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情表》解讀

公元236年，晉武帝滅蜀后，為了籠絡人心，起用原蜀國官僚，李密便是其中之一。先是地方官太守、刺史的兩次征召，李密都沒有接受。后來朝廷又兩次征召，他仍然推辭不去。由于詔書急切嚴厲，責備他逃避應聘，郡縣官員逼迫，州官也上門催促，急如星火。作為亡國賤俘，多次拒絕征召，違抗君命，很容易招來不測之禍。在此危急情況下，他向皇帝呈上了這篇《陳情表》，吉兇禍福，難以預料。而結果竟然得到武帝恩準，如愿以償，真是令人驚喜。《古文觀止》對此作了評價:“歷敘情事，俱以天真寫出，無一字虛言假飾(超越掩飾)。晉武帝覽表，嘉其誠款(忠誠懇切)，賜奴婢二人，使郡縣供祖母奉膳。至性之言，自爾悲惻動人。”其文究竟如何動情，值得我們認真研讀。

文中李密向晉武帝陳述自己的不幸遭遇，和陷入進退兩難境地，請求武帝讓他終養祖母，表達永不忘恩“生當隕首，死當結草”的心志。全文分為四段。

第一段，寫其不幸遭遇，孤苦伶仃，家庭衰微，冷落凄涼，祖孫二人相依為命的具體情況。

“臣以險釁，夙遭閔兇”開頭一句，頗有石破天驚之功，使人感到天災人禍并臨其身，不得不為之同情而急切地看下去。從“生孩六月”到“至于成立”，是在傾訴他的悲慘命運:生下六月，父親去世;長到四歲，母親改嫁;只有祖母撫育，而且體弱多病，九歲還不能行走。這種不幸，已使人為之心酸。從“既無伯叔”到“未曾廢離”訴說其家庭困窘悲苦:既無伯叔，又無兄弟;門庭衰微，生子又晚;外無血緣相近親屬，內無照應門戶僮仆;祖母又疾病纏身，無人奉養，難以遠離。這種悲慘遭遇，更使人同情不已。這段為下文辯解“辭不赴命”，乞求終養祖母做好鋪墊。

第二段，寫官府、朝廷征召情況和辭不赴命的原因以及陷于進退兩難的苦衷。

先寫自己做了晉朝臣民，蒙受了清明教化，太守“察臣孝廉”，刺史“舉臣秀才”，皆因祖母無人奉養而辭不赴命。朝廷又兩次征召，“拜臣郎中”、“除臣洗馬”。這些陳述，都表明他對晉朝政教清明，心悅誠服，對自己蒙受關愛與提拔非常感激而念念不忘。同時也借以證明自己品行廉潔，是個有名的孝子賢孫。接著寫想到自己身份微賤，而得到如此優待，感到即使殺身捐軀也難以報答。因此也很想奉詔，飛速赴京就職，以報效朝廷，無奈祖母患病多年，而病情日益嚴重。希望能姑且遷就私情，雖報告申訴，而不被允許。“詔書切峻，責臣逋慢。郡縣逼迫，催臣上道;州司臨門，急于星火。”以致使臣陷于進退兩難境地，這段陳述，確實可信，凄楚動人。既突出祖孫難舍難分的客觀情況和深摯情感，也表達了對朝廷的感激和一片忠心。武帝閱后，也必將被他因一時忠孝不能兩全而造成的痛苦打動，從而消除對他可能產生的疑忌，理解他并非因懷念蜀漢、顧惜“一臣不事二主”的名節而辭不就職。

