶香水在耳后輕輕沾了沾，有一點扎人的冰涼。

“又不是相親，還抹香水？”

若蘭已經(jīng)在我對面坐下，因為下雨，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濕氣。點了兩杯咖啡，她雙手扶著杯子，再怎樣放松都是緊緊地擰做一條。

“反正無聊，沒想你這么快就到了。你家離這應該蠻遠的吧。”

她目光沉沉，說：“我沒有從他家門口經(jīng)過了，繞了道，所以快了點。”手指捏著金屬勺在咖啡杯里攪成一個小小的漩渦。

1她是朱麗葉

高二下學期，她轉來我們班，很多人覺得她是我們班的朱麗葉，美麗的臉，柔順的發(fā)，高雅的裙。但是，女生的成績往往和外貌成反比。若蘭就算典型。她對班級里的女生宣揚：女人要美貌與智慧兼?zhèn)洌∑鋵嵪乱幻胨捅粩?shù)學老師叫到辦公室拿她不及格的考卷。

如果說，漂亮的女生成績差是常見的，那么成績差的人可以像她這樣幸運的就是少見的了。開學第一天她就和全班成績最優(yōu)秀的女生成為同桌。

“天一，告訴你個事。”

語文課上，她悄悄遞給我一張紙條，然后又撇過頭專注于黑板上的之乎者也。

“什么事？撿到錢了？”

“今天老班說要讓陸齊深每周給我補習。”

一來二去，白紙上都是飛揚的筆記，那些故意潦草而成的字泄露了她的情緒，她是得意的。不為什么，就因為陸齊深是本校學習最優(yōu)秀長相最出眾的人選之一。

“師兄，以后她的數(shù)學就靠你了啊。”見到高一屆的陸齊深，若蘭一向很有禮貌。

“學妹客氣了，你好，我叫陸齊深，你就是若蘭吧。”陸齊深看向若蘭，嘴角微微上翹，明凈的笑容在臉上綻放。

“你好，以后我就叫你學長吧。我的數(shù)學可是很差的呢。”若蘭笑著說，好像數(shù)學不好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這是若蘭和陸齊深第一次見面。是在學校的閱覽室，古老的風扇坐落一旁，四壁都是破舊的書柜，偶爾會有幾縷陽光穿過枝椏照射進來。這里的一切都是昏暗的，所以，若蘭就成了唯一的顏色。這里的一切又都是灰蒙蒙的，所以，陸齊深就是清澈而明朗的。至少是在對方的眼里。

2沒錯，那是喜歡

不久后若蘭順理成章的和陸齊深談起了戀愛，每天清早殷勤地幫陸齊深買早飯，下午陪他去閱覽室。要問她醉翁之意在哪，答曰，陸某也。只是，數(shù)學成績著實沒有多大進步。

“喂，你再這樣下去，你可憐的一點點分數(shù)就要沒有啦。”考完試我盯著她滿紙猩紅的考卷發(fā)出感慨。她的天才男友可是創(chuàng)下了三門滿分的奇跡啊！“誰叫你數(shù)學不好，不然你幫我補了，省得我每天上下幾樓跑得都快得哮喘了。”她滿嘴牢騷，月牙彎彎的雙眼，卻笑上眉梢。

當晚，為了慶祝陸齊深模擬考拿了第一，若蘭要請客吃飯。飯桌上她聊得最歡，好像掛了三門紅燈的不是她一樣。她讓陸齊深幫她夾菜，替她剝蝦殼，挑魚刺得意得有些忘形。我確定，她是真的很喜歡這個人，很喜歡。

酒足飯飽后還是讓陸齊深結了帳，若蘭說這是顧及男性尊嚴。陸齊深笑笑，這點錢他還給得起。看著他漸漸走遠，若蘭勾著我的肩，軟軟地在我耳根處打嗝，還帶著汽水和少量啤酒的異味。

“天一，你不知道吧，數(shù)學好的人那么多，老師怎么就偏偏讓他給我補習呢？”

我不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是我讓我爸和老師說的。齊深他給我補習，一點也不吃虧，你知道我給他多少錢么？五十一節(jié)課呢！”她將五個手指張得最大限度地在我眼前晃悠。“天一，你說，他是不是真喜歡我呢？”

我告訴她，“他是非常喜歡你。”毫不猶豫。

她撇過頭不再看我，我扶著她半身癱軟的身體兩個人踉蹌而行，路面是雨后的積水，坑坑洼洼，月光被割裂。怎么看都很滑稽。就像若蘭眼里的陸齊深，家境貧寒，又高不可攀。

陸齊深是相當不錯的。從高考的分數(shù)看來，他足以成為這個學校的驕傲。校門口巨大的橫幅躺在半空中，白布條里燃燒著陸齊深火紅的名字。經(jīng)過學校的人不一定知道他是誰，但都會看上一眼。

