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

大運河邊上楊二爺，大個子，五十多歲，好喝酒，微駝。冬天頭上是一頂鴨舌帽，夏天是一個小草帽。楊莊哪家遇紅白喜事，十桌二十桌的，都是請他做知客。楊二爺直脾氣，是楊莊的義務調(diào)解員，婆媳過招，妯娌吵架，宅基糾紛，地邊矛盾，都找他評理。

楊二爺是遠近聞名的養(yǎng)豬戶，上過報紙。鄉(xiāng)里鼓勵農(nóng)民創(chuàng)業(yè)，村里給一片意楊林地蓋豬場，信用社貸款支持，幾年時間發(fā)展，連種豬在內(nèi)，大大小小有百十頭，早晨傍晚喂豬時，豬一齊叫喚，氣勢宏大。

豬是楊二爺?shù)膲粝?。他特別喜歡這槽豬，紅皮火亮，肚大腰圓，吃起食來，頭也不抬，吃飽后呼呼大睡。楊二爺看在眼里，喜在眉梢，常常提一瓶洋河普曲在豬圈旁喝。

今年的冬天，格外暖和。前天，鄉(xiāng)畜禽防疫站來人宣傳說，由于今年天氣暖，豬流行五號病，傳播很快。他們要求往豬圈里多撒些石灰粉消毒。

今天中午，楊二爺家的豬有幾頭不吃食了，傍晚的時候便發(fā)展到了十幾頭。經(jīng)獸醫(yī)王大先生確診，豬患了五號病。楊二爺渾身不住地打顫，一陣陣寒氣從心底涌上來。豬患這種病不容易治療，不能宰殺也不能吃，要就地焚燒、掩埋。

楊二爺打針拿藥，心亂如麻，一年的希望要化作肥皂沫子。

晚飯時，老伴買了一碟豬耳朵，炒了一碟花生米，買了一瓶洋河普曲。楊二爺端起酒盅，點起一支煙，默默地抽，煙頭一閃一閃，像他突突的心跳。

門沒有拴，東村的三猴子推門走進來。三猴子是楊二爺?shù)蔫F桿兄弟，一樣年紀，養(yǎng)羊養(yǎng)四季鵝。楊二爺家的事，三猴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頭。他坐定后，楊二爺女人為他倒了一杯酒，又捧了兩捧生花生放桌子上。楊二爺遞過去一枝煙，三猴子把煙點著，美美地吸了一口。女人被煙熏得不停地咳嗽。

三猴子連干了兩盅酒，說:“好!還是洋河酒平靜，甜滋滋的。”又急切地說:“老二哥，你聽說了嗎?后天，防疫站要派人下來，對全鄉(xiāng)的豬進行檢查，如果發(fā)現(xiàn)五號病，就把生病的豬立即用車拖走埋掉，徹底斷絕傳染源?！睏疃斠魂嚂炑?，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

楊二爺怎么能不急呢?百十頭豬，不是小數(shù)目啊!苗豬、飼料、防疫，從農(nóng)合行貸了四萬，還從大兒子和二閨女那里湊了一點，眼看就要換成一沓沓嶄新的票子，卻出了這樣的紕漏。三猴子看楊二爺六神無主，說:“老二哥，你也別急，我倒是有一個辦法，就是不太光彩?！睏疃斠宦犛修k法，迅速從凳子上站起來，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緊緊攥住三猴子的手。老伴則在一旁張著嘴巴，眼睛直瞪著。

當三猴子眉飛色舞低聲把話說完后，楊二爺心里直打鼓。原來三猴子是想把這些病豬賣給他的一個遠房親戚，他替山東人收病豬運往外地。暗地里交易，不用上秤，二百塊一頭。

三猴子又攛掇說:“現(xiàn)在這社會，貪污腐敗的、昧良心做事的不知有多少，假化肥、假農(nóng)藥、假種子，我們老百姓不知被坑過多少回，你上哪說理去?”

楊二爺皺著眉頭。老伴為三猴子倒了一盅酒，搶著說:“就這樣了，他三爺，一切請你多費心?！?/p>

三猴子喝了酒，將酒盅往桌子上用勁一拍:“好，那這事就訂下了，明天晚上準時來拖豬，給現(xiàn)錢?！?/p>

夜很深了，遠處傳來時高時低的狗叫聲。楊二爺從豬場轉(zhuǎn)回屋里來，拎著空酒瓶子。

老伴已沉沉地睡了，楊二爺難以入眠，三猴子說的話敲在他的心上，讓他難以平靜。賣還是不賣?創(chuàng)業(yè)艱難，賺錢不易，蒼天在上，良心在中間啊。他想起農(nóng)合行張行長春節(jié)時慰問他家的笑容，想起農(nóng)合行門口大牌子上的“農(nóng)是天心、合道遠行”的大字。

楊二爺起得很早，老伴勸其多睡一會兒，他對老伴說:“上防疫站去，吃早飯不要等我?！痹顼垊傔^的時候，防疫站來了三輛車，楊二爺指揮，拖走了楊二爺家所有的豬，集中掩埋。

楊二爺中午才回來，電動車把手上掛著方便袋子，里面一包“炒蠶蛾子”，一袋花生米，車后綁著一箱洋河普曲。他推車一邊走一邊唱:“臨行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糾糾——”

他微駝的身體在陽光照耀下，顯得很單薄。

天地良心創(chuàng)業(yè)，端正踏實做人，他覺得他創(chuàng)業(yè)的每一步，都是那么地踏實與從容!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