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通過案例分析的方式,重點對非國家工作人員中“利用職務的便利”進行分析,并對“非法占為己有”與他罪中的“歸個人使用”進行區別,以期對商業行為中的賄賂行為規制手段進行詮釋。
關鍵詞職務 非法占為己有 身份
中圖分類號:D920.4文獻標識碼:A
案件事實:
在四川某五糧液酒廠工作的一名專職司機王某,平時的工作是為公司運送酒,但其運送的方式為不裝箱的敞開式運送,李某得知這一情況,便偷偷塞給王某1萬塊錢,王某遂同意讓李某在其運輸酒的過程中私卸五十余瓶五糧液酒(市場價約計2萬元),后案發。
案件分析:
根據本文分析,筆者認為本案被告人司機王某構成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和盜竊罪,但根據想象競合犯處罰原則,對王某只處以重罪——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被告人李某構成盜竊罪和對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但根據牽連犯處罰原則,對李某只處以重罪——盜竊罪。王某與李某就盜竊罪構成共同犯罪。
1 與本案有關的商業賄賂類犯罪相關問題認定
1.1 對商業賄賂犯罪中“利用職務上的便利”之理解
在對王某行為的認定中,我們關注到王某是利用其作為運輸酒的司機,在運輸酒的過程中能對酒排他地進行控制、不受他人干擾這一工作上的便利條件,在李某給其好處費之后,讓李某自行私取公司五糧液酒。其中,如何認定王某利用自身是司機這一便利條件的行為,對王某行為的定性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究竟如何定義?其是否包括利用工作條件的便利?“非法占為己有”與“歸個人使用”又有何分別?這直接關系到王某的行為是構成一般的商業賄賂行為還是商業賄賂犯罪。
“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作為商業賄賂類犯罪中的一個具體犯罪行為,被規定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一百六十三條中,在該條罪狀的規定中,我們發現,對“利用職務上的便利”進行準確的解釋,是區分罪與非罪的關鍵之所在,也是定性本案的重點之一。然而,在對法條的解釋中,不但要注意正義的價值體現,刑法的整體性、一致性也是極為重要的。如何做到“同樣的問題同等對待,不同的問題區別對待”這樣的形式正義與實質正義相統一,做到公平與效率的相協調,對刑法的準確解釋是其不二法門。在對“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中的“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的解釋方面,我認為可以理解為行為人利用管理、控制、經手某項事物的權力和職能,并包括行為人利用工作或者業務、勞務之便利條件,具體可以從商業賄賂類犯罪侵犯的客體以及我國目前經濟發展的狀況為進路以進行理解。
以我國《公司法》為視野,結合經濟發展的方向以及商業賄賂設立的背景可知,商業賄賂罪侵犯的客體應不再僅限于非國有公司、企業、其他單位的工作人員的廉潔性,還應包括這些工作人員對公司、企業等單位的忠誠和勤勉義務及公司、企業和其他單位的經濟利益。
在對廣義上的“利用職務上的便利”進行理解時,一些學者認為:“構成受賄罪必須具備‘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的要求,僅僅是‘利用工作上的便利’不能構成商業受賄犯罪。”①然而,我認為對待這種觀點應當辯證的看待,構成受賄罪的確必須具備利用職務上的便利,但是商業受賄犯罪并不等同于傳統的受賄罪,與商業受賄犯罪相比,傳統的受賄罪面對的是公權力以及公職的廉潔性,而商業受賄犯罪因為發生在商品流通領域,“許多沒有職位或職務的人員,如采購員、業務員、經辦人員等公司的普通職員,只要為促成商品交易、排擠競爭對手而實施額賄賂,就能成為商業賄賂罪的主體……職務賄賂與行為人的職權相關,多發生在內部,利用的也是對內的權力;商業賄賂發生在商品交易中,是主體間的外部行為,利用的也是對外的權力。”②可見,商業賄賂類犯罪在當今商品經濟的背景中有其特殊性,利用工作上的便利、勞務上的便利也同樣可能使得忠誠義務、勤勉義務不被履行,經濟秩序和利益陷入被破壞的局面。
所以,如果要正義地解釋在“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中的“利用職務上的便利”,便需要結合商業賄賂類罪侵犯的客體以及我國市場經濟發展的狀態來看,我們可以得出的解釋為,利用職務上的便利在此處不但可以理解為行為人利用管理、控制、經手某項事物的權力和職能,還應當包括行為人利用工作或者業務、勞務之便利條件。
因此,在本案中,該五糧液酒廠為股份制企業,而司機王某是酒廠的專職司機,即為企業的工作人員,他擁有的職務便利條件,就是其作為司機,能在運輸的途中排他地控制財物,不受他人干擾,王某符合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的主體條件,再者,王某非法收受李某的財物人民幣1萬元,利用其運輸酒的途中排他控制財物不受干擾的便利條件,為李某私卸價值人民幣2萬元的酒創造條件,并為李某謀取利益,數額較大,符合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的客觀構成要件,王某損害了對公司的忠誠、勤勉義務,使公司的經濟利益遭到破壞。因此認定司機王某構成“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而非一般的商業賄賂行為。
1.2 “非法占為己有”與“歸個人使用”之區分
