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夏天最好的禮物

出門的時候媽媽對她說，以后喊朋音跟我們一起過吧。

這個消息讓宋果果很振奮，但是她不敢表現太露骨，畢竟朋音見不到自己的媽媽了，多少都會難過的。

一、

宋果果8歲的時候，就對朋音開始有非分之想。

那天午睡時間，宋果果覺得無聊，就把會唱的兒歌從頭到尾唱了一遍，晚上還要值夜班的爸爸忍無可忍，就掏出一塊錢打發宋果果去買冰糕。

目的達到的宋果果立馬收聲，換上最愛的小旗袍，拎著零錢包朝巷口的雜貨店走去。

她就是那個時候看到朋音的。

他手長腳長，甚至穿著海魂衫都隱約看到肋骨凸起的線條。他一只手任由媽媽牽著，眼神挺特別，老遠就盯著宋果果看。出于禮貌，宋果果也回看，在擦身而過的瞬間，他們如同兩只互相觀望的長頸鹿。

宋果果發現他有雙細長的眼睛，眉毛上掛著小小的憂愁。朋音胳膊上有好幾條青紫，很長，不是他們小孩子的手能一下量過來的，那些瘀痕像一條條若隱若現的蟲子，觸目驚心。

雪米莉冰糕很好吃，宋果果還不忘優雅地舔了下包裝紙，這才開始咬一小口冰糕。她邊走邊吃就在一家門前停下了，這家院子已經好久都沒住人啦，現在大門開著。

宋果果走進去，就看到朋音搬著小板凳在院子里曬太陽。

你住在這里？宋果果覺得這個開場白很老道，因為這院子就是她家的，早飯時聽媽媽說有人租了下來。

朋音有點拘謹，坐在小板凳上，仰頭望著她。陽光很大，他瞇縫著眼睛小聲說，我跟媽媽剛搬進來。

宋果果還沒忘了吃冰糕，走過來一把抓住朋音的紅領巾，你上學啦？

朋音更膽怯了，生怕宋果果會撓他臉似的，說話也緊張起來，讀三年級了，秋天的時候要讀四年級。

真好，我秋天的時候讀三年級，宋果果很羨慕，說著把冰糕遞到朋音嘴邊，咬一口吧，可涼啦。

朋音說我不吃，我媽會打我。

可是你媽現在沒看到啊，宋果果勸他。

于是朋音乖乖咬了一口。一小口。

因為他這一小口，宋果果判斷他是個好孩子。做事有分寸還有些可愛的小哥哥。

于是宋果果又哄他吃了一口冰糕，然后指著朋音胳膊問，疼不疼？

朋音說不疼，然后他小聲說，他們離婚啦，爸爸不要我們了。

就在那天上午，朋音的父母辦完了離婚手續，兩人在民政局的樓梯上大打出手，朋音在混亂中滾下了樓梯。

你可以假裝摔得很慘，這樣他們就不會爭吵了。宋果果建議。

那也只是暫時的，朋音用手戳了戳胳膊上的傷口，說其實這里挺疼的。他說話的時候眼里含著淚，睫毛一顫一顫，眉間深鎖著小小少年的慘淡憂愁。宋果果第一次覺得有種莫名情緒降臨，將她瞬間籠罩住，她無處可逃。

手中的冰糕在明晃晃的陽光下融化，流下奶油做成的眼淚。

二、

朋音和他媽媽就在這里住了下來。

一晃5年過去。

這是個極北方的城市，有著酷熱的夏天和殘酷的冬天。宋果果那幾年里一直相信，朋音是夏天帶來的一件禮物。這件禮物這般稱心如意乖巧可人，以至于她常常幻想可以生生世世擁有朋音。

