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年何月,修車人就出現在小鎮的四岔路口。
修車人姓修。在小鎮人的記憶中,修車人是外來戶,看不到他有婆姨,只身帶著一個六歲小男孩,寶貝似的。
老修又當爹又當娘。對于這個特殊的兩口之家,在小鎮人眼里,又時常做出有悖常理的事來。小修在人前并不喊爸爸,而是跟著眾人老修老修地喊。每當這時,老修就瞇著眼睛笑。有人提醒說,老修呀,小伢子不能沒大沒小的。沒有規矩,不成方圓。老修說,我曉得,桑樹條子從小彎。果然,在西北風吼吼的日子,縮手縮腳的小鎮人看到了赤腳狂奔的小修。當熱浪襲擊小鎮,連狗都在樹蔭下吐舌頭,小修又打著赤膊在毒太陽下翻跟頭、豎蜻蜓。眾人聲討說,老修呀,你這是要你兒子的小命!小修字正腔圓回答,玉不磨不成器,鐵不打不成鋼。謝老修栽培!老修拿著榔頭哈哈一笑,這小子的骨頭,賤著呢,敲敲沒事!
兒子七歲上小學,報名那一天,老修讓小修騎到他的脖子上,在小鎮的大街上走。好多修車的人見了,都下車迎上來。老修呀,小家伙腿不好,就拿我的車使。老修一路道謝,一路說,今兒我讓小子當馬騎,明兒我跑不動了,他馱我!老修對小修說,你考雙百,我就獎你。小修果然就考了雙百。小修很想老修給他買對金魚養養。老修說,金魚要吃魚蟲,我們伺候不起。老修說服小修,從那省下的五塊金魚款中,花兩塊買了兩條紅鯉魚,爺兒倆既飽了眼福,又飽了口福。
小修的腦袋瓜出奇的好,好像沒費多大事就考上了縣重點。報到前,老修花三十塊給兒子買一輛二手自行車,小修就騎著老修送他的車,每天往返于三十里外的縣城與小鎮之間。鎮上許多人看不過去,說老修呀,讓孩子住校吧,又花不了幾個錢。老修一邊整著車一邊說,按理,這錢也不是花不起,不過,牛扣在樁上還是老,讓那小子蹦去!
一晃就是六年,參加高考的小修長得牛犢一樣結實,一舉考中了一所名牌。鎮上的人看到老修將小修送到火車站的時候,給了一臺一萬多的“聯想”手提電腦。乖乖,小鎮人心里都有一種莫名的沖動,這么闊氣!
送行的人看到老修對小修講,家底全交給你了,在外,不要丟小鎮的臉!
小修突然就跪下了,可著嗓子叫了聲:爸爸!
老修抱著小修哭成一團……
這是小鎮人第一次聽到小修喊老修爸爸,在場的人全被這場面震撼了。人們感嘆唏噓,陪著這父子倆流淚,想止都止不住。
一晃,又是六年,小修都讀博了,讀的汽車設計,了了老修的愿。兒子在電話中透露,他還給他找了個賢慧的兒媳婦,要接他到大城市來享福。但是,老修舍不得丟下他的修車攤子,把進城的日子一拖再拖。當然,老修現在不再寡言,只要一提到他的兒子,他就成了話匣子、話簍子,一邊修車一邊跟你滔滔不絕。
當兒子成了博士的時候,兒子的婚期也越來越近了,老修對將要參加的兒子婚禮,顯得特別的激動,進理發店,下澡堂子,將殘留在臉上和手上的幾十年的油污都洗了。老修里外一身新,買了兒子所在城市的火車票。兒子再三關照,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添置齊了。老修想,雖說是到兒子那里,但是空著手,總覺得手放不對位置。思前想后,突然想起兒子在上小學的時候跟他要過金魚。于是跑到賣花鳥魚蟲的地方,花一百元賣了兩大一小那種名貴的水泡眼。然后,老修懷抱著金魚缸上了火車。
老修看著金魚想,這三條像是一家子,兩條大的,是他的兒子和兒媳,小的不用說是他的孫子。想到這兒老修笑了。老修是坐火車走的,火車正在開往他兒子所在的那座城市。那是一座大城市,是座制造汽車的城市。老修走的時候一臉幸福,嘴角上掛著一絲笑,眼睛瞇縫著,朝著金魚缸。
老修像是睡著了,雕塑似的一動不動。他這輩子太累了,也該好好歇歇了。
金魚缸里的水泡眼們游得正歡,它們不時用大眼睛看一眼將它們帶上火車的老爺爺,它們也猜測到前面將有新的生活等待它們,它們在前進的火車上,游得悠悠晃晃……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