對若蘭而言那看似可有可無的橫幅卻是她的驕傲，就算他陸齊深在所有人的頭頂之上，但在她面前他也只能化身她的乖乖男，對她惟命是從。她相信陸齊深被已她吃定。

陸齊深的學校就在不遠處的大學城。經(jīng)常借著探望母校的名義來學校看若蘭，順便給高三的學生做考前動員。

若蘭從來不會追究他的經(jīng)濟來源，每次約會后把他帶來的大袋大袋的零食往書包里裝，實在裝不下就會分給周圍的同學做人情。對班上同學來說，他們的戀情沒什么不好。

“他明天晚上才會打電話給我，他說不想影響我學習。一周只有一次，這像是戀人么。”若蘭在自習課上一邊吃著零食一邊擺弄她的LG手機。好像她是情場老手，談了不下于十幾次的戀愛。

“他真是信任你，也不怕你移情別戀。”

他是這樣地信任她啊。

而在我家的浴缸。

“他不信任我！”

若蘭拍打起浴缸里浮起的泡沫，突然高聲尖叫起來。蓬松的沫子堆得老高，蓋住了身體，只留下鎖骨朝上的部分，有點雨霧繚繞的意思。

我說：“我家的浴缸只有這么點大，你動作輕點呀。”雙手在水下滑動，稍微有點動作都會有很大聲響，嘩啦啦，嘩啦啦。

“你給他安的罪名太大了。”

“他懷疑我喜歡楊柯！這怎么可能呢？”不知道是不是水太熱的原因，她滿臉通紅。反復說著：“齊深怎么會懷疑他呢？我怎么會喜歡他呢？”

是啊，怎么偏偏就是他呢？我起身而出，嘩啦啦又是一聲巨響，卻帶著暢快。我說：“你沒有喜歡么？你和他接觸的時間比我還高出許多。”抬手打開蓮蓬頭，我沖洗著身上的沐浴液，熱氣再次翻滾。我以為耳邊的水聲足以蓋過她的聲音，可是她的話還是一字不落地敲在我心里的某個地方。

她說：“沒錯，我好像真地喜歡楊柯了。”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局促得無地自容。

3你也喜歡烈日炎炎

那是哪一天的午后呢？哪一天都再不會有那樣的午后。頭頂是茂密參天的梧桐，樹上是碧綠的葉，伸手就可以接住縫隙間遺漏的日光，落入掌心，像是帶著鋼琴曲的水滴。

“你喜歡烈日炎炎？”他站在樹下，聲音如清泉過溪。穿白色T恤，白色球鞋。干凈的手指推推鼻梁上的眼鏡，自然地漾起笑容，隨性如水。

“語文老師讓我叫你去一趟。”我回過神，交代公事。他沒有接話，大熱天他雙手抄在口袋，踱步靠近。

“果然是皮膚白的女生，難怪不怕曬。”從樹下走出的楊柯，身上仿佛還帶著一片綠蔭。他面帶笑容，玩味地打量著有些怔忡的我。有一瞬間我覺得我的矮是一種弱勢。可我并不討厭這種弱勢。

他說：“我剛轉來這里不久，不知道語文老師的辦公室在哪，麻煩你帶個路。”

我抬手指引：“左轉就是。”他探頭望了望，話鋒一轉：“我有幾張電影票，你叫上若蘭，我們一起去看。”一掏，不多不少剛好三張。

他修長的手指就在眼前，恍惚之間我看到了無數(shù)個相似的場景，浮現(xiàn)出那些溫情但心酸的老舊畫面。心顫。

“我聽說你為了高考，和你的男友分手轉學到這里，很久沒有出去看過電影了吧？”他突如其來的一句，讓我更加局促不安。

“是不是像你這樣學習好的女生都這樣？這樣……這樣大義滅親？”

他還聽說――“我還聽說，你從來不用手機，故意和所有人斷絕來往？”

……

我很佩服他的概括能力，幾句話就草草將我那些刻意隱藏的過去概括了。我打住他：“你也只是聽說。”

教室里。

“天一，今天老師要你去找楊柯了？你們說什么了？”

“是老師有事找他。”

“哦……”

“他請你看電影，這是票。”

