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十九首》自然意象的情感投射

摘要：《古詩十九首》成于東漢末年，標志著五言詩發展的成熟。詩歌言在此而意在彼，將其獨特的生命體驗與相關的審美意象相結合，產生了獨特的藝術魅力。對于詩作中出現的自然意象的具體分析和把握，將有助于感受詩人處于特定時代背景下的復雜情感，從而有助于更加全面地理解這組五言詩。

關鍵詞：《古詩十九首》；自然意象；情感

《古詩十九首》是中國詩歌長河中最早成熟的文人五言詩，由一批中下層失意而有才華的知識分子創作而成。無論在主題、情感，還是在藝術表現上，這組詩都有其獨特的藝術魅力。詩作將情感寄寓于平常的客觀物象是其主要方式。劉勰《文心雕龍·明詩》篇認為《古詩十九首》具有“直而不野，婉轉附物，怊悵情切”的藝術境界。而每一情感意象無不有著厚重的文化淵源，本文通過對詩作中幾個獨特意象的具體分析和溯源來感受詩人情感，從而能夠更加全面深刻地理解這組詩。

一、“月”意象

中國古代詩歌中描寫月亮的詩句不勝枚舉，許多傳說、歷史記載等都有對月的描繪，《山海經·大荒西經》中記載：“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這是有關月亮產生的最早的神話。此后關于月亮的神話故事便層出不窮，最為人盡皆知的是“嫦娥奔月”。而后，“嫦娥”就成了超凡脫俗、孤寂清冷的象征。而將月與相思懷人的情感相融合，最早應該追溯到《詩經·陳風·月出》，它是月下懷人之作的發軔，詩中明月與思念之情如水乳般交融在一起，由此對月亮形成了固定審美意識。

《古詩》中《明月皎月光》《孟冬寒氣至》《明月何皎皎》三首詩涉及了“月”意象，詩人根據自己當時的心境，賦予“月”意象不同的意義。將帶有柔美寧靜和團圓之意的“月”意象注入了傷感氣質，成為其表現悲情的載體。

三首詩中的“月”意象都蘊含了濃濃的悲情。例如《明月皎月光》是失意的知識分子對世態炎涼的感嘆，描寫志向抱負得不到施展的郁悶處境。詩歌以“明月”意象開首，結尾句是對當時世態的真實寫照：南箕和北斗不能簸揚不能舀酒，牽牛星也不能用來負軛拉車；與同門好友的情誼沒有磐石那樣堅固，雖有同門好友的虛名，對于“我”無益分毫！那些一旦有了權勢與地位的幸運兒把舊友拋棄排斥，更有甚者賣友求榮、進行誣害。詩中反映這種社會現實，抨擊丑惡的世態人情，表現出對受壓抑的士人的深切同情。

如果說《明月皎月光》中的“明月”是在抒發士人的失意頹廢之情，那么《孟冬寒氣至》《明月何皎皎》兩首詩中的“月”意象則寄予了思婦的相思離別之苦。例如“三五明月滿，四五蟾兔缺”明寫月亮的圓缺，暗以“月”意象寫人的團聚和分離。這種“月”意象的對比運用在本詩中顯得十分深刻，有助于表達女主人公的痛苦。《明月何皎皎》也有類似的意蘊，思婦的憂愁是從“明月”意象而來?！懊髟潞勿ā憋@示了幽深、沉靜、皎潔的環境特點，女主人公觸景生情，對月傷懷。此處的“月”意象，只能平添她的愁緒。

總之，《古詩》中詩人將月亮的陰晴圓缺、周而復始與個人的情感經驗聯系起來，賦予它以情感，這是在文學長河中慢慢積淀下來的，從而呈現出其獨特的內涵。

二、“鳥”意象

“鳥”意象在先秦文學中可以找到淵源，頻繁出現的“鳥”意象具有深厚的文化意蘊。在遠古神話傳說中，鳥被看做人類神秘起源的標志。黃帝時，鳳凰鳥就被當做圖騰來崇拜。而《山海經》中的精衛鳥更傳達了一種孜孜不倦的執著精神。莊子《逍遙游》中“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的大鵬鳥向人們展示了一種對絕對自由的追求?！傍B”意象積淀了豐富的社會心理，在中國文化中有其原始意蘊。

