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執教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時,總有一個困惑圍繞心頭,陶淵明到底是喜愛山水呢還是喜愛田園?乍看都一樣,可是當你靜下心來咂摸的時候,便會發現這是兩個不同的概念。雖然愛田園者與愛山水者都熱愛自然,但前者顯然更像個農夫喜歡于自然中農耕勞作,而后者更像個旅行家喜歡在自然中游山玩水;且這種不同還必然導致他們筆下所抒發流瀉的情感有很大的區別。前者在謳歌大自然時,也謳歌簡樸的鄉居生活,甚至還謳歌能供給他們衣食住行卻消耗他們體力的農耕勞作;而后者只鐘情陶醉于大自然美麗的山水,對于勞累耗力的勞動則嗤之以鼻。
陶淵明顯然不是后者,他在五首《歸園田居》組詩中,或吟“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或詠“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或唱“時復墟曲中,披草共來往。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甚至還以全詩吟頌: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
對于鄉居生活、對于農耕勞作,他由衷地喜愛。因此呼喚他“歸去來兮”的直接因素就是發自心底的“田園荒蕪胡不歸”的詰問!
所以我不相信他會在“農人告之以春及,將有事于西疇”時,竟然還能瞅個空閑“或命巾車,或棹孤舟”悠然郊游!我想起當年插隊永安務農時的一段生活,離縣城三十多里的大湖鄉百葉車有一片距村莊兩小時山路的爛泥田。因為雜交水稻尚未普及,當時各地的糧食產量普遍不高,所以當地的農民還不舍得放棄這塊爛泥田,每年還要組織不少的強勞力前往耕種,只為獲得一些糧食以使自己于青黃不接時不忍饑挨餓。陶淵明生活的年代,生產力水平自然更低,為彌補無米之炊,跑很遠的路尋田(因遠不能常去,故路常被荒草遮沒,一時不知田在何處)耕種便是很普通的事,更何況陶淵明之西疇處于“窈窕之壑”,必須經“崎嶇之丘”,因此借車舟助腳力去遠處耕種也就成為稀松平常之事了,一點也不希罕。因為是春耕,所以一路所見均是春景,只是“欣欣向榮”之木,“涓涓始流”之泉正應著春時煥發著勃勃的生機,與曾“心為形役”的詩人相比,詩人慚愧生生不息的大自然尚且能應時勃發,而僅有須臾之光陰、寄于天地間的自己真是白白浪費了許多大好時光,從而對“萬物之得時”心生羨慕之情,感慨生命虛擲逆旅將終。他恨自己為口腹自役而從人事,也慶幸自己“實迷途其未遠”,于是堅定要“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聯系上下文,我以為上述理解才是陶淵明所想要表達的內容與思想情感,哪有什么消極之態可言!
遺憾的是我查遍了各種資料,卻都認為詩人是于農忙之際偷閑郊游,所以我困惑!陶淵明歸田園兮?歸山水兮?這個困惑我揮之不去。
最為典型的當屬教參所引吳戰壘先生發表于《古文鑒賞辭典》中關于《歸去來兮辭》的賞析文章,他對于“或命巾車……感吾生之行休”這一段文字做了這樣的分析:
“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于西疇”。躬耕田園的生活,在作者筆下顯然已被詩化,這與其說是寫實,不如說是浪漫的抒情?!盎蛎碥嚕蜩轮?。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寫農事之暇,乘興出游,登山泛溪,尋幽探勝?!捌閸缃浨稹背小盎蛎碥嚒?,指陸行;“窈窕尋壑”承“或棹孤舟”,指水路。音節和諧優美,讀來有悠游從容之概?!澳拘佬酪韵驑s,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觸景生感,從春來萬物的欣欣向榮中,感到大自然的遷流不息和人生的短暫,而流露出及時行樂的思想。雖然略有感喟,但基調仍是恬靜而開朗的。這一段承上啟下,把筆觸從居室和庭園延伸到郊原和溪山之間,進一步拓展出一個春郊事農和溪山尋幽的隱居天地;并且觸物興感,為尾段的抒情性議論作了過渡。
在吳先生看來,陶淵明完全置繁忙的農事于不顧,終日寄情于山水。可是在生產力已達一定水平的今日,春耕尚且繁忙,而生活在生產力十分低下的一千五百多年前的東晉的陶淵明,照他自己說:“生生所資,未見其術”,怎么可能騰出時間乘“農事之暇,乘興出游,登山泛溪,尋幽探勝”呢?如有,我們為何讀不到陶淵明的山水詩呢?再者,憑借陶淵明的智慧,他怎么可能既已寫了自己閑暇時“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云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的游覽,又怎么會再重復展示于農忙時的游覽呢?且陶淵明閑暇時尚且足跡所涉亦不過“策扶老”可至之遙,又怎么可能反倒于農忙時駕車棹舟“登山泛溪,尋幽探勝”呢?“幼稚盈室,缾無儲栗”的他,絕無此能力與雅興,否則,也用不著為“口腹自役”而從人事了。所謂“巾車”與“孤舟”,其實就是陶淵明遠耕時用以助腳力的一般的車船。只是陶淵明因熱愛農耕勞作,自然也就會詩意地美化自己的勞動,如同他的“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也如同莊周筆下的庖丁手舞足蹈躊躇滿志的宰牛。而比較于春耕途中見到的萬物勃發之春景,自然恨自己“心為形役”之失足了。而于此時頓生“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之感慨,更讓我們感受到陶淵明內心對自己終于“歸去來兮”而涌動的歡樂與興奮了。
綜上分析,我以為陶淵明真的很熱愛田園生活,是個徹頭徹尾的田園詩人。而非終日游山玩水多少有些頹廢的山水詩人。所以《歸去來兮辭》所抒發與表達的應當是歸田園的欣喜與歡樂以及決絕塵網終身“植杖耘耔”“乘化歸盡”的志向。正如吳先生所說:“這是作者的處世哲學和人生結論”,它“確乎發自內心,而且包含著從庸俗險惡的官場引身而退的痛苦反省,帶有過來人正反兩面的深刻體驗”,其思想深度,絕非“消極”二字可以涵蓋。
[作者通聯:福州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