第三段，是針對晉武帝可能對他產生疑忌，進一步表白自己的心志。

開頭從晉武帝“以孝治天下”的政治綱領著墨，突出一個“孝”字，證明孝順祖母也是國家倡導的，堅守孝道是無可非議的。并贊揚晉朝的功德:凡是年老的人，都能得到憐憫、撫養，而祖母年老多病，孤苦無依，朝不保夕。乞求終養，也是理所當然。況且自己又最為孤苦，年少時又連續擔任蜀漢郎署職務，本來就希望做官、顯達，并不顧惜名譽、節操。并特別強調自己是個“亡國賤俘”，淺陋卑微，竟能蒙受過分提拔，得到優厚恩惠，怎么敢徘徊不前，抱有非分企求呢?接著再次申述祖母病情沉重，氣息奄奄，命至垂危。更加強調:“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余年。母孫二人，更相為命。”因而不愿廢止奉養而遠離祖母。這是發自肺腑之言，感人至深。經過這一番委婉自我表白，武帝完全可以諒解他“辭不就職”的內心苦衷。從而使武帝對他可能產生的疑忌瓦解冰消。

第四段，寫他披肝瀝膽乞求武帝，批準他終養祖母以盡孝道，表達他力求忠孝兩全的心愿。

開頭就說明自己才44歲，而祖母已達96歲的高齡。“是臣盡節于陛下之日長，報養劉之日短也。”長短對比，緩急分明。接著提出“烏鳥私情，愿乞終養”的請求。為了進一步激發武帝同情憐憫之心，而不厭其煩回顧前文:“臣之辛苦，非獨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見明知，皇天后土，實所共鑒。”證明所說句句都是實情，“無一字虛言駕飾。”使武帝難以公然拒絕，接著又苦苦哀求:“愿陛下矜憫愚誠，聽臣微志。庶劉僥幸，保卒余年。”這不僅是懇求武帝憐憫其愚誠，而且也是代替祖母向武帝求得度完殘年之情。最后以“臣生當隕首，死當結草。臣不勝犬馬怖懼之情，謹拜表以聞。”結束全文。運用“結草”報恩的典故，生動形象地表達了他對武帝生死不忘、謀求報效的一片忠心。令人感動不已。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終使武帝動了惻隱之心，不只批準他把祖母奉養到底，而且還“賜奴婢二人，使郡縣供祖母奉膳。”這真是令人驚喜，不能不為他拍手稱快。

李密上了這篇《陳情表》之所以能夠得到如此圓滿成功，可以從以下兩方面來說明:

首先是所陳述的事情，具體而真實，周密而詳盡，證據確鑿，令人信服而無可置疑。前人評論:“歷敘情事，俱以天真寫出，無一字虛言假飾。”這一評論是十分準確的。所表達的感情，句句發自肺腑，誠摯懇切，深沉哀婉，動人心弦，使人產生共鳴。

其次在表達技巧上，有其獨到之處。能采取適當的表達方式，在行文上，開頭以“臣以險釁，夙遭閔兇”充滿悲哀情調統攝全篇，使讀者產生同情之心，不得不關注下文。接著陳述具體情況，層層鋪墊，環環相扣，步步深入，前呼后應，周密詳盡，所寫之事，所陳之情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使人產生的同情心也步步加深。最后水到渠成，提出請求，毫無回旋余地，使武帝深受感動，不得不批準他的請求，滿足他的愿望。例如第一段，寫祖母養其小，“臣侍湯藥”養祖母。第二段，寫“劉病日篤，欲茍順私情。”第三段，寫祖母“氣息奄奄，人命危淺，朝不慮夕。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余年。”第四段，寫“愿乞終養。”都是層層相因，步步深入，前呼后應。再如第二段，寫“沐浴清化”、“察臣孝廉”、“舉臣秀才”;第三段，寫“以孝治天下”、“ 過蒙拔擢，寵命優渥”;第四段，寫“非獨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見明知”，也是層層相因，環環相扣，周密詳盡。

最后，在語言表達上，敘事語言極其精煉。多用四字短句，摻雜長句，讀起來抑揚頓挫，情調悲涼，正適合表達急切哀婉的感情。例如:“生孩六月，慈父見背;行年四歲，舅奪母志。”“既無伯叔，終鮮兄弟。”又多用對偶句、排比句，加強悲哀的氣勢，感人至深，如:“外無期功強近之親，內無應門五尺之僮。煢煢孑立，形影相吊。”“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余年。”

[作者通聯:江蘇漣水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