4吾乃局外人

周末的影院沒有想象中的人山人海。電影院是仿古建筑，有點像名國時期的劇院。咖啡色的墻壁，繞著發(fā)光的霓虹燈，下面有著身著旗袍的嫵媚女子的圖片。為了形成特色，附近也有抱著木匣子叫賣香煙的婦女。臉頰紅紅，像是喝了西北風之后的冰涼干澀。

站在門口隱約可以聽到一陣陣傷情的音樂。像是一位旁白訴說著屏幕上的生離死別。整理好零錢包，我做成了生平第一單生意，把那張價格不菲的票兌換成了現(xiàn)金。

“師妹，怎么淪落到街頭賣票了？”

是陸齊深！

“陸師兄，好久不見。”我微笑打著招呼，能見到他總是有點高興的。

上大學的陸齊深明顯比高中時闊了許多。理所當然是他請客。在自助餐廳吃飯時，陸齊深盯著我盤子里的三個雞腿說：“你真是肉食動物。”

我說：“可是我還是很瘦啊！”

這時，一個白色纖細的倩影出現(xiàn)在右上角的座位。只看背影我便知道，她是若蘭，因為和她一起的還有旁邊的楊柯。

我剛要抬手招呼，卻被陸齊深一把按住，震得餐盤湯匙微微顫動，“不要管，我知道她在這。”

說完，他低頭看著盤子里曲卷的面條，略長的劉海遮住了雙眼，只看到秀挺而緊鎖的眉。眼前的這個人還沒學會憤怒就已懂得原諒，一如他的外表，高大陽光。前方的若蘭還在談笑風生，笑容明媚動人。就這樣，另一端的我們成了最尷尬的局外人。

回到學校，籃球場上依然是大片穿著球衣的男生。再看到熟悉的陸齊深，我不得不詫異，我還以為他不會再來找若蘭。而事實是，他比以前更愛光顧這里。

他注意到我，揮手朝我走來。額角汗珠猶在，臉頰微紅，籃球還在他掌下反復彈跳。不可否認，有點小小的帥氣。

陸齊深朝我痞痞一笑，“怎么，看中哪個哥們了？”說完瞇起雙眼掃描著場上的每個雄性生物。

我說：“有陸師兄在，他們算什么啊。”

就在我們互相調侃的時候，若蘭快活地跑來。長發(fā)飛揚，長裙飄逸，甜甜的嗓音傳入耳膜。

“你們在聊什么啊？”

我笑了一笑，“沒什么，在聊你的裙子很好看。”

她轉向陸齊深，俏皮地眨眼：“齊深，知道你今天來，我第一次穿呢。好看么？”陸齊深很紳士地說了一句：“你穿什么都好看。”然后又欣賞地多看了兩眼――這條她上次在餐廳穿過的裙子。

若蘭牽過他的手，甜甜道：“齊深，我只對你這么好，你可不能對別人好哦。”她當然不知道，她此刻的行為是怎樣深刻地刺痛他的心。

5廖天一，有什么資格

陸齊深每兩個禮拜都來找若蘭一次。我卻很久沒有再遇到楊柯。關于他的傳言很多，有人說他在爭取被保送的名額，也有人說他要出國，正在準備考托福。而我再見到他是一個禮拜之后。

伴隨著晚自修鈴聲的響起，人群從狹小的通道洶涌而出。模擬考位居榜首的楊柯被簇擁著走下樓梯。

“廖天一同學。”他叫住我，眼里帶著痞痞的笑。

“什么事？”

“我今天要去陸川街，請問你知道怎么走嗎？好像你家就是住那吧。”他向前靠近，我漸漸可以聞到他襯衫上淡淡的肥皂味，是我想念已久的專屬于他的味道。他總是這樣的影響著我，讓我潰不成軍。

冷風吹過，略低的溫度維持了并不長久的冷靜。我冷冷開口：“你不覺得每次用問路的方式來和女孩子搭訕是很可恥的事么？”沒想到他卻一臉無辜：“有么？我是真的不認識路啊，全校人都知道我是初來乍到。”

我點點頭：“好，正好我也有事要問你。”

楊柯將我?guī)У胶叄⑾牡囊箍詹紳M密密匝匝的星星，蟬蟲在草叢里熱鬧的叫囂。他歪七扭八地賣弄車技，吼著五六十年代的歌曲，實在有悖于平日的少年天才的形象。

“你夠了沒！你到底要干嘛？”我停下車，在他身后一路狂追。在離他只有幾厘米的地方狠狠拉住他的車尾逼他停車。他踉蹌著跳下車，顯然是嚇得不輕，紅著眼睛對我吼叫：“你要干嘛？你知不知道差點摔死我啊！你沒腦子啊？”