“鳥”意象的大量使用源于《詩經》，其涉及的鳥類繁多，根據陸機《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統計，有39種?？鬃釉f過讀《詩》可以“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对娊洝分械摹傍B”意象，以表現男女之情者居多。至于楚辭，達到了成熟階段，屈原常以鳥自喻，寫上下求索而不能的苦悶。

“鳥”意象至《古詩》得到了長足發展，它被寄予了更豐富的內容。如《行行重行行》中的“越鳥”是表達思鄉懷故的情懷。“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以胡馬、越鳥為喻體，慨嘆作為一個游子，怎能忘記故鄉和親人呢？其中的“胡馬”“越鳥”意象是有來源的。屈原《九章·哀郢》：“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薄秴窃酱呵铩芬灿型瑯拥挠涊d：“胡馬依北風而立，越燕望海日而熙，同類相親之義也?！彪m與《古詩》中的說法不同，但其意義是一致的，都是用此意象寫思戀故土之情感。

另一首如《西北有高樓》，詩中出現的“鴻鵠”是善飛的大鳥，這里用“雙鴻鵠”暗指志趣相投的知音，而身處世態炎涼的現實，無法像一雙鴻鵠那樣振翅高飛去追求自己的理想。詩人由“為此曲”處的悲痛欲絕引發知音無覓的悲傷，只能將美好的愿望寄予“雙鴻鵠”來撫慰現實的不公。

《東城高且長》也是一首包含“鳥”意象的詩，“晨風懷苦心，蟋蟀傷局促”一句從《詩經》中選取意象，“晨風”“蟋蟀”都是《詩經》的篇名。《詩經·秦風·晨風》：“鴥彼晨風，郁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這里借“晨風”在秋天的高空中振翅飛翔，抒寫文人自身因沒有出路而郁郁不得排遣的苦悶。

《古詩》中出現的“鳥”意象就是在其漫長的發展過程中，將人類所特有的喜怒哀樂之情賦予于此，與詩歌的情感融合在一起，使“鳥”意象的運用比之前代更具想象性，從而完成了“鳥”意象的建構。

三、“草”意象

自古至今，蘊含生機的小草都以含蓄的姿態點綴大地，也點綴著詩歌?！安荨币庀蠓从持娙说母鞣N情感和體驗，其源頭要從《詩經》《楚辭》說起，《詩經·小雅·何草不黃》即以“草”彰示出天地間永恒的生命準則?！对娊洝ば⊙拧す蕊L》同樣通過“無草不死，無木不萎”的哀嘆寫人終將走向生命之盡頭的必然。《古詩》中的“草”意象內涵則不盡相同，它們是與白露、秋蟬、東風、回風等意象相關聯的，以“草”來反映或暗示一年四季的變化。而“草”意象又有明顯的季節之分。

（一）春草意象

春日草木的茂盛給人以生機活力之感，然而《古詩》中的春草卻不然，《青青河畔草》就是以青草作為牽動愁思的意象。該詩是《古詩》中意境和情思最為美麗的一首，詩作寫相思離愁，首句“青青河畔草”詩境悠遠，無邊的春草意象與春水構成絕美的畫面。詩歌深切地表達了娼家出身的思婦在春日里內心的無比怨恨與綿綿不盡的相思牽掛。

另一首春草意象的詩歌是《回車駕言邁》，開篇是掉轉車頭遠行、歷經漫漫長路的敘述，包含著難言的苦衷，因而即便面對“東風”“百草”，也仍然不能振奮，只會從春草中襯托出時光對人的無情和人對時光流逝的無奈。

（二）秋草意象

宋玉《九辯》中說：“悲哉！秋之為氣也，蕭蕭兮草木搖落而變衰?！薄豆旁姟分械脑娙嗣鎸η锊菀庀?，也會發出強烈的生命之音。《明月皎夜光》中的“野草”意象寫士人的時節傷感，“白露沾野草，時節忽復易；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適？昔我同門友，高舉振六翮；不念攜手好，棄我如遺跡”。秋冬時節的白露降落在野草之上，時節的迅速變換令人心情焦躁，詩人在時序之易移和草木之多變中憂從中來，“秋草”意象引發了人們對時光易逝的感嘆。

