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冰棒掙的是太陽的錢。太陽越大賣冰棒的人越歡喜,曬得越黑越有勁頭。
從小麥泛黃到水稻揚花這幾個月,都是賣冰棒的好時間。早上,東邊的樹林透出了溫和的陽光,賣冰棒的人心里也跟著升起一輪太陽。樹葉上草葉上菜葉上的露水干了,圈里的豬躲到墻角了,串門子的狗回到自家的草堆旁趴著了,老母雞刨著土窩蹲下了,光屁股的小孩子摘一片荷葉頂頭上了,天就熱了,就要背起冰棒箱出發(fā)了。
圍東莊的姑娘小伙子賣冰棒的不少。他們一上路,就腳下生風,你追我趕,空的冰棒箱在自行車后座上哐當哐當響著,到了食品廠,襯衫已經(jīng)粘在身上了。 一邊擦汗水,一邊去窗口開票。冒著陣陣冷氣的冰棒到了自己的箱子里了,心里那輪太陽就變得清涼了。冰棒箱都漆成白色,內(nèi)壁繃著棉胎,另有一大一小兩塊方的棉被,小的鋪底下,大的用來蓋。批發(fā)了冰棒,他們就各奔東西了。有的就在城里賣,有的到城郊,大部分人選擇下鄉(xiāng)。到鄉(xiāng)下,雖說跑路辛苦,可是生意好。割麥的、采桑葉的、摘蘋果的,或是在磚瓦廠、預制板廠做工的,一聚就是一堆人,一買就是好多支。莊前屋后的生意也不錯,一聲“冰棒賣哩”,角角落落的小孩子都跑出來了。
小兔子賣冰棒的地方不好說,他要看小窗子去哪里。小窗子有時在城里,有時在城郊,有時下鄉(xiāng)。不管在哪里,小窗子的生意都好。人家小窗子長得好看,一雙丹鳳眼烏溜溜的,牙齒像石榴籽一樣,輕輕一笑,臉上就笑出花來,能把男人當冰棒化了。小兔子常常看到有些男人買了冰棒還不走,沒話找話跟她纏一會兒。小兔子一見這情景就生氣。生氣也沒用,小窗子還不準他跟著自己。小兔子非要跟著她,小兔子說,你放心,我不奪你生意,有人喊你站著,我不會上去的。再說,我跟著你,你沒有錢找零時,我還能助你一臂之力。
小窗子拿他一點辦法沒有。以前,小窗子很愛和小兔子在一起玩,小兔子聰明又能干,還比一般小伙子有朝氣,會打扮。小兔子曾經(jīng)托人來她家說媒,父親一聽就擺手,不行不行,那伢子不穩(wěn)當,穿什么牛屎褲(牛仔褲),花襯衫,我看不慣!小窗子對父親說,你看不慣的東西多著呢……父親說,我看不慣就不行!父親趕忙托人給她找了婆家,男方是圍西莊的海喜。海喜老實本份,跟他舅舅在上海做木工,早早地就蓋了幾間平房。除了這兩點。小窗子沒覺得他比小兔子好到哪里去。父親說這條件到哪找去,快快定親。小窗子沒說什么話,家里收了多少定親禮她也沒問。可是,既然定了親,小窗子就打算老老實實的,不想鬧出什么閑話來。
小兔子請她看電影,她搖搖頭:不去。
小兔子請她吃涼粉,她推起車子就走:不吃。
小兔子給她一買副墨鏡,她擺擺手:你自己戴。
要是旁人,早就死心了,可是小兔子臉厚,她到哪,他跟到哪。早上出門時,明明沒看見他,半路上,小兔子就冒出來了,躥到她前頭,猛地打了一個彎,用自行車后輪刮她的自行車前輪,叫她一陣驚慌。她罵他,你找死啊!他把墨鏡推到腦門上:要死也要你陪我死。然后,吹起口哨:誰知道角落這個地方,愛情已將它遺忘……
有一天下午,小兔子跟著小窗子去宋橋鎮(zhèn),到了那兒后,賣了幾支冰棒,就不見小窗子了。他估計小窗子去鎮(zhèn)東的磚瓦廠了,趕忙沿著含沙河向東追。走了有一里路,就見路邊停著小窗子的車子,他停下來,卻聽見路北邊的樹林里傳出小窗子的哭聲,他大聲叫著小窗子小窗子,沒有人答應(yīng)。他鉆進了樹林里,走了一段路,看到兩個男人向北跑去,接著又看到一雙光著的腿……
小窗子走出樹林后,小兔子說:“走,我和你去派出所!”
小窗子說:“我不去,你也不要去。我回家了。”
晚上,小窗子把小兔子叫到了村外的玉米田邊。
小窗子說:“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啊?”小兔子的聲音啞啞的,好像哭過。
“你答應(yīng)我,今天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說,老也不要說。”
“我不會說的。小窗子,你放心,老也不會說。”
“真的?”
“嗯,老也不會說。”
“還有一個月,我就結(jié)婚了,我不想讓任何人曉得……”
“我不說。”
小兔子蹲下去,哭了。
小窗子掏出手帕給他,小兔子不接,用袖子揩著淚:“從小到大,我都喜歡你,我們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挑豬菜,一起摘蘋果,一起賣冰棒……”
小窗子說:“我曉得,我全曉得……”
第二天,又是一個大熱天,小窗子照舊去賣冰棒。上午沒碰見小兔子,下午也沒碰見,直到晚上回家才聽人說,小兔子去鎮(zhèn)江打工了。
第二年麥收時,小兔子回來了。
小窗子回娘家,幫著收麥子,兩個人在麥田里碰上了。
小窗子快步迎了上去,飽滿的胸一晃一晃:“你回來了!”
小兔子笑著,點點頭:“回來了,回來看看。”
小窗子上下看著他,很隨意的樣子:“你變白了……這么長時間才回來……”
小兔子笑笑,目光落到她胸上,又劃過去了,只是一帶而過,小窗子還是紅了臉,拉拉衣角說:“孩子已經(jīng)三個月大了,你一走就那么長時間……”
小兔子說:“哦,三個月大了。”
小窗子點點頭。
小兔子沉默了一下,仰起臉說:“天真熱啊。”
“是哦,是哦。”小窗子劃了一下滑到眼梢的頭發(fā),也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她和他就沒有話了。
平原上大片的麥子也沒有任何聲響,麥芒上閃動著波紋一樣的陽光。而在麥田的盡頭,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影越來越清楚,一陣叫賣聲傳了過來:
冰棒——賣冰棒——冰——棒——哩——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