她是喜歡他的，從最開始就是如此。

當然，她也喜歡朋音媽媽，那個漂亮凜冽的女人。倩阿姨，宋果果這么稱呼朋音的媽媽，親切又帶些適可而止的距離。她是這樣一種女人，體態步履都襯出貴婦的風韻，盡管她不是貴婦，一件普通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會驟然閃亮。她就是這樣一種女人，宋果果常常會崇拜地望著她走出小巷的背影，身姿搖曳裹夾著陣陣香風，每當這個時候，宋果果就渴望擁有一雙高跟鞋。她悄悄跑回家翻出媽媽的鞋子，把小腳套進去，像趿拉著人字拖一樣一扭一扭學倩阿姨走路。有回被上班回家的媽媽發現了，宋果果還佯裝鎮定對媽媽說，為什么你的都是平底鞋？媽媽說因為我個子高嘛，穿高跟鞋你爸爸會有壓力。宋果果覺得媽媽說的不對，她說才不信，你要是有倩阿姨那樣的漂亮鞋子，爸爸肯定會高興。

媽媽的眉頭就起了小波瀾，她說你不要有事沒事就去隔壁院子玩。

宋果果根本沒在聽媽媽的話，她轉過身看著鏡子前小小的自己，期待自己可以長大，變成朋音喜歡的女孩子。

這樣想的時候，她就會覺得有些不安，她深深藏起這個天大的小秘密，將它種在心里。

朋音就是那個秘密圍繞的核心機密。

那時候宋果果腦袋里，對大人的看法還很簡單，所以在倩阿姨離開朋音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宋果果還假設這各種僥幸的可能。

帶回那個壞消息的人是宋果果的爸爸，他很平靜地告訴宋果果，倩阿姨離開了朋音。爸爸的聲音聽上去很疲憊，宋果果不忍心煩他，飯也沒吃就跑去找朋音。出門的時候媽媽對她說，以后喊朋音跟我們一起過吧。

這個消息讓宋果果很振奮，但是她不敢表現太露骨，畢竟朋音見不到自己的媽媽了，多少都會難過的。

朋音沒在家。

宋果果坐在門口等了好久，有那么一小會兒，她都靠在墻邊打起盹來。

朋音把她搖醒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宋果果第一句話是問他，你會不會離開這里？

朋音搖頭，把宋果果拉起來。他懷里夾著一支藍色圓珠筆、一本信紙還有一個嶄新的信封。

我要給媽媽寫信，朋音說，今天有人給了我媽媽的通訊地址。

她能收到嗎？宋果果問。

朋音點頭。

宋果果就看著朋音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

寫得太好啦，宋果果夸獎朋音，或許你將來可以當個作家。

朋音捂著嘴笑，而后他有些失落地說，媽媽去外地打工了，因為她要養我。朋音還說，要是我長大就好了，她就不用這么累了。

你去找你爸，宋果果說，他該付給倩阿姨一些錢。

朋音沒接她的話，只說，我不去，他都不要我了……

三、

后來，連宋果果都記住了那個通訊地址：蚌安市景山區163號，翁倩。

每封信都有倩阿姨的親筆回復，蠅頭小楷就如同她的人一樣漂亮。倩阿姨在信里說，她現在很好，在努力賺錢，等賺夠了錢就回家和朋音好好呆在一起，哪都不去。朋音回復說他也很好，還當了學校合唱團的領唱。

就這么過了半年多，朋音讀初二了，重陽節那天晚上他跟宋果果說想給媽媽寫信了。宋果果說寫吧寫吧。朋音在信中說，我不要你賺很多錢，我就想你回來見見我。宋果果安靜地待在一旁，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只靜靜看著他書寫對倩阿姨的思念。

面前瘦弱的男孩子讓她心疼。

她總會力所能及地幫他，但都是沒長大的孩子，很多實際問題宋果果也幫不了，比如錢。其實宋果果的爸爸已經替朋音交上了學費，所以當學校組織大家去北京參加夏令營的時候，朋音一下變得心事重重。他悄悄告訴宋果果，他去北京只是想到北京大學走走看看。也許每個少年心里都有過名牌大學的夢吧。

