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資倍增 誰來埋單

話題:

隨著中國經濟的強勁復蘇和經濟轉型步伐的加快，提高勞動工資收入的措施正在逐步出臺。繼寧夏、吉林等11個省份相繼調高最低工資標準10%以上之后，7月1日，河南、陜西、安徽等10個省份亦開始上調最低工資標準20%以上，海南省最高，增幅高達31.7%。

6月30日，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勞動工資研究所所長、中國勞動學會薪酬專業委員會會長蘇海南對媒體透露，“收入分配改革方案” 有望年內出臺，中國已經基本具備學習日本當年實施“國民收入倍增”的條件，實現年均工資增長15%以上，五年左右就翻一番的“倍增”安排。

然而，全國性最低工資的大幅上漲和“工資收入倍增”的美好愿景，必然帶來中國勞動力成本的大幅上漲。中國經濟能否承擔如此重負，順利完成經濟轉型?政府、企業到底誰來為如此巨額的勞動力成本上漲埋單?最終是否會演變為“公務員工資倍增”、“壟斷國有企業職工工資倍增”，而且帶來“物價倍增”、“失業倍增”的惡果?

本期《中國財富》邀請了來自企業界和學術界的相關人士對以上話題進行探討。

營企業能埋單嗎

《中國財富》:我國的經濟狀況目前是否具備大幅提高勞動收入水平的能力?如果實施“工資倍增”計劃，即年均工資提高10%～15%的水平，我國的民營企業是否能夠承受?

陳俊:近幾年，民營企業經營已經出現了十分艱難的情況，尤其是金融危機以來，民營企業正面臨生存的困境。此時提出“職工工資倍增”，無疑是給民營企業雪上加霜，結果不但職工收入難以提高，就連企業都無法生存。實施“工資倍增計劃”是典型的好心辦壞事。

陳呈富:就中國目前的現實情況而論，民營企業職工收入的高低與什么國家工資標準基本沒什么關系。民營企業實施的是計件工資，而企業銷售一個產品的利潤就那么一點，所以，職工每生產一件產品的收入就難以提高。如果希望職工工資增長，就要延長職工的工作時間。

現在實業是最不好干的。如果產品不漲價，還要倍增職工工資，企業就干不下去了。民營企業的老板是從市場需求、利潤的角度去考慮問題的。現在，實業的利潤正在降低，職工工資又要大幅上漲，那么，老板們索性關門大吉了。把做實業的土地賣掉，反而能賺更多的錢。

以義烏市為例，原來是每畝10萬元的工業用地，現在已經漲到每畝50萬元了，企業一轉手每畝就能賺到40萬元。倒賣土地如此掙錢，我們為什么還要辛辛苦苦地經營實業呢?現在許多浙江做實業的老板已經轉行做起了房地產生意。

《中國財富》:按照企業界人士的說法，民營企業目前經營情況不是很好，難以承受“工資倍增”的壓力。那么，我們可不可以把它理解為民營企業必須承受的轉型之痛呢?

仲大軍:以每年10%～15%的速度增長職工工資，并不是所有企業都難以承受。我認為至少有60%～70%的企業還是擁有提高工資的空間的，難以承受漲薪壓力的只有20%左右的企業，尤其是微利企業。對于企業是否真的難以承受勞動力成本的上漲，必須做具體的分析判斷。

但是，我們不能因為20%的企業不能承受工資增長，就不進行產業結構調整，就不提高職工工資。

市場會對勞動力成本的上漲進行自我調節。生產某些微利產品的企業不能承受工資上漲壓力，完全可以選擇關門大吉。如果市場對這個產品有需求，產品價格自然會上漲，重新產生利潤空間。如此一來，就會有企業重新進入這個行業。如果市場沒有產生新的需求，那么，說明市場本身就不需要這樣的企業，這種企業就應該倒閉。

陳呈富:“工資倍增”、“產業轉型”不是開玩笑的事情。一個上千人、上萬人的工廠，實施“工資倍增”、“產業升級”需要多少錢?企業這些年積累的資金恐怕都難以承受。銀行又不會為民營企業，尤其是中小民營企業提供太多的貸款。企業還沒有完成轉型之前，訂單和資金就已經沒有了，最后只有關門大吉。這是最實際的情況。

以義烏某全國知名品牌為例，現在經營已經陷入了困境。老板們本來合計想關掉工廠，但當地政府怕影響政績，就是不答應。最后政府拿出100多畝土地來補貼這家企業。看上去企業還在經營實體，實際上，能夠維持企業運行的卻是房地產。結果，中央領導一來視察，看到的全是成千上萬的工人、正常運營的工廠，什么問題都發現不了。實際上，中央哪里知道這家企業已經瀕臨倒閉了。