毫無預料的咆哮聲反而讓我平靜了許多。 我故意無視他的憤怒，淡淡開口：“請你離開若蘭，不要和她糾纏，她有男朋友。”

他恢復高調的神情，嘴角噙著一絲輕視的微笑，慢條斯理地道：“讓我猜猜她的男朋友是誰，陸齊深？她有男朋友那又怎樣？只要她不反對，我就可以和她來往。”

晚風中楊柯低沉的話語，絲絲縷縷地從我耳畔拂過，卻讓我的心悠悠地疼了起來。

他說，“你廖天一有什么資格說這句話？你怎么會懂得別人的感受？”

他是這樣討厭我啊。

扶住自行車冰涼的把手，我轉身要走，他向前攔了攔，“我送你。”

“不用了。”

就算夜色再黑，我相信他一定是看見我哭了。

6美的都是童話

轉眼就是若蘭的生日，她向來高調，班級里的同學幾乎全都應邀而至，還有外班的楊柯。當然沒有陸齊深。

飯店里到處掛滿了粉色氣球，若蘭說這樣才浪漫才有夢幻的感覺。有人笑嘻嘻地問她：“今天男主角有沒有什么驚喜要給你啊？” 她想了想說：“誰知道他呀！”話一出口，所有人立刻將視角統(tǒng)一調向楊柯。而他卻他抓著吸管若無其事地喝著易拉罐里的可樂，記得有人說過他，就算第二天是世界末日，他一定是最平靜地等死。

可若蘭就沒那么平靜，微黃的燈光暈染在她白皙的臉龐上，像煙海般迷離飄然，她睜大眼睛，然而那抹飄忽不定的目光，最終帶著即將溢滿而出的期待望向楊柯俊秀的臉。

楊柯脫離出人群，走向那個嬌羞的粉色少女，一切像是精心安排過的表演，他從桌上拿起一個綁著蕾絲蝴蝶結的禮品盒，像一個紳士：“雖然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今天的男主角，不過大家都對我的禮物那么好奇，那我就滿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心。”說完他像解開魔術謎底一樣，從盒子里掏出那個若蘭期待已久的禮物。接下來當然就是耳熟能詳?shù)拿篮媒Y局。

我站在后面雖然沒看見是怎樣一個禮物，不過從大家的抽氣聲中我也知道那是怎樣貴重的東西，聽同去的男生說，是諾基亞高端手機N97。我并沒有投去羨慕的目光，這樣的情節(jié)在偶像劇里還少么。

也許正是符合劇情的發(fā)展，楊柯和若蘭的親密也變得理所當然。楊柯幫她買早飯，印復習資料，楊柯晚上送她回家。若蘭也改變了上學路線，每天清晨都騎著車從楊柯的家門前路過。總之除了那些讓人面紅耳赤的事之外，他們儼然就是一對情侶。

如果你在校園里看見若蘭，除了冬天，她還是穿飄逸的裙子，留美麗的長發(fā)，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她并沒有想象中的那樣快樂。

第二次模擬考如期而至，班級倒數(shù)十名的名單中照例有若蘭的大名。這一次她卻伏在桌上低低啜泣起來，手里那張圈圈叉叉的考卷被揉得稀爛。我不相信她會為了一個數(shù)字而感到羞愧，我抽過一張白紙，寫下：你怎么了？就算你成績沒考好，楊柯還是會喜歡你。

她撇了一眼就把紙張搓圓了握在掌心，死死捏著。自習課上她哭濕了五包心相印，揉揉紅腫的雙眼，拉著我從后門去了樓下的廁所。

充滿消毒藥水味道的狹小空間里回蕩著若蘭斷斷續(xù)續(xù)的抽噎聲，她用袖口揩著眼角的淚說：“你知不知道楊柯就要去美國了！手續(xù)早就辦好……”掛滿淚痕的臉在我眼前放大，讓人輕而易舉地挖掘出她從心底蔓延而上的悲傷。

楊柯要走了？我清晰地聽到心里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他就要走了，就像當初我離開他一樣，徹底而決絕，不留一絲希望。

若蘭還在有一下沒一下地哭泣，我說：“若蘭，你還有陸齊深。”聽了我的話，她像是苦笑了一下，帶著無力的嘆息，幽幽地說：“像他那樣的家境，怎么可能和我有結果？”

良久，她緊了緊抱著我的手臂，隔著衣衫狠狠地哭喊：“我也知道那樣對他不公平，可是我喜歡楊柯啊！”