宋果果很支持他的想法，但她也無能為力，于是只好舊事重提，不如，去你爸爸那要點錢吧？

朋音從沒到爸爸重組的那個家庭去過，宋果果覺得他是不想，更不敢。怕見到他們幸福的樣子，心里會更難受的。

兩個人放學后約在朋音的中學門口見面，拿著很久前的一個地址，去了朋音爸爸的新家。一個破落的小區。物業保安詢問，你是朋俊華的什么人？朋音頓了頓，說我是他兒子。物業保安恍然大悟似的，撥了一個號碼，然后對他們說，你們坐下等一會兒吧，朋俊華一會兒就下來。

可是跟朋俊華來的還有個女人，比倩阿姨年輕些，眼里透著一股刁蠻。

你是來要錢的吧？女人直接問朋音。

朋音說，是的。他看著女人身旁的朋俊華，眼神游移閃躲。

女人一把拉過朋俊華的胳膊，擼起袖子，胳膊上露出還算新鮮的刀痕，一道一道羅列在上面。朋俊華的情緒更緊張了，他下意識地把女人伸向他腹部的手擋開，說別嚇到孩子。女人不管，嘴里說著，不行，今天就要說個明白！

宋果果真的嚇壞了，當她看到朋俊華腹部長長地刀疤時，面色慘白。

朋音沒出聲，僅僅只是牽著她的手。

這些刀疤，都是你媽媽翁倩留下的。女人的聲調冷得足以殺人。

宋果果忘了那天是怎么收場了，就記得她和朋音走出大門老遠的時候，朋俊華從后面喊住他們，把一千塊錢塞到宋果果手里，什么都沒說。之所以把錢給宋果果，是為了防止朋音把那些錢扔掉吧。

回家的時候朋音接過那些錢，對宋果果說，我沒那么傻，我現在需要錢。

宋果果想問他，你需要我嗎？可是她說不出口。她其實很愿意就這么在他身邊，充當他守護者的角色。盡管有時候她也隱約感到害怕，害怕小小少年一夜醒來變成眾人矚目的王子，她就真的留不住了。

四、

朋音消失了好幾天。

他沒有參加北京的夏令營，而是用朋俊華給的錢去了趟蚌安市。

走的時候他跟宋果果說，看吧，媽媽會跟我解釋清楚的，所有一些都會真相大白。于是他連夜坐車去了相距400里地的蚌安市。

但是仍然沒有真相大白，朋音就趕了回來，有些事情就是這樣，一切了然于心，過多的求證只會讓自己受折磨。

你知道蚌安市景山區163號是什么地方嗎？還沒等宋果果反應過來，朋音就說了，那里是當地的女子監獄。

朋音說，我在市區里一打聽人家就說你去那里做什么，我說我媽媽在那里工作，那個載我的司機過了一會兒才說，那里是女子監獄。

朋音還說，我沒去看她，不想當面拆穿這個騙局。我就站在山腳下遠遠看著女子監獄高高的院墻，想了好多事情。

宋果果問他，你想什么了？

朋音伸手捏捏她的臉說，我想我要好好活下去，就是因為那么多人不在身邊了，我才更要好好活下去。

宋果果說我不會離開你的。

朋音說，當然。

她望著那張依舊稚嫩的臉，覺得這命運待他們不薄，至少她有喜歡的人在身邊，至少他有喜歡他的人陪。

14歲的宋果果更加堅定，她對朋音的感情是真摯純白的，就像閃亮亮的水晶。

五、

宋果果一直沒弄明白，朋音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長個的，因為媽媽總是說女生發育比男生早，可是眼看著朋音高出自己一個頭，宋果果的身體還是沒什么驚人的變化，她有些著急了。

