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變成一個人的窩,老漢的心思全在一只貓身上。女兒出嫁進城了,兒子也搬到單位的家屬樓,瞎了一只眼的老伴入土為安。他住不慣吵雜的城市,空落的大院里,桃樹瘋長,向日葵長得遮住門窗,有多少野草野花他也不鋤,老漢想讓滿院的植物把自己埋起來。老漢養了一只皮毛黑得透亮的小貓,很懂人性的樣子,可愛自不必說,給一個形只影單的孤老頭帶來潤澤心靈的歡樂。小貓除了胡須和鼻梁是白色的,通體呈黑。老漢每頓飯都帶葷腥,他用筷子分辨出細肉精肉,挑在貓的碗里,像對小孫子樣珍愛。夏天貓用尾巴給老漢擦拭臉上的熱汗,冬天貓鉆進在被窩供老漢取暖。老漢要是做飯、提水,它就絆手絆腳地緊跟著,即使上廁所,黑貓也和老漢一塊去。黑貓和老漢如影相隨。
黑貓在農歷二月的發情期,三天三夜沒歸來。老漢急得滿村子尋找,他在柴禾堆、柳林地、磚瓦窯、廢舊的碾盤底下,殘損的石磨房內,比特務還細致地查找貓的蹤跡。深更半夜,老漢還在山梁上游轉,“貓咪咪……來!”“貓咪咪……來!”叫聲悠長傷感。
黑貓終于回家了。一條腿瘸了,半只耳朵被咬掉了,鼻梁臉部被撕抓得血跡斑斑,翻皮露肉。老漢心痛得掉下眼淚,抱著貓到鄉醫院買了鹽水和云南白藥,給貓清洗上藥。老漢說:“你個不爭氣的貨,憑什么和大貓比試,沒本事就算了,那么多的母貓,另找一個不好嗎?你和人家爭什么高低?”老漢想起自己二十多歲時,同村的那個叫杏花的女子,本來和他先好上的,但一年后被另外一個村莊的男子娶走了。他和那男人都是替人家趕騾子的腳戶,在楊橋畔的一家客店里,夜里喝酒,他和那男人干了一架,至今頭皮上還有酒瓶子砸下的一道傷疤哩……難道這貓和他當年一樣的性氣?
夜里,老漢抱著黑貓說:“你聽話,爺過幾天給你買個母的。我是找不了女人了,你的伙伴還不好找嗎?現在興包二奶,爺一次性給你買三個母貓,讓你享受一下妻妾成群的好日子。怕什么?大奶、二奶、三奶,爺都給你養上,只要你陪著我,什么樣的貓小姐爺都讓你欣賞個夠。嘿嘿……”黑貓大約微笑了,用頭蹭著老漢的下巴,念起古老的貓經來,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轉眼就要過年,下了一場大雪。兒子開車和媳婦孫子來看望老漢,老漢高興不已,出門去迎接。黑貓從來沒見過小汽車,喇叭一響,黑貓惶恐中鉆到車頭下。兒子剎不住車,一下子把肥壯的黑貓給壓死了。
老漢的身體失去平衡,跌倒在門前的雪地上。兒子忙把老漢扶起,老漢像失魂的夢游人一般,抱起死貓向門外走去。他淚眼朦朧,嘴角哆嗦,不知念叨什么。雪地上,有貓留下梅花狀的腳印,老漢不管兒子和媳婦的呼叫,順著貓的腳印慢慢走著,愈走愈遠。蒼茫的天底下,一個老漢踩著貓的步子走著,走著……小孫子忽然笑了,仰頭對父親說:“爸,你看,爺爺多有藝術細胞,那貓步走得真像,可以當老年時裝模特了。”孫子的父親低下頭,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叼在嘴上,一言不發……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