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處在一個不正常的公共關懷失落的時代,一個不正常的奉行“過日子”哲學的時代。正是這種哲學,催生出了大量的“過日子”圖書以及“過日子”式的閱讀
中國出版科學研究所在半年前公布了第五次全國國民閱讀調查結果:我國國民圖書閱讀率終于止住連續下滑趨勢,增長了0.1%。這是我國國民圖書閱讀率自1999年以來首次停止下滑,開始回升。
在一個所謂的讀圖不讀書的時代,閱讀率回升當然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但人們在欣欣于閱讀率回升的同時卻忽視了閱讀結構。數據顯示,目前國民讀書日趨功利化,在實用性、物質性和身體性迅速增加的同時,審美性-人文性-精神性則日益萎縮。這種閱讀暫且稱之為“功利性閱讀”,其大意是指近些年越來越明顯的實用性、工具化的閱讀現象,它面向現實的生活而不是面向超越的理想,停留于身體表層而不觸及靈魂。
超越的靈魂無處安身
從閱讀的實用化傾向看,人們雖然有了更多的閑暇和財力,買書的錢卻依然花在物質和實用方面,職場指南、外語學習或其他技能考試、物質消費和身體保養、心理調節等方面,而不是花在陶冶精神境界、提高審美能力、強化人文素養等方面。因此,大量工具書以及教輔類、經管類、身體保養和心理自助類(這類書屬于身體保養的另一種)圖書成為出版和閱讀的主流。由此我要得出一個相反的結論:雖然人們的財力和閑暇的確提高了,有了從事精神性、超越性、審美性閱讀的可能性,但事實上這種可能性并沒有變成現實性。在物質提高、生命延長的同時,人們不是轉而關注精神和靈魂,而是更加關注物質和身體。有統計顯示,現在我國“人文閱讀”人口已遠低于“功利閱讀”人口,“博雜閱讀”人口遠低于“專指閱讀”人口,“經典閱讀”人口遠低于“時尚-暢銷閱讀”人口,“深閱讀”人口遠低于“淺閱讀”人口。
最突出的要數職場小說和養生保健類讀物。前者的代表作如《浮沉》、《杜拉拉升職記》、《做單:成交的秘密》、《細節決定成敗》、《沒有任何借口》、《水煮三國》、《富爸爸,窮爸爸》等。此類作品以小說形式傳授人際技巧,指點升職發財之道。尤其是《杜拉拉升職記》,2007年至今已經出到第三部,不僅“作客”中央人民廣播電臺,而且拍成電影和電視劇。
養生保健類的圖書也常見于各處地攤(這些地攤可謂書市行情晴雨表,不可小覷),如《求醫不如求己》、《不生病的智慧》。最近幾年來,身體保養在生命存在中的重要性一直直線飆升。在一個消費主義時代,身體仿佛成為唯一真實的存在,而且已經從工具和手段翻身解放而為目的本身(不是身體為革命服務而是革命為身體服務)。當今乃是一個身體地位被空前抬高的時代,是一個禁欲主義和享樂主義同時并存的時代:前者表現為對于飲食等的空前苛刻的管理和控制,后者表現為把身體的享受視作生活的目的本身。前者是為后者服務的。控制身體的目的不是什么非身體的目的,而恰恰是身體本身:最大程度地延長身體生命,享受身體的快樂。
被背叛的傳統
或許有些人會認為,選擇面向日常生活的實用類書籍或雜志,這是體現了人的“自然”閱讀傾向,就像人自然傾向于看消遣娛樂的好萊塢大片一樣。對此我不敢茍同。我更傾向于認為閱讀是一種文化現象而不是自然現象,沒有什么固定不變的人性或閱讀心理對應于人們的閱讀需要和閱讀選擇,閱讀傾向和閱讀需要本身就是文化的建構。
比如上世紀80年代,國民閱讀就沒有今天的實用化傾向,相反,其超越性、精神性和人文性相當突出。當時中國社會各界,從知識分子到一般大眾,保持了極高的政治熱情與意識形態熱情,他們對于政治理想與社會重建的熱情超過了對于物質改善、經濟發展的熱情,他們對于一篇反映重大社會現實問題的小說或報告文學的興趣要遠遠超過對于一項技術發明的興趣。人文讀物比之于實用的科技讀物、生活讀物更接近當時中國的政治文化中心與大眾關注中心,更能激發大眾的閱讀激情。那個時代是人文科學類圖書的黃金時代,“走向未來”叢書、“美學譯文”叢書等風靡一時的書籍,都不是教導人們如何理財和養生的。人們閱讀海德格爾和薩特,根本不是、也不可能是去那里尋找什么理財養生的妙方。上世紀80年代這個所謂“思想解放”或“新啟蒙”的時代,充滿了理想主義和浪漫主義情懷。無論是社會還是個體,都像一個天真的、充滿幻想的青少年。在這個思想觀念大轉型的時代,人文書籍的寫作和閱讀承擔了思想解放的使命,顯示了重要的公共意義。這些人文類圖書不是具體指導日常生活的教科書(或生活小竅門),甚至其對民族、國家和個人未來的規劃也不乏稚態。