長了個子的朋音還是瘦，每次課間上廁所經過鄰班教室，就會聽到女生們興致勃勃的驚呼。

天，小正太！

靠，這么帥該送去選秀。

哈，老天賜給我一個這樣的男朋友吧！

朋音是個榆木疙瘩，要不是宋果果提醒，他還不知道隔壁班女生為什么老在下課的時候擠在窗口向外頭張望。

宋果果跟那些女生關系不錯，總會跑去別人班里，挨個把她們的頭掰回去，嘴里嘟囔著，別看啦，我們家朋音害羞！

嘖嘖，我們家朋音。宋果果說得多么自然，就好像朋音已經貼了她宋果果的標簽，別人要想打他主意要征得宋果果的同意。不僅宋果果這么認為，就連那些女生都私下里以為他們在戀愛。

直到有女生悄悄告訴宋果果，他看到朋音在操場跟別的女生散步。

那個女生宋果果見過，是5班的音樂委員，叫孫璀。學校舉辦歌詠比賽，孫璀扎一支清爽的馬尾，還畫了淡妝，挺漂亮的。

呸，那個小狐貍精。宋果果掐著腰抱怨，真想扇她兩耳光，扇得連她媽都不認識她了。

說歸說，等真見了孫璀，宋果果還是表現出了最起碼的禮貌。當時她氣喘吁吁跑到操場上，看到朋音和孫璀散步，就漫不經心地靠過去，然后打招呼，真巧啊真巧啊，原來你們也在。

朋音把宋果果拉到跟前介紹，這是我一起長大的鄰居妹妹，宋果果。

宋果果心里很討厭，妹妹就妹妹吧，還解釋那么清楚是鄰居家的。

果果，這是孫璀，朋音的聲音停頓一下，又說，我的女朋友哦。

宋果果知道朋音說出剛才的話需要多大的勇氣，因為那幾乎是對彼此關系的一個徹底否定。我宋果果只是他朋音的妹妹。

妹妹妹妹妹妹。

宋果果覺得鼻子酸酸的，她把手從朋音手里抽離，背對著他們繼續奔跑。

眼淚在歇斯底里往下淌，她不敢回頭，真的不敢回頭，那么狼狽地樣子，才不要被他看到。

朋音，你既然找了別的幸福，那我就無條件地還你自由。

從此宋果果一個人上學放學，晚上等在巷口的媽媽也覺得奇怪，就問朋音呢？你們不是一起的嗎？

宋果果就有點受不了了，她沖媽媽嚷，他是他我是我，憑什么要跟他一起？說完自行車把一歪，宋果果摔到地上，就好像找到一個千載難逢哭鼻子的好時機，宋果果邊拍打車子邊眼淚汪洋。

媽媽一頭霧水，說果果別哭了，我們一起等朋音回家吧。

宋果果又摔了一跤，爬起來大叫，您還是我親媽嗎？我都摔成殘疾人了您還想著別人的孩子啊？

說完宋果果明白一件事，這么些年在一起，不單單是自己，就連自己的父母也把朋音看成親人。如果就這樣疏遠他，無異于在自己心口上剜掉一塊肉。宋果果覺得不劃算，我干嘛要跟自己過不去，她決定還是要對朋音好。

孫璀，咱們走著瞧。

這個突然改變的決定，重新讓宋果果恢復了快樂。

卻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般容易滿足。

六、

事實上朋音的初戀很快就宣告結束。

這讓宋果果有些措手不及，還沒來得及較量孫璀就轉學去了外地讀高一，她覺得孫璀其實挺漂亮的，但前提是不做朋音的女朋友。

看來中考不僅是前途的分水嶺，還是感情的生死線。

宋果果很慶幸朋音考上了本地的重點高中，讓所有人意外的是，他是作為特長生招進學校的。

那個時候，16歲的朋音已經初步脫離正太群體，棱角愈加分明，眼神愈加明亮。他依舊是極好的脾氣，從不見他跟誰生氣發火，尤其是對宋果果，是好到不能再好。

但是宋果果不以為意，那不是她想要的疼愛。她親眼目睹著朋音日漸挺拔的身板和勾魂攝魄的臉蛋，在散發出越來越強勁的吸引力。

宋果果在朋音16歲的生日上，很鄭重地許了心愿。那天她仗著朋音也在，覺得沒什么不妥，就多喝了些酒。喝到后來，朋音只好背她回家。其實她醉的并不厲害，卻故意賴在他身上怎么都甩不掉。朋音一邊走路一邊剝開口香糖塞她嘴里。

