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左側的黃河故道邊是一座村莊,右側是大片的河灘地。放羊的劉老漢趕著羊群去河灘里吃草。鄉村公路車流量小,一般都是單行道,這樣一來,羊群就堵塞了道路。
鄉政府的司機小梁減緩了車速,不停地摁喇叭。羊們對過往的各種車輛早已司空見慣,有的熟視無睹,有的不慌不忙地閃開。正在路邊吃草的羊抬頭瞥一眼轎車,然后繼續埋頭吃草。事故瞬間發生了。一只體形碩壯的公羊突然沖上去騷情另一只母羊,母羊側身躲開,公羊撲了個空收不住腳,一頭撞向了轎車。司機小梁措手不及,下意識去踩剎車,但還是遲了一步。公羊“咩”地一聲慘叫,伸了伸腿,便倒斃在車輪下。
司機小梁下車察看情況。放羊的劉老漢也循聲跑了過來。劉老漢彎下腰看了看死去的羊,當胸搡一把小梁說,眼瞎啊你,咋開的車……你賠俺羊!
賠羊?把車蹭掉了一塊漆,我還要你賠車呢。小梁說你知道這是誰的車嗎?這是咱們鄉新上任的范鄉長的車……
范鄉長鉆出了轎車。他走上前去,拍了拍劉老漢的肩膀,微笑說,老大爺,您是哪村的?楊家洼的。劉老漢拿羊鞭指了指公路旁邊的村莊。
范鄉長說,對不起老大爺,您的羊多少錢?我們賠。
聽范鄉長說要賠羊,劉老漢嘆口氣道:這是純種的波爾山羊,值萬把塊呢。沒照管好自家的羊,我也有責任,算你們一萬吧!
一只羊一萬元,簡直是訛詐。
你把羊當成牛了呀?小梁說幸虧撞的公羊,如果撞死了母羊,是不是還要雞生蛋、蛋生雞那樣賠呀?
小梁的話激怒了劉老漢,他急赤白臉地說,俺的羊就是比牛還金貴!
范鄉長斥責小梁道:我們說話呢,你插的什么嘴,車里待著去!然后范鄉長又堆起了笑臉說,老大爺,羊在公路上不安全,影響交通,您先把它們趕下公路,咱們回頭再商量賠償的事好不好?劉老漢爽快地答應了,于是就去趕羊。范鄉長坐回到車里,迫不及待地命令小梁:
快走,開車……
轎車剛駛出一箭之地,“咣”地一聲巨響,后窗玻璃被砸成了一朵花。小梁一個急剎車,把車停在了公路上。小梁捋胳膊挽袖子地要去找楊老漢算賬,范鄉長拉住了他。范鄉長說小梁啊,你給鄉派出所的馬所長打個電話,讓他立馬過來一趟……一個臭放羊的,太欺負人了。只一會兒工夫,馬所長就帶著幾個民警匆忙趕到了。
小梁給馬所長介紹了情況。
勘察完現場,馬所長變得蔫頭耷腦,臉上掛了一層霜。馬所長說范鄉長,這次麻煩惹大了,你們撞死的那頭羊,的確是一只純種波爾山羊。去年,市委一位副書記來咱們鄉檢查工作,順便去楊家洼村看望劉長發的時候,給他送去了這只羊。當時作為安保人員,我全程陪同,所以知道這件事。
看來放羊老漢所言不虛,那只羊的確非同尋常。
范鄉長問,劉長發是誰?
砸你們車的就是劉長發。馬所長朝河灘上的劉老漢努了努下巴。我查過他的檔案,劉長發16歲當兵,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抗美援朝都參加過,經歷大小戰斗百余次……因為人老實沒文化,在部隊里只干過排長。劉長發當班長的時候,那位市委副書記的爹,是他手下的一個兵。馬所長的話,把范鄉長和小梁說得一怔一愣的。范鄉長的腸子都悔青了——如果劉長發把羊的事捅到市委副書記那里,自己怕要吃不了兜著走。范鄉長苦臉向馬所長討主意。馬所長說,讓小梁他們在這里等,咱們去找劉長發,你賠個禮道個歉,我再替你打個圓場,死馬當著活馬醫吧。
馬所長和范鄉長來到了河灘上,劉老漢正在照管著羊群吃草。范鄉長走上前去,要與劉老漢握手,劉老漢轉過身,給了他一個背。劉老漢問,馬所長,是不是范鄉長給你打了電話,讓你來抓我的?
馬所長腦筋急轉彎,哈哈一笑,說就是再借我一個膽兒,我也不敢抓您老爺子啊!我帶人去趙莊辦案,見到范鄉長的車停在路邊,順便下來看一看。
范鄉長松了一口氣。他點頭哈腰地陪著小心說,劉大爺,您老誤會了,我們剛才打算開車去鄉里,給您拿錢的……
誤會?劉老漢乜了范鄉長一眼說,我砸你的車不是誤會,是故意的。金蟬脫殼的把戲,我年輕時見多了。
劉老漢又問馬所長:范鄉長撞死了俺的羊,該不該賠?他交通肇事后要逃跑,該不該砸他的車?
馬所長說老爺子,砸車的事就算了,羊鐵定要賠的。
劉老漢又問范鄉長,馬所長斷的案公平不公平,有沒有什么意見?范鄉長表示贊同,說還依您老的意思,賠一萬元,回頭我親自給您老送到村里。
劉老漢叮囑馬所長說,我還要放羊呢,沒工夫陪你們閑扯??吹侥侵凰姥蛭倚睦镫y受,你把它送到鄉里的敬老院,讓他們也嘗嘗外國的羊肉啥滋味。
羊群走散了,劉老漢拿起鞭子去河灘里趕羊。
走出不遠,他又回頭沖范鄉長吆喝:范鄉長啊,我老頭子再給你羅嗦一句廢話,你什么時候把官當得像個官了,啥時候不把老百姓當回事了,你的官就算做到頭了!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