90年代以降,中國的社會轉型已經從原先的思想觀念層次進入了實踐操作層次,并以經濟領域為核心全方位波及社會生活的各個層面,深刻地改變了人們的日常生活、價值觀念,同時也改變了國民的閱讀偏好。此時,“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不再只是一種口號或意識形態話語,不再只是輿論準備,而是切切實實地落實為全國上下實實在在的實踐行為與生活方式。與經濟建設關系直接而緊密的科技知識,不只是在口號上成為“第一生產力”,而且在經濟發展與社會變革中成為實際的第一生產力,社會發展的方向切實地而不只是觀念地發生了變化。更加重要的是,1990年以降,政治權力的合法化基礎不但不是革命時期具有烏托邦色彩的意識形態承諾,也不再是上世紀80年代初期的新意識形態話語,而是可以計量的國家經濟增長與可以感受的物質生活水平的提高。中國似乎進入了一個量化的時代,一個指標的時代,一個米袋子和菜籃子的時代,一個不但不關心人文價值、精神價值,而且不關心政治的時代,一個失去了超越性激情,只剩身體性欲望的時代。
這就導致了上世紀90年代以后閱讀的實用化、功利化傾向與傳統中國以及革命時代的中國的差別。如果說傳統中國社會成員的重義輕利的價值觀念和以儒家經典為核心的科舉制度導致了老百姓重人文、輕理工的價值觀念,即所謂“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讀書”觀念,仍然帶著“學而優則仕”的實用目的,那么,這種“實用”和今天的職業指南、生活竅門之類的實用仍然不同;在高度政治化的解放后三十年,以革命教育為目的的閱讀幾乎是大眾閱讀的唯一“選擇”(實際上是沒有選擇),這種閱讀當然也帶有功利性,但這是一種政治功利性,不同于今天的經濟功利性。
精神土壤的貧瘠
上世紀90年代以來的世俗主義、實用主義,是在中國式消費主義語境中出現的,其特點是物質改善主義、消費主義、享樂主義的盛行。90年代占主流地位的大眾生活方式和價值取向可以概括為:以欲望為杠桿,以金錢為動力,以理財為手段,實現物質和身體享受的最大化。實利原則、現實原則不但取代了原先的理想主義與英雄主義,也取代了原先的政治功利主義。90年代的大眾變得更加現實,他們對于意識形態的關注程度已經大大下降。
大眾生活觀念、價值觀念的轉變,不能不使閱讀與大眾生活的關系發生深刻變化,并直接影響到大眾對讀物的選擇標準。從閱讀社會學的角度看,閱讀活動只有獲得社會文化價值與大眾生活理想的支撐,才能有生存與發展的土壤。不同的閱讀取向在整個閱讀系統內部的等級關系,常常取決于它與一個時代流行的文化價值觀念及大眾需要的關系。今天的大眾關心現實勝過關心理想,信奉物質勝過信奉精神。一點物質的享受、些許經濟狀況的改善、家庭收入的微弱提高,比各種高調的理想與主義都更能使他們感到實實在在的滿足。
因此,正是盛行于當前中國大陸的“過日子”哲學,催生出了大量的“過日子”圖書以及“過日子”閱讀。當人們用實用主義的觀念與尺度來評價知識圖書的作用時,務虛的人文書籍自然不敵務實的實用圖書。實用知識以其貼近日常生活、具有直接的實用功能倍受信奉實利原則的大眾青睞。人們樂此不疲地從各種生活小常識、生活小巧門類的通俗普及讀物中獲取生活之道、治家之術、理財之方、求職之法,而不再熱衷到哲學大師、文學巨匠的作品中尋找生活的意義、人生的真諦。在廣播、電視以及其他大眾傳媒中,各種生活知識有獎問答吸引了大批聽眾,卻絕少有誰打電話向人文知識分子討教“人生”問題。不要小看這一現象,它表明了大眾生活“導師”的易位。如果說從前的大眾導師一直是以闡釋人生觀價值觀見長的“士”階層或人文知識分子,那么,今日的大眾導師則是那些知道如何保養身體、調節心理、合理治家理財、正確處理夫妻關系,能夠告訴你如何提高職場競爭力、如何選擇和維修家電和汽車的各色技術專家。“導師”角色的這種易位,是兩類不同的閱讀選擇戲劇性變化的一個必然反映。
關注生活、呵護身體無可厚非,但是只關注生活呵護身體的社會、時代和個體都是病態的。我們處在一個不正常的公共關懷失落的時代,一個不正常的奉行“過日子”哲學的時代。說它不正常,是因為在缺乏道德維度和公共關懷的時代,“過日子”很可能墮落為過一種犬儒式的生活,一種不道德的生活,一種不擇手段的生活。這不是危言聳聽。在我們的圖書市場上,就充斥著惡劣的“厚黑學”方面的書,據說去年以此命名的圖書就有200多本。民國初年李宗吾是在反思傳統文化、批判官場黑暗的大背景下提出此“學”;現如今“臉皮要厚、心腸要黑”被標榜為“20世紀最有影響力的處世哲學”。這不能不讓人感嘆中國已經到了一個最無恥的時代,一個不僅充斥著惡,而且以惡為榮的時代,一個不但現實中奉行厚黑學,而且在理論上弘揚厚黑學的時代。
透過書影的浮沉,折射出我們正在經歷的心靈變遷。青春做伴好讀書。讀書的目的在功利性之外,還需要一種沉醉其間的感覺,讀一本好書,也恰如品一壺好茶,酌一盞美酒,需要慢慢品嘗,浸淫其中。
(責任編輯 慕 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