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場流水宴,至今還掛在廿一都老人的嘴上。宴席從崇德掌依次排開,綿延至門外的大操場,繞著那株古樟,又一氣擺了二十多桌。
“吉時已到,揭牌見喜。”隨著主事一聲高唱,三聲火銃響起,崇德堂里里外外頓時安靜下來。
吳老爺銀須如雪,滿臉紅光,緩步走到中堂,接過竹竿,伸手輕輕一挑,梁上那方紅綢旋即緩緩飄下,露出一塊鎦金牌匾。牌匾上陽刻“棋王”兩個大字,蒼勁有力,熠熠生輝。
“棋王。”
“棋王。”人們高喊起來。
吳老爺擺擺手,朗聲說道:“叨祖先庇佑,托鄉鄰洪福,犬子不才,奪得滬上三國爭霸賽的頭名,這是咱們廿一都的光榮。老朽略備薄酒,請諸位鄉鄰開懷暢飲。”說罷,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吳大少爺一襲長衫,手把青花瓷碗,穿梭于酒席之間,向鄉親父老頻頻勸酒。這是民國二十九年春末的一個正午,大山深處的廿一都柳絲吐綠,桃花爭紅,但山外的硝煙卻已隱隱飄來。
是年夏,縣城淪陷。吳大少爺被鬼子的槍聲一路追著,從縣城逃回廿一都。吳老爺卻沒有兒子幸運,剛剛跑到村口,便中了鬼子的流彈。吳老爺口吐鮮血,倒在吳大少爺的懷中,永遠閉上了眼睛。
鬼子抓民夫,筑工事,蓋炮樓,四處騷擾,燒殺虜掠,廿一都鄉親恨之入骨。駐防的本田中隊長生于棋院世家,精通棋藝,聽說吳大少爺有棋王之稱,早想一較高下。這天,本田帶了兩個士兵,徑直來到崇德掌,見吳大少爺獨自一人,正坐在西廂房里打譜,本田便“你的、我的、下棋的”比畫了一陣。吳大少爺一言不發,站起身來。
士兵見了,“咔嚓”一聲,端起了刺刀。
吳大少爺伸出食指,輕輕撥開胸前的刺刀:“你們是來下棋,還是來殺人?”本田說:“下棋。”
“既然下棋,為何端著刺刀?”
本田語塞,朝士兵瞪瞪眼,士兵趕緊收起刺刀。吳大少爺問:“你是想真下,還是假下?”
本田翻翻白眼,一臉茫然。
吳大少爺說:“所謂真,就是動真格,憑真本事。所謂假,很簡單,你贏,我輸。”
“八格!”本田仿佛受了侮辱,頓時跳了起來。
吳大少爺盯著本田,說:“如果僥幸我贏,你得約束士兵,不準騷擾百姓。”
于是,吳大少爺凈手,焚香,擦拭棋盤,揀了一顆白子,道聲:“請。”那一場廝殺,天昏地暗,寸土必爭。太陽西沉,本田一聲長嘆,推枰認輸。士兵一見,“咔嚓”一聲,又端起了刺刀。
本田“八格牙路”一聲大叫,“啪、啪”兩聲,兩個士兵的臉上各挨了一掌。隨后,本田畢恭畢敬,向吳大少爺鞠躬告辭。
從此,本田與吳大少爺往來甚密。
鬼子的騷擾倒是少了,可廿一都的鄉親并不領情。鄉親們見了吳大少爺就像見了瘟神,不是遠遠地躲著,就是朝著吳大少爺的背影狠狠地吐一口唾味。
這天的廿一都格外死寂,鬼子的皮靴聲在石板街上來回響著。晌午方過,本田親自跑到崇德掌,原來前來巡防的中村大佐點名要與吳大少爺切磋棋藝。吳大少爺也不推卻,與傭人稍作交待,攜了棋盤便走。
這一場切磋可謂棋逢對手,到了點燈時分,依然未見勝負。中村棋興方濃,便邀吳大少爺挑燈夜戰,吳大少爺欣然領命。
亥時剛過,棋戰正酣,炮樓外忽然響起猛烈的槍聲。中村一推棋盤,與本田一起爬上炮樓督戰。頓時,槍聲大作,槍彈如雨,炮樓外的游擊隊被打得頭都抬不起來。鬼子正在高興之際,忽然地動山搖,彈藥房里爆炸聲此起彼伏,炮樓也跟著搖晃起來,游擊隊乘機殺進了炮樓。
游擊隊清理吳大少爺遺物時,找到了那個黝黑的棋盤。棋盤背面陰刻著一行小字:守土有責,寸土必爭。字跡依稀有些鮮亮,顯是后來補刻而成。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