朋音，宋果果叫他。

怎么了？朋音扭頭看醉眼惺忪的宋果果。

我喜歡你，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的，我也喜歡你。朋音故意把話題說得輕松些，他不是笨蛋，宋果果的那點心思他早已了然。

那好，我們登記結婚吧。宋果果說完自己都笑了，但是她耍賴，把臉貼在朋音背上不讓他看見。

朋音。宋果果又叫他。

怎么了？

你幫個忙吧，聞一聞我嘴里還有沒有酒氣，不然被我媽發現會揍死我的。宋果果請求。

朋音就把頭扭過來，說好吧，你哈一口氣。

宋果果的小嘴巴就貼過來。

穩穩當當貼在朋音的嘴巴上，甚至還有類似兩個吸盤碰撞時的啪啪聲。

宋果果感到朋音的身子都在顫抖，她用力勾住他的脖子，像只死皮賴臉的小寄生蟲，貼在朋音背上。

一路上誰都沒再說話，附近的小區里有人在燃放煙花，噼里啪啦照出一整個夜空的火樹銀花。

回到小巷時，宋果果從朋音背上爬下來，利索得像只猴子。她在他前面，覺得路都不會走了，到家門口時她停下，轉過身來看他，剛才算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

朋音走過來，手指埋進她長長披散的頭發里，然后蜻蜓點水吻了她。

宋果果，這是我回贈你的。他說，眼里有無限的溫柔。

七、

宋果果讀高一了，考上的是朋音就讀的學校。

她是轟轟烈烈的女孩子，卻貪求一份安穩的生活。長到16歲的宋果果，頭發很長，全部順順貼貼垂下來散在腰際，眼睛會笑，是傳說中張曼玉擁有的桃花眼。

朋音健碩了不少，依舊沉默寡言，放學后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宋果果送到小巷口，然后目送著她回家，自己再騎單車去二里地外的排練場，跟組建的樂隊一起排練節目。

這就是宋果果一次次在夢中笑醒的全部內容了，平凡瑣碎，卻已然知足。

宋果果接到媽媽的電話時，她剛換了新手機，前幾分鐘她剛接到朋音的短信，說倩阿姨就要出獄了。

媽媽在電話里說，我和你爸分開了。

宋果果沒聽明白，有點懵。

媽媽又說，我們離婚了，就在今天上午。

宋果果臉色很差，踉踉蹌蹌往學校外面跑，她趕回家時，就只有媽媽一個人坐在屋里收拾東西。

媽媽絮絮叨叨說了些事情，只是問到為什么離婚，媽媽也只說是因為爸爸有了外遇。宋果果覺得自己長大了，父母既然離婚，再多挽回也于事無補，就一個人下了廚房，做了桌豐盛的晚餐。她給爸爸掛了電話，要他回來一起吃散伙飯。