我不懂愛是什么，可是從她的糾結中我明白，曖昧是任何人都玩不起的游戲。所以我比若蘭幸運，不用沉淪于現(xiàn)實與幻想之間的糾葛。

7他們不是戀人

臨考前的幾天，陸齊深特意請假回來找若蘭。別忘了他還是她的男朋友呵，他帶了很多好吃的零食，用打工節(jié)約下來的錢帶我們去昂貴的餐廳。

飯桌上若蘭用嶄新的手機給楊柯發(fā)著短信，他幫她夾菜，說：“吃飯時別老玩手機，先吃飯。”若蘭充耳不聞，只顧著電話彼端的人。發(fā)完短信她把手機放在顯眼的地方，陸齊深笑著說：“這樣才乖。”雖然他知道若蘭是在炫耀，可他還是很開心她能好好吃飯。

許久不見陸齊深瘦了許多，臉頰深深凹陷，下巴尖得叫人心疼。若蘭看著他兩腮上青青的胡渣大叫：“你怎么這樣啊？來見我怎么也不把個人衛(wèi)生搞搞好？胡子也不刮，你想惡心誰啊？”她抓著筷子在陸齊深沒多少肉的臉上指指點點，像在搗鼓一塊腌干了的臘肉。陸齊深摸摸臉上的胡渣，笑容僵硬在臉上，他說：“你別氣啊，我以后一定注意，你別生氣！”他雙手在空中不停比劃，帶著討好的笑容向若蘭解釋。就在他滔滔不絕的解釋中，“啪”地一聲脆響在空氣中炸開。那把塑料的象牙白的筷子被摔在玻璃桌上，濺起的湯水灑在陸齊深干凈的T恤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長久的沉默過后，接踵而至的是若蘭的決定。她說：“陸齊深，我們分手吧。”而后帶著冰冷的神情揚長而去。我沒有隨她出去，而是整理好飯桌上的碟盤碗筷，大口大口地吃著剩下來的飯菜。陸齊深拍拍我的后背，輕聲說：“慢點吃，別噎著。”

我喝了口他盛給我的湯，清了清口齒說：“師兄，大丈夫何患無妻？她不領你的情，我領！”我再次低頭扒飯，折磨著我撐到極點的胃。狼吞虎咽間，我聽到陸齊深干澀壓抑的嗓音，他說：“她不值得我這樣深情。”仿佛用盡了一生的力氣。

此后我再沒見到陸齊深，即使我和他在同一所大學。QQ上他告訴我他要考研，去北方工作，也許再不回來。若蘭家里托人讓她上了一所二流大學，據(jù)說她每個禮拜都會和另一個國度的楊柯視頻通話。可是她說他們不是戀人。

8那一幕，再上演

“天一，我有一個月沒有和楊柯聯(lián)絡了。以后也不會再聯(lián)系了。”咖啡廳外，雨已經(jīng)停了，行人又開始忙碌，接近傍晚的城市已經(jīng)初現(xiàn)燈紅酒綠的繁華。溫苦的咖啡續(xù)了一杯又一杯。我們的故事還未完結，不過已接近尾聲。

“他不屬于你。”我緩緩攪動著杯里的深色液體，并沒有看她。腦海里出現(xiàn)很久之前的一幕。

飛鳥漫過窗前，湖面一樣美好的天空被幾道白線割裂開來，我站在窗前看空中飛機劃過的白色線條，漫長而且沒有盡頭。楊柯的短信傳來，屏幕上閃爍著字體不打招呼地跳入眼簾。

我從來不用手機，而我卻一直保存著那一個號碼，每個月充錢然后被扣光光。第一次將磁卡放進一個古老的藍屏手機，里面全是楊柯的信息，時間從一年前直到現(xiàn)在。那是另一個故事，屬于我和楊柯的故事。

“天一，我來找你了。”

“天一，我不是真喜歡若蘭，我只是希望你重新注意到我。”

還有最后一條，是當天的日期。雖然是文字，可我仿佛聽見那是他輕柔的耳語，他對我說，“我等你。”

咖啡廳里老唱片的音樂浮動開來，頭頂?shù)囊槐K蘭花燈獨孤地亮著。若蘭在短暫的緘默后說：“我好想他，好想陸齊深。”其實這是我早就預料的，不，應該是若蘭早就預料到她終有一天會這樣想念陸齊深。

我不曾問過她知不知道一句話――情侶之間最忌諱的就是，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悲慘的是，我們就是這樣，再也回不到從前。所以我關掉了那個有著藍色屏幕的手機，切斷了一切回憶。

昏黃的燈下，我視線模糊，只看見若蘭唇形變動，表演著悲情的啞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