《冉冉孤生竹》中的秋草意象傳達的則是另一番情韻，主人公哀嘆馥郁芬芳的蕙花和蘭花，錯過了花事最盛的時候而不采摘，花兒就將隨著秋草枯萎凋零。想到夫君忠于愛情、堅守節操，自己又何必自傷自怨呢？然而現實冷酷，青春終將凋零?！稗ヌm花”“秋草”都引發了女子與丈夫久別的愁怨。《東城高且長》中“回風動地起，秋草萋已綠”中以秋草意象刻畫了士人心頭的郁結。強勁迅猛的回風平地卷起，秋草萋萋，葉片由綠轉黃。四季交替變化，現在又迅速到了年末。由“草”意象引發內心對于四時變化的感受，一瀉其心頭的郁結與憂愁。

草疊映著詩人的各種情感和體驗，《古詩》的詩人借“草”意象抒情，在時光流逝和人生短暫的感嘆中體味失落的情緒，言語之中透浸了悲涼。

四、“松柏”“白楊”意象

“松柏”“白楊”是與死亡和墳墓相伴而出現的意象，它們在古代是栽植于墳頭墓地的樹木?！豆旁姟分小肚嗲嗔晟习亍贰厄屲嚿蠔|門》《去者日以疏》三首詩中出現的松、柏、楊樹，都是和陵、墓、死人、丘和墳等事物在一起的，被視為“墓樹”。《太平御覽》有記載：“天子墳高三雉，諸侯半之，卿大夫八尺，士四尺；天子樹松，諸侯樹柏，大夫樹楊，士樹榆，尊卑差也。”仲長統《昌言》曰：“古之葬者，松柏、梧桐，以識其墳也?！睆纳鲜霾牧峡?，《古詩》中的這三首詩，其實就是借此意象營造悲涼氛圍，表達失意之士對人生無常的慨嘆，對世事的無奈和希求建功立業的心情。

第一首以托物起興開頭，選擇四季常青的陵上松柏為后句寫出人生無常做出反襯。詩人著眼于松柏的“青春”，富有生命力。對比人生灰暗，青春短暫，引發無限感嘆。這是對時光、生命、青春的反觀。既然人生苦短，還是及時行樂、樂以忘憂吧。詩人壯志難酬，無奈人生短暫，沉重的人生緊迫感凝結在“忽”字上。而這一切情緒均由“柏”引出。后兩首詩中同時出現了“松柏”“白楊”，兩詩皆是吟嘆生死之作，讀來可以真切體會到濃重的死亡之悲。

“白楊”讓人感到悲涼，詩人借白楊渲染墓地氣氛：蕭條、荒涼、凄冷。仔細對照，無論是“白楊何蕭蕭”還是“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都是用“蕭蕭”來修飾。后代詩歌便將這種用法延續，東晉陶淵明的《擬挽歌辭》其三中就有“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的詩句。

所有的人生都是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之下，三首詩中的“松柏”“白楊”意象透露著人生易逝的無奈和死亡的肅殺。遙望墳墓，吟嘆生死，有一種向死而生的清醒感，同時又有濃得化不開的沉痛。這種用法在后世文學中凝固下來，常表達哀悼、嘆逝等觸及生死的內容。

統觀上述分類闡釋，《古詩》中各種自然意象無不積淀一代士人的精神世界。自然意象不因人們喜怒哀樂的情緒而變化，然而一旦經過文人思想的點染，就浸入了詩人的主觀色彩。“月”“星”“草”“鳥”這些不同時地的自然意象，都昭示著詩人對于生命本身的審視?！豆旁姟返淖髡哂闷胀ǖ囊庀笳宫F思想的靈光，投射出情感體驗的神韻，無愧于“五言之冠冕”的美稱。

（作者單位：鄭州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