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人,眼前花,陰天下雨吃泥巴!在黑王寨,生意人跟手藝人是有區別的,別看寨子不大,可人人都有一門手藝壓身。至于做生意,黑王寨人打心眼里瞧不起,靠兩片嘴皮子糊弄人的飯碗,端得穩嗎?
沒準哪一天,連泥巴也吃不上嘴呢!這話很刻薄,刻薄歸刻薄,寨子里最早做生意的牛二的鋪子卻是他們趕集時最愛落腳的窩。
黑王寨的人,做再久的生意,也還有著黑王寨人質樸的本性。質樸并不等于沒脾氣,這會銅富就在牛二鋪子里發了脾氣,你個做叔叔的,侄子尥蹶子不曉得攔一攔,反倒瞎起哄,告訴你,勤超將來生意虧了本,你別指望我來替他還你作擔保的貸款!
牛二望著銅富笑,說哥你放心,勤超真虧了本,本息我都幫他還了成不?
光還貸款還不行,你得養著他,吃泥巴你也得養著他!銅富丟下這句狠話,一甩腿走了。
銅富在黑王寨,日子一直過得不顯山不露水的。孩子多了,想顯也沒山,想露也沒水,好不容易老大勤超下了學,肩膀能替銅富分點擔子了,偏偏迷上了做生意。
銅富就罵他,老祖宗說了的,想金子是銅,想富是窮,知道我為啥叫你勤超嗎?
為啥?勤超不明白,起個名而已,還有那么多講究?
是指望你勤扒苦做,超人一頭呢!銅富氣咻咻的說。
超人一頭,靠的是腦子,不是憨做!勤超本來想說傻做的,想一想怕傷了爹的臉面,就改成了憨做。這話是實話,銅富憨做了一輩子,家里也沒攢下幾斤銅。
沒銅好辦,勤超就跑到街上,沖他叔牛二開了口,請他擔保在縣農村合作銀行貸了款做本錢。
牛二跟銅富也不是特別親,牛二之所以肯擔保幫他貸款,一是看中了勤超的本份,做生意,光耍嘴皮子哪行?得本份!二是鄉里鄉親的,在街上多個照應。
上個暑假時,勤超趕集在他鋪里落腳。有個大媽來買雞,說兒媳婦坐月子,想吃黑王寨的老母雞,籠里剛好有一只,牛二媳婦就將它賣了。勤超閑著沒事,將雞籠拎到外面拿水沖洗,洗著洗著發現雞屎有問題,稀且不說,黑白中還夾著紅紅的血絲。不好,這雞屙痢呢!屙痢是走瘟的前兆。
勤超丟了水龍頭,就到集上找,終于在午飯前找到買雞的大媽。人家正燒了開水準備殺雞褪毛呢!勤超搶下雞,趕回黑王寨家里,拎上一只正下蛋的老母雞給了那大媽,一來一去的,耽誤很多的時間。
大媽的兒子是縣農村合作銀行的辦事處主任,說黑王寨人真瓷實,街上貸款做生意的商販要都這樣,他們工作就省心了。
所以啊,當勤超跟牛二去辦貸款時,人家二話沒說,批了,還叮囑勤超開業那天別忘了請他去捧場。要說,勤超開的蛋糕房還是主任出的主意。
主任兒子喜酒那天,主任學黑王寨人的風俗,給親友回籃子,黑王寨孩子喜酒都興回紅雞蛋。主任住街上,紅雞蛋不好弄,夏天也容易壞,主任就去城里訂了兩百盒小生日蛋糕,人手一盒,拿在手里很喜慶的。
當時就有客人嚷嚷開來,以后再有人喜酒滿月過生日啥的,發蛋糕,也算是與時俱進吧!
主任就是從這兒得出的商機,勤超也不賴,進城學了一個月,得,不光會烤,而且會用奶油噴花了。出了師,牛二也給張羅好門面了。
開業那天,很熱鬧,蛋糕賣出去不少。多是趕集的鄉親買給孩子們嘗鮮的。據黑王寨趕集回來的人說,街上紅艷艷的蛋糕盒被太陽一照,晃得人直閃眼睛呢!
閃眼睛,不閃舌頭吧!銅富不服氣,哪有那么夸張啊!
銅富計劃好了,哪天陰天下雨了,他就去勤超店子看看勤超陰天下雨吃泥巴的狼狽勁。
他們那地方,趕集逢單不逢雙,稱單日集,要是陰天下雨,就沒集了。沒集街上就沒人,沒人就得喝西北風不是? 想到這兒銅富還咧開嘴笑了一下。
銅富下寨子那天,是下了半個月的連陰雨呢!銅富出門前讓婆娘煮了幾個熟雞蛋,勤超要真在他面前吃泥巴,他也于心不忍的。
去了,遠遠地看見勤超在柜里端出一盤什么來,伸指頭嘗了嘗正皺眉呢。銅富三兩步跨了進來,偷眼一看,勤超正慌不迭地把盤暗紅色的東西往身后藏。
真吃上泥巴了啊!銅富眼一酸,從懷里摸出熟雞蛋,直往勤超手里塞。吃吧,吃吧,錢難掙,泥難吃,咱回寨子吧!
回寨子,干啥?勤超很奇怪。
你都舔泥巴了,還硬撐個啥?銅富火了,一指勤超身后。
這個啊?勤超一愣,說泥巴有這么好的味道?您嘗嘗!
銅富半信半疑地伸出手指,沾了點那暗紅的東西,擱進嘴里,乖乖,又香又甜又沙!
啥泥巴呢?這好的味!銅富不舍得放下手指來。
豆沙啊!勤超說,有點變質了,我剛才嘗過,準備倒掉的。
別啊!銅富一把搶過去,這么好的泥巴,不可惜啊?
勤超笑出眼淚來,爹您不怕吃了要替我還牛二叔擔保貸的款啊,這可是牛二叔拿鋪子抵押的!
還就還,有這么好的泥巴吃,還怕那點貸款還不下?銅富不笑,一本正經地往嘴里喂豆沙。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