飯桌上氣氛還算融洽，媽媽主動夾了菜給爸爸。宋果果實在找不到兩人分手的原因，他們這些年都相敬如賓啊。

宋果果說，你們就是一時沖動，我看吃完飯你們趕緊復婚算了。

爸爸放下酒杯望著她，果果，有個事情我們瞞了你很多年，現在我跟你媽媽分開了，也沒必要繼續瞞你。

筷子就在宋果果的嘴角僵住了。

其實你不是我們的親生女兒。媽媽說，你肯定覺得我們在開玩笑，但這個時候了，我們都不準備再欺騙下去，我不能生育。

我是你們撿回來的。宋果果不曉得該用什么語氣把這話說出口。

她覺得自己一瞬間就被全世界拋棄了，原本她以為最痛苦的是家庭破裂，卻還有更殘忍的事情降臨到身上。

她突然很想見到朋音。

不舍分秒地想要見到他。

八、

見到朋音的時候，他正在樂隊里緊鑼密鼓地排練。

宋果果坐在臺下，靜靜聽他唱歌。

少年的神情很專注，雙手握緊話筒，額前有碎發垂落，身上穿著宋果果媽媽買給他的藍色羽絨服。

宋果果就想起去年夏天，天氣特別熱，城東邊的超市搞活動，促銷蜜汁櫻桃。宋果果最喜歡吃那種小巧豐盈的水果了，朋音就騎車去距離學校很遠的城東超市買櫻桃，用過冬的羽絨服包回來，送到宋果果的宿舍樓下。結果剛轉身回宿舍，朋音就中暑暈倒在地上了。

排練漸近尾聲，朋音跳下臺子，坐到宋果果身邊。

宋果果突然暫時不想把心事告訴他，就歪歪頭靠在朋音懷里。朋音解開羽絨服，把宋果果凍得通紅的小手放進去，然后把她抱得更緊。

下周三，我想跟你一起去接倩阿姨。宋果果抵著朋音的下巴。

好，穿得漂亮些，我媽媽喜歡漂亮的女孩子。朋音說。

宋果果又想起童年記憶里那雙妖嬈的高跟鞋，在腦海中發出清脆悅耳的啪嗒聲。

幾天后，兩人坐了火車，趕去蚌安市。

朋音第二次站在女子監獄的山腳下，這一次，他要帶著自己喜歡的女孩爬上去，迎接自己出獄的母親。

宋果果隱約覺得不安，卻又說不出，跟在朋音身后眉頭緊蹙。

等了好一會兒，監獄鐵門開了，倩阿姨提著包走了出來。宋果果的心里升起無數的驚嘆號，她老了，真的老了，臉上的皺紋，鬢角的白發，在無情地告訴宋果果，一個女人的幾年時光，已經灰飛煙滅。

站在眼前的是一個中年女子，穿著幾年前的衣服款式，眼神謹小慎微，走路都不復先前的風韻。宋果果一下子就難過極了。

爸爸出現的時候，宋果果知道了心里不安的原因。宋果果和朋音站在那，看著爸爸接過倩阿姨的行李。他們眼神交匯的一剎那，宋果果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個隱匿在宋果果心中，并對她詛咒千萬遍的第三者，卻原來是倩阿姨。

四個人一起在蚌安最好的餐廳里共進午餐，似乎是自覺地，宋果果和朋音坐在一起，宋爸爸和倩阿姨坐一起，一對老情人和一對小情人的巔峰對決。

看到打扮后煥然一新的倩阿姨，宋果果知道自己錯了，一個努力追求美麗的女人，是永不會老去的，她沒理由得不到男人的寵愛。

宋果果偷瞄了一眼倩阿姨腳上的淺棕小牛皮高靴，說你真漂亮。倩阿姨笑得很真誠，剛才買的時候還在猶豫，我都這個年紀了，再穿會不會老不正經？

大家都笑了，朋音和倩阿姨的手一直緊緊攥著。

果果，爸爸說，我跟你倩阿姨在認識你媽之前就相愛了。

這都在宋果果的意料之中。

后來，我們被迫分開，爸爸把杯子里的酒仰頭喝下，繼續說，但是這些年我們沒做過對不起你和你媽媽的事情。離婚也是你媽媽提出來的，她說她不能忍受我的心里還有別的女人。

看著爸爸的眼睛，宋果果前所未有地理解眼前的溫和男人，也前所未有地熱愛自己的媽媽，雖然她們沒有血緣關系，雖然她不愛打扮還有些大女人，雖然她有些中年發福不及倩阿姨美麗，但是那又怎樣，宋果果愛她。