陳俊:現在的實業利潤率比較低，傳統的機電、服裝的利潤率尤其低，大部分傳統行業的中小民營企業的利潤率不到4%。在這種情況下如何實施勞動工資的倍增?金融危機一來，大量中小企業倒閉，老板都活不下去了，還怎么給職工漲工資?工資倍增的結果只能導致失業的倍增。不是所有企業都能實現產業轉型的華麗轉身的。

林江:我們從整個國民經濟的增長來看，目前提出工資增長10%～15%是能夠支持的，哪怕是不去考慮勞動對于生產率的貢獻問題，這種幅度的工資上漲也是可以承受的。但是，關鍵的問題是這種工資增長是否合理?，F在有些人只是抽象地把勞動要素的回報抽出來，而沒有計算一些別的要素的貢獻。所以，當和企業家們談論漲工資的時候，企業家會覺得很不服氣。

“工資倍增計劃”不能把對于勞動收入分配不公的解決方案建立在對于企業的不公之上。

誰多分了蛋糕

《中國財富》:通過專家們的討論，我們發現所謂的“工資倍增”只是一個表面問題，更深層次的問題來源于能否實現收入分配的公平合理。那么，是誰動了本應屬于勞動者的那塊蛋糕呢?

仲大軍:五年實現勞動收入倍增，應該不是問題，但這確實不是問題的關鍵。現在的問題在于各個經濟部門之間極不平衡的收入差距——不光是工資問題，社會福利、醫療、養老等福利，公務員和企業職工相差多少?城市和農村的福利分配相差多少?我們應當強調在強勢部門和弱勢部門之間進行分配調整。

陳呈富:以義烏市為例，目前對于一些大的企業老板來說年薪至少要60萬～80萬元，而普通一線員工的月薪只有大約2000元，這就構成了一種巨大的分配不公平。另一方面，公務員系統里，現在鄉鎮書記也有十來萬元的年薪，再加上無法計算的灰色收入和十分可觀的福利待遇，這又構成了另一個巨大的分配不公。

林江:我們國家一度是資本極其缺乏的國家，因此我們一度過于看重資本的作用，大量引進外資，對資本家特別“厚愛”。直至目前，這種“偏愛”資本的觀念還是難以改變，尤其是經濟尚不發達的地區更是如此，從而人為抬高了資本相對于勞動對生產率的貢獻。

再加之，目前我們的勞動生產率的提高，較大一部分是由于資本的聚集、技術的提高帶來的。雖然勞動者的勞動生產率也有所提高，但是遠遠落后于資本投入所占的比例。按照生產要素分配理論，我們企業家通常認為，由資本的投入和機械設備的投入所帶來的企業利潤應該歸資本所有，所以出現了資本所得和勞動所得相差過于懸殊的問題。

但是，由于壟斷導致的畸形的虛假的勞動生產率的提高所帶來的收入分配不公問題要比資本投入帶來的收入分配不公更加嚴重。

國企改革之后，雖然國企的絕對數量已經減少到接近300家，但是國企的經濟總量仍然占據了整個中國經濟的半壁江山。國有壟斷企業不僅憑借著行政壟斷地位，正在不斷吸納著社會財富，而且通過不公平的市場競爭，嚴重削弱了民營企業的盈利能力，同時造成了壟斷性國有企業職工工資的畸高。這種同為企業職工層面的工資收入的巨大差距，成為了更大的分配不公。

仲大軍:我們的公務員的收入要高于企業的收入，國有企業的收入要高于民營企業的收入，而且這種收入差距已經明顯過大。之所以會產生這么大的收入差距，是因為我們稅收沒有把效益好的企業，尤其是國有壟斷企業的盈利收上來。即使收上來之后，也是被政府拿走，更多地用于政府開支和投資，而很少用于增加社會福利、補償社會保障的不足。

目前，單就我們的公務員和依靠財政支出人員的數量已經達到4000多萬，政府支出已經占到了GDP的30%，每年十幾萬億元的社會財富都花到了公務員的身上?，F在公務員還在實施公費醫療和退休金制度，他們的利益已經完全脫離了社會利益。

陳俊:歷次涉及收入分配體制的調整中，利益的天平總是向公務員、向資本傾斜。而在向資本傾斜的時候，天平肯定會更偏向國有資本一方。當普通勞動者的收入已經低到一定程度后，最后政府還是要對民間資本“開刀”，通過增加稅收和壟斷市場的方式，以滿足政府財政收入的增長、國有企業收益的增長，提高公務員和國有壟斷企業職工的收入。現在，公務員的隊伍如此龐大，大量的稅收被他們消耗干凈了，僅僅是公務員的迎來送往、吃吃喝喝的費用，一年就不知道能給多少普通職工實現“工資倍增”。

誰來為“工資倍增”埋單

《中國財富》:采取什么樣的措施，能夠在盡量不觸動既得利益格局的狀況下，實現“工資倍增”，實現對于收入分配不公的有效調整呢?

