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烹調知識》(2010.2)“卷首語”刊出“烹調的靈魂”一文,細讀之,頗受啟迪,文中總結了“精細”、“美妙”、“情感”、“禮儀”等四個方面的相互關系,獨具慧眼。歸納起來說,烹調的靈魂在于“味”,即“適口者珍”,才為上品。確實如此,美食的八大要素之首當為“適口者珍”。
我國地域遼闊、人口眾多,人們對菜肴的口味習慣常隨地區的不同而有較大的差異。諺云:“南甜北咸,東辣西酸”,這八個字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我國各地的風味,大致上可以這樣來劃分:山東、河北及東北的廣大地區,人們口味偏重,多以咸為主,所謂“北咸”;山西、陜西等地,人們的口味好酸,所以山西人愛吃醋,所謂“西酸”;上海、江蘇(主要是蘇南)、浙江、福建、廣東等沿海地區,人們的口味清淡,較喜甜味,所謂“南甜”;而江西、湖南、四川、貴州等地區人們的口味濃重,比較喜辣,所謂“東辣”。為何我國東南西北的口味不同呢?是由多種因素形成的,既有歷史的習慣(民間習俗),又受地理、氣候等多方面因素的影響。例如四川、湖南等地,地處盆地,氣候多潮濕,故以麻、辣以祛濕;而福建、廣東等地,屬于亞熱帶地區,天氣炎熱,人們的口味偏于清淡。但這不是絕對的。隨著人們的遷移,各地的飲食口味也慢慢地改變,如上海人怕辣,吃的辣椒名為“燈籠辣椒”,甜而不辣。近幾年來,隨著“川味”、“湘菜”進入上海,上海人開始喜歡辣,所以上海人的“川菜館”、“湘菜館”相當吃香,經常門庭若市。顧客并非川、湘人,都是地道的上海人,這說明人們正在向口味多樣化轉變、發展。
不論口味如何?我們終難給各種口味下一個結論——哪一種口味最好吃?宋朝第二代皇帝——宋太宗趙光義問蘇易簡:“何物為珍?”蘇易簡是川西梓州人,代奏復曰:“物無定物,適口者珍。”這回答雖然簡單,卻奠定了調味理論上“適口論”的權威地位。
過去上海人早晨喜吃泡飯,取其清淡爽口。據抽樣調查,上海人早餐吃泡飯者占2/3。為何上海人早晨愛吃泡飯呢?從歷史原因來說,過去窮苦人為了節省費用,急于去上班,為省時而用開水泡冷飯來充饑;再者,天冷時吃上一碗熱泡飯,又燙又舒服,清淡而味好,久而久之成為習俗。解放后,尤其近三十年來,上海窮苦人富裕起來了,早餐吃泡飯的習俗逐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牛奶加面包,營養又方便,省時省工。這也是“適口者珍”的改變,此乃“物無定物”也。
上海不但是我國商業城市,而且“海納百川”,國內外諸多“幫菜”涌進上海。這么多的“幫菜”,當然要以各自的特色來吸引食客。他們在行內都有一句概括性的“口號”:如上海本幫菜叫“濃油赤醬”,說明上海菜油水重善用大醬;而錫幫菜則叫“下巴劃水”,說明江蘇無錫菜以魚鮮下巴、劃水等見長;廣幫菜叫“清淡鮮活”,概括了廣幫菜用料講究,以鮮活為主,口味清淡的特點;湘幫菜叫“甜咸麻辣鮮”,體現了這幫菜用復合調味的特點……但若代幫的本省老食客來上海菜館嘗嘗標著“正宗代幫”的菜肴,則感到此菜“名正宗而味不正宗”——其味已大大走樣。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很多,如原料不是地道正宗原料,或者工夫不到位等。但更重要的是:如果不依照上海食客的口味(外邦在上海開設的菜館,其食客大多還是上海人),因地制宜地做些修正,美則美矣,卻不能獲得上海食客的青睞,難以打開局面。如“岳陽樓”是上海第一的湘菜館,該館的“回鹵臭豆腐”,據說脫胎于湖南長沙的“火宮殿臭豆腐”,其特色是甜香麻辣咸鮮。相傳毛澤東早年在長沙當“二十八畫生”時,喜食這種美食。但如果毛澤東嘗一嘗上海“岳陽樓”的“回鹵臭豆腐”,一定會感到其味不足,不夠辣,不夠咸,不正宗。上海“閩江”(福建館)的“佛跳墻”和“燕云樓”(京菜館)的烤鴨,都不能與福建、北京的相比。上海“川菜館”的“麻婆豆腐”就沒有四川成都的那么辣、麻。
各幫的風味菜形成自己的特色,少則幾十年,多則幾百年,多少代名廚的汗水和辛勞才使它在食客中獲得“專利權”。但是這種風味菜一傳到外地,難免要走樣。“桔生準北則為枳”有其共同的道理。由此可見,由極大的“包容性”和極大的“可塑性”造就的“海派菜”,在烹調上,完全是以“適口者珍”為取舍標準的。也就是說,“海菜”在“海納百川”的前提下,變成多元化,多幫菜結合化,成為新派的“海菜”,呈現在上海食客面前。
如今“海肴”菜多元化。當今風行上海灘的“生魚片”,稱之為“日本料理”(日文中讀“薩西米”),被誤認為日本人所創,但尋根問源,“生魚片”源于我國,早在兩千多年前的春秋時期,吳王闔閭就很喜歡吃“魚膾”,所謂“魚膾”就是生切魚肉成絲,拌佐料進食,今日的“生魚片”的食法和古時“魚膾”一脈相承。當然今日的“生魚片”已不是古代“魚膾”簡單的重復。今之“生魚片”用的是高檔海魚,如金槍魚、三文魚、鯛魚之類,而非吳王用的普通河魚(淡水魚)。日本的“薩西米”則花樣百出,契合了“適口者珍”的宗旨。
現代的上海人,原來總以為河蝦比海蝦好吃,鮮活的又超過冰凍的。但是在廣州、深圳的大賓館、大飯店里則反之,幾千元一桌的宴席上有“生猛海鮮”,方知比河蝦更好吃的是海蝦。改革開放以來,“南風北漸”,過去要領略“生猛海鮮”得“南下”,如今在上海各大飯店、賓館也能品嘗到。此外還有“北風南漸”的,那就是北方的“涮羊肉”,傳說那是“一代天驕”成吉思汗(一說忽必烈)在軍旅生活中為吃“快餐”而“發明”的,已有上千年的歷史。但那時以厚片、小塊為主,被喚作“煮羊肉”。“涮羊肉”在明代進入大都市。20世紀20年代傳到上海,成為上海人冬天時令的一道“風景線”,上海“岳陽樓”看到這一商機,掛出了“冬天里的一把火”,供應滬上獨此一家的“狗肉火鍋”。而上海“元芳大酒家”看重這一時機,專做“火鍋”生意,竟成為黃浦江畔的“火鍋大王”。
總之,中國的烹調文化是在不斷體現“適口者珍”此原理基礎上向前發展的。一面是“適口者珍”,一面是“眾口難調”。中國的烹調大師們用高超的技藝使各種不同口味的食者大塊朵頤。中菜的美食標準有“色、香、味、形、質、聲、器、名”等八項標準,稱之為“美食八大要素”。但其中以“味”為第一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