我和你倩阿姨是真心的，所以無論怎樣，我希望你和朋音能夠祝福我們。爸爸眼里泛出淚光。

于是宋果果微笑著祝福。

朋音也舉杯。

這樣的結局似乎是皆大歡喜。

唯獨果果的媽媽，那個獨自承受悲傷的善良女人。

九、

時間過得真快，宋果果再次回到以前就讀的高中，是在一年后。

宋果果剪了短發，在這個冬天的時節里，穿紫衣配短裙。她站在校門口，從放學的人潮中等待著朋音出現。看著一對對牽手的學生情侶，她又想起和朋音在一起的小細節。

她以為能夠再見他。

等了很久，都沒有遇見。也許是錯過去了，宋果果有些失落，拉住身邊一個小女生問，你認識學校海綿體樂隊的主唱朋音嗎？

小女生說我知道他，人可帥了。但是他不在學校了，夏天的時候他參加了選秀比賽，已經成名去了外地發展。

宋果果有些站不穩了，她一直以為他會等她，以為時間不是分離的借口，以為他會一直站等在原地，微笑著等她放下所有心結，回到他身邊。

宋果果覺得冷。

那天她回家，跟爸爸吃午飯。家里一點沒變，寬寬大大，只是隔壁院子早沒了往日的歡笑聲。

爸爸并沒有娶倩阿姨。

他說這輩子只有果果的媽媽是自己的妻子。

一年前，媽媽單位組織體檢，查出罹患胃癌。那個隱忍大度的女子選擇離婚，來成全自己丈夫余生的幸福。那個夜晚，媽媽一個人坐車回了鄉下老家。爸爸和宋果果追過去，態度堅決地陪她走過了不多的歲月。

飯后，宋果果翻看以前的家庭合影，幾乎是每一張合影，都有朋音在里面，這些年了，他早已融進宋果果的家庭。即使在知道朋音是爸爸和倩阿姨的親生骨肉以后，媽媽都一如既往地待他好。

她突然想念朋音了，就上網下載了他夏天時候參加比賽的全部視頻。

時隔一年，宋果果再次見到朋音，盡管是在影像中，她依然因為少年巨大美妙的氣場感到心悸。他嘴角的笑容永遠淺淡，頭發變長，低頭彈吉他的時候會有碎發垂下，輕輕掃過挺直的鼻梁。臺下粉絲的熒光棒次第閃爍，瘋狂喊著朋音朋音我愛你。

宋果果看得感動，覺得他長大了，不再是那個曾經瘦弱眼神帶著恐慌的大眼睛少年。

時光不再，那個小時代結束了，宋果果想，那么她對他的感情，也該到此為止吧。

十、

來年春天，這個城市成功舉辦了新一屆園博會。

宋果果在里面做起了解說員，任務就是開著游覽車帶著游客們到處逛。

晚上的時候，主辦方組織了一場大型商演，宋果果懶洋洋地靠在車上，接過宣傳員遞來的節目單。她忽然摘下墨鏡，那里，有朋音的名字。

那天晚上，宋果果沒去演出現場，雖然心里很想見一見朋音，但是她克制住自己，一個人憋在單位宿舍里上網。

9點多的時候，爸爸在樓下喊她，宋果果穿著睡衣下樓，就看到爸爸身旁站著一個挺拔的帥哥。

是他。

是他。

朋音穿著咖啡色的仔褲，白色連帽衛衣，在微醺的夜風中只一下就灼痛宋果果的雙眼。卻原來那些克制那些強迫自己去遺忘，都是如此不堪一擊，他只肖站在那看著她，宋果果就委屈感傷到涕淚交加。

爸爸很識趣地離開，說年輕人要懂得珍惜，莫要重蹈覆轍才好。

朋音上前兩步，貼她很近。宋果果的手就開始不老實，賭氣一樣打他胳膊。朋音就牽住她的手說，果果，我們出去走走吧？

那你要等我一下，總不能穿睡衣去約會吧？說完宋果果蹬蹬蹬往樓上跑。

我在這等你。

嗯，就去上次牽手賞花那里散步好嗎？

她說。臉上有久違的小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