仲大軍:與其單純地漲工資，不如加大福利保證。企業職工工資增長之后，必定會擠垮一批企業，肯定會擠出一部分勞動力來。一部分人失業后，必須有失業保險、貧困救濟等來保障這些人的生存。政府財政還必須要拿出錢來解決失業人員的生活問題。

所以，最好能夠把效益好的企業的盈利收上來以后，通過政府作為社會福利的形式反饋給那些微利企業的職工。這才是一種有效提高職工收入的方法。如果不能避免不同經濟部門之間的工資差異過大的問題，那么，職工能享受到一個相同的、較好的福利保證，也算提高職工收入、平衡社會收入差距的一種形式。

陳俊:政府應該減少自己的收益，將這些收益返還給企業，用來增長職工收入。例如，從目前33%的企業經營稅中，降低3個百分點，用這些資金建立專用賬戶，實施?？顚Ｓ?，用于改善職工的待遇。這樣，政府不會損失較大利益，企業負擔還能相應減少，職工利益又能得到提高。

林江:要以犧牲國家的稅收為代價，來實施“國民收入倍增”的計劃，我估計中央政府不一定會答應。政府已經花錢花慣了，減稅的可能性不大。

仲大軍:目前的確沒有看到政府有主動讓利的舉措，反而采取的是一種通過提高最低工資，實施“工資倍增”，促使企業升級、轉型的倒逼機制。

政府通過抬高基礎產業部門、服務部門職工的收入，一方面淘汰一部分效益低下的產業和落后的產能;另一方面帶動基本的財富消費，而不是奢侈品的財富消費，從而引導一部分勞動生產率較高的社會資金重新進入到實體商品的生產之中。

林江:通過倒逼的方法，表面上看是可以行得通的，但是實際上不是太可取。如果我們淘汰了那些所謂的低端的、落后的產能，我們的普遍供給就會大幅減少。在壟斷尚未被打破，又淘汰了落后產能的情況下，我們的社會產品供給就會出現問題。因為，淘汰落后產能與增加勞動收入之間是有一個時間差的。這個時間差最終將導致收入水平沒有顯著提高之前，通脹卻已經迅速上漲。這是對我們老百姓來講，是最為痛苦、最難以忍受的事情。

仲大軍:雖然這種做法可能會導致一定時期、一定幅度的通貨膨脹，但是，這種通脹卻是好的通脹，可以帶動社會收入分配和財富分配向實體經濟轉移。政府可以通過適當地提高存款利率，提高社會保障金、失業保障金等措施，來補償老百姓由于通脹所帶來的損失。只要政府能夠在勞動力價格上漲的同時，控制住資本的價格，就會使這些通脹的成本由高收入人群來埋單。

《中國財富》:無論是降低企業稅收，還是提高職工福利，或是通過倒閉的方式變相轉移社會財富，都是要求削減社會高收入群體的財富，削減公務員的開支。那么，這些社會既得利益人群是否會通過這樣的改革方案呢?

仲大軍:目前政府能夠采取的收入分配調整措施，最多就是提高一些最低工資標準，對于一些壟斷利潤增加一些稅收。對于直接調整既得利益群體財富所得，例如增收資產所得稅、物業稅、大幅提高奢侈品稅、實施公務員財產公開等措施，在既得利益群體的游說和阻攔下，根本無法出臺。

陳俊:我對于收入分配改革持比較悲觀的看法。僅就公務員的迎來送往、吃吃喝喝來講，到目前也沒有看到有什么辦法能夠根除。所謂的政府財務公開、公務員財產公開更是遙遙無期。

反正，如果逼迫企業實施“工資倍增”，那么，就請政府拿出錢來，減輕實體經濟的稅負和各種隱性負擔。但是，現在的情況卻恰恰相反，不增加企業稅收，企業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林江:實現“工資倍增”的前提應該是通過市場經濟的機制，而不是政府操控的機制。如果政府最后勒令民營企業必須實施“工資倍增”，那只能促使民營企業加快倒閉。目前，只有想方設法增加民營企業的盈利，才能實現民營企業職工的“工資倍增”。

仲大軍:這個社會一旦達到了財富分配極端不平衡的程度，就非得產生這種財富再分配、再平衡的過程，這是任何人的意志阻攔不了的。

中國目前的收入分配問題已經不單是一個經濟問題，還涉及政治問題。我們從經濟方法和經濟手段來探討解決方案是根本討論不清的。政府必須努力建立一種公平正義的社會理念，形成一種社會潮流，再配合以合理、合法的經濟、政策措施。我想，那些所謂的既得利益群體不會有太大的反抗。這是中國的政治體制的優點所在，一旦中央政府認定了正確的方向，依靠強力的政府手段，就可以進行大規模的社會調整。

(責任編輯于小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