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多元解讀”的底線是什么

赤 壁

杜 牧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對于這首詩的理解，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見解。宋人許顗在他的《彥周詩話》里說道:“杜牧之作《赤壁》詩，……意謂赤壁不能縱火，為曹公奪二喬置之銅雀臺上也。孫氏霸業(yè)，系此一戰(zhàn)。社稷存亡，生靈涂炭都不問，只恐被捉了二喬，可見措大不識好惡。”王堯衢《古唐詩合解》認為:“杜牧精于兵法，此詩似有不足周郎處。”近代古典學者沈祖棻認為，“杜牧把周瑜在赤壁戰(zhàn)役中的巨大勝利，完全歸之于偶然的東風，這是很難想象的。①”古典文學學者朱東潤先生認為，“杜牧好談兵，懷抱用世之心，但始終郁郁不得志。②”綜合以上幾人的看法，對這首詩的理解，大致有三種:一是對杜牧的不識好歹來加以批判;二是對在赤壁之戰(zhàn)中周瑜功績的肯定;三是認為杜牧在這首詩中表現(xiàn)了自己對周瑜的諷刺和對自己軍事才能的自負以及不得志的感慨。

文學作品完成后，在一定程度上便會和讀者發(fā)生聯(lián)系，由于不同的讀者在長期的社會生活中形成的審美趣味、情感傾向、人生追求、政治態(tài)度等不同，因此對文學作品的接受也會有一定的差異。“如果讀者對作品的解讀與作者的創(chuàng)作動機、作品的意蘊以及作品的藝術(shù)價值之間構(gòu)成的‘對話’相應(yīng)，我們可稱之為‘正解’”。③杜牧創(chuàng)作《赤壁》一詩的本意，如果結(jié)合詩人的人生經(jīng)歷，我們還是能夠正確理解這首詩的主題的。此詩是他任黃州刺史時所作，杜牧好談兵，曾注過《孫子兵法》，頗以軍事才能自詡。他借這首詠史懷古之作，較為含蓄地抒發(fā)了對自己軍事才能的自負和不得志的感慨。

與“正解”相對應(yīng)的還有“誤解”，誤解又可分為“正誤”和“反誤”兩種情況。

所謂“正誤”，“是指讀者的理解與作者的創(chuàng)作本意有所抵牾，但作品本身卻客觀上顯示了讀者理解的內(nèi)涵，從而使得這種‘誤解’看上去又切合作品的實際，令人信服。”④客觀地從作品本身來解讀它，雖然詩人在此強調(diào)了東風的重要性，但他應(yīng)該知道“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的原則。赤壁之戰(zhàn)是對三國鼎立的歷史形勢起著決定性作用的一次重大戰(zhàn)役。其結(jié)果是孫劉聯(lián)軍擊敗了曹軍，而三十四歲的孫吳軍統(tǒng)帥周瑜，乃是這次戰(zhàn)役中的頭號風云人物。此外，從詩的尾句“銅雀春深鎖二喬”中也能看出周瑜在赤壁之戰(zhàn)中所處的核心地位。

在文學接受的過程中，這種“誤解”是很正常的，正所謂“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讀者之用心何必不然”。在文學閱讀活動中，對文學作品“正誤”的現(xiàn)象是非常普遍的，它對于文學作品價值的實現(xiàn)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

所謂“反誤”，“是指讀者自覺不自覺地對文學作品進行的穿鑿附會的認識與評價，包括對作品非藝術(shù)視角的歪曲等。”⑤唐代詩人韋應(yīng)物在他的《滁州西澗》中有這樣兩句:“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本意是要抒發(fā)對優(yōu)美自然風光的贊嘆之情。元人趙泉章卻不顧全詩的整體結(jié)構(gòu)，斷章取義，將其說成是“君子在下小人在上之象”，這種穿鑿附會的理解顯然是脫離原意的。

對于《赤壁》這首詩，許顗認為這次戰(zhàn)爭有關(guān)吳國存亡、百姓遭難，杜牧什么都不說，卻只怕捉了“二喬”，顯的不知輕重，不識好歹。這樣“以辭害意”，只能導(dǎo)致對文學藝術(shù)的損傷。殊不知，“二喬”并不是平常的人物，大喬是孫策的妻子，小喬是周瑜的妻子。她們的身分和地位，代表著東吳的尊嚴，東吳不亡，她們決不可能歸于曹操。之所以這樣寫，是為了使詩歌生動形象，從而增強感染力。

由此看來，對文學作品的多元解讀，是有“底線”的。

首要的是從作者的角度入手，做到“知人論世”，有效防止“以辭害意”。 “知人論世”語出孟子《萬章》篇:“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意思是說，要了解作品，必須先了解作者，了解他的生平、思想、品德、人生際遇等狀況以及詩人所處的時代背景。這是欣賞文學作品的重要原則和方法。以唐代詩人朱慶馀的《閨意獻張水部》為例: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

妝罷低眉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倘若不了解唐代應(yīng)進士科舉的士子行卷之風習，我們便很難把它與干謁詩聯(lián)系起來，也便不能正確地理解詩歌的本意。

其次要從文學作品自身入手，細讀文本。文學作品就要用文學審美的眼光來解讀。就詩歌而言，詩歌的創(chuàng)作具有形象思維的特性，而形象性的語言則是形象思維的直接反映。在《赤壁》這首詩里，杜牧通過“銅雀春深鎖二喬”這一富有形象性的詩句，即小見大，這正是他在藝術(shù)處理上獨特的成功之處。許顗淺薄的批判，自然會引起他人的抗議。

作為一首詠史懷古詩，要不要用讀史的眼光來評價《赤壁》呢?就讀史而言，國家的存亡、人民的命運，自然遠比兩個女子重要。但詩和史論不同，詩是文學，有其自身的特性，比如從個別來反映一般、有強烈的抒情性、跳躍性和節(jié)奏感等。

由此可見，對詩歌的“多元解讀”，在一定意義上能夠豐富詩歌的意蘊，提高對詩歌的鑒賞和審美能力。同時，對詩歌的“多元解讀”也要恰到好處，不應(yīng)該以自己穿鑿附會的理解而違背作者的本意。雖然說“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而“一千個哈姆雷特”畢竟還是哈姆雷特。所以，“多元解讀”詩歌需要一定的底線，要結(jié)合作者以及作品自身的特性，對作品做出合乎情理的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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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①沈祖棻:《唐人七絕詩淺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224—225頁。

②朱東潤:《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中編第一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227頁。

③④⑤童慶炳:《文學理論教程》(修訂版)，高等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300頁。

[作者通聯(lián):廣東汕頭市潮南區(qū)礪青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