對于本案的理解,還有將王某的行為認定為“職務侵占罪”的觀點。③此與本文論點之爭議,主要在于對職務侵占罪中“非法占為己有”之理解。一些學者認為:“《全國人大常委會關于<刑法>第三百八十四條第一款的解釋》明確指出: ‘歸個人使用’是指……這一立法理念也應當適用對‘非法占為己有’的理解。”④即認為職務侵占罪的“非法占為己有”包括本人直接占有,也包括由他人代管的方式占有,從而認為在該案中司機王某應當構成職務侵占罪。因為根據該觀點,可推斷出王某雖然沒有直接占有公司的財物,但將該財物交給李某的行為,正是王某將其合法控制的公司財產非法占為己有的過程。根據有關“歸個人使用”的司法解釋定義,將公款供本人、親友或者其他自然人使用均認定為歸個人使用,持前述觀點的學者們認為,歸個人使用的理念適用于非法占為己有,故非法占為己有也包括交給他人占有。但我認為這種觀點值得商榷,“歸個人使用”的解釋是在“挪用公款罪”中進行的,該罪的對象為公共款項,為國有資產;而“非法占為己有”是規定在職務侵占罪中,職務侵占罪的對象為公司、企業或者其他單位的財產,排除了國有公司、企業或者其他單位的財產,即此財產為非國有財產。對待公共款項的態度,我認為不能適用到一般的民眾款項中。公共款項關系的是公共民眾的生計與發展,用途廣泛,影響深遠,對于國計民生之事來說,采用無論多慎重的態度都不為過,因此司法機關才將“歸個人使用”侵害公款的行為擴大解釋,適用到將公款供他人使用亦可入罪。然而,在對于社會的一般款項,流通之自由度應當較公款稍微放松才能不會產生限制國家經濟發展之束縛。任意的將擴大解釋適用到所有類似但又不相同的案件中,只會破壞正義的價值取向以及造成不必要的不公平。就本案而言,酒為股份有限公司所有,即為非國有公司、企業或者其他單位之財產,法律對其中員工將合法管理的財產非法占有之行為進行管制——規定為職務侵占罪,主要是為了維護職務的廉潔性以及職工對公司的忠誠、勤勉義務,而非僅為控制財產。若認為“非法占為己有”與“歸個人使用”有一絲的字面相似,就隨意套用,便著實是對法條的誤讀。擴大解釋是不為罪刑法定原則所禁止的,但這不意味著擴大解釋就可以隨意使用。任意的擴大解釋同樣會導致正義的消失。
1.3 對本案中李某行賄行為之理解
在本案中,李某原本無法從五糧液酒廠以1萬元的價格買得價值2萬元的酒,正是王某的行為為李某創造了條件,使其得到了2萬元的酒,其中有價值1萬元的差價利潤,這1萬元利潤是李某通過正常途徑無法獲得的利益,因此應當認定為“不正當利益”,李某也為獲得這一不正當利益給予企業的工作人員王某價值1萬元的財物,雖然其所付出的財物與其通過不正當手段獲取的財物價值相等,但并不能因此否認了其對公司、企業人員職務的廉潔性、員工忠誠勤勉義務的破壞和對經濟秩序造成的損害,同樣的,也不能將兩者相抵消。根據2001年4月18日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聯合發布的《經濟犯罪案件追訴標準的規定》,行賄的數額較大,是指個人行賄數額在1萬元以上的,單位行賄數額在20萬元以上的應予立案的情形。在本案中,李某為了謀取不正當利益,給予企業工作人員王某1萬元,達到數額較大的標準,符合了“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的客觀要件,構成“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但根據該罪的規定,如果行賄人李某在被追訴前主動交代行賄的行為,是可以減輕或者免除處罰的。
司機運輸物品作為承運的環節之一,司機對運輸的物品有保證其不滅失、不損毀的義務,但沒有處置運輸物品的權利,酒依然是公司所有的,而李某在本案中,其取得酒的行為對于酒的所有人——某五糧液酒廠來說是秘密竊取的行為,且達到了數額較大的程度,構成盜竊罪。
在本案中,李某構成牽連犯,因為我國學理上對牽連犯的定義為以實施某一犯罪為目的,但其方法行為或結果行為又觸犯其他罪名的情況。在本案中,李某以實施盜竊罪為目的,以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的行為為手段,實施了數個行為,又觸犯了數個罪名,因此李某應當構成牽連犯,從一重處之,構成盜竊罪。
2 與本案相關的共同犯罪及其身份影響分析
我國刑法學者陳興良教授在談論幫助犯與身份之間的關系時,曾提出這樣的觀點:“具有特定身份的人幫助沒有特定身份的實施犯罪,兩者可以構成不同的犯罪,對沒有特定身份的人應依法論處,對具有特定身份的人則應區分兩種不同情況:第一種情況:具有特定身份的人在幫助他人時利用本人的身份……第二種情況,具有特定身份的人在幫助他人犯罪時沒有利用本人的身份。”⑤這種提法是有一定道理的。司機王某在本案中對李某實行了幫助行為——王某在拿到了李某給的好處之后,利用自己能排他地接近酒而不被注意的工作便利,為李某創造了私卸酒的條件。從這一點上看,王某為具有職務便利的人,即具有特定身份的人, 而李某相對來說被認定為沒有特定身份的人。王某在幫助李某盜竊酒時利用了自身的身份,在這種情況下,李某毋庸置疑的構成盜竊罪,而王某則屬于想象競合犯。就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來說,王某利用職務之便,收受他人財物,是直接實行犯。就盜竊罪來說,王某為幫助犯。王某實施一行為觸犯兩個罪名,應當按照想象競合犯的處理原則,從一重處之,即以直接實行犯的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處之。
注釋
①盧勤忠.商業賄賂犯罪研究.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9.1:47.
②鄧慧娟.刑法視域下商業賄賂的規制問題探討.秦瑞基、胡常龍.商業賄賂犯罪問題研究.山東大學出版社,2007.1:358.
③此為筆者在撰文之際與身邊多位研究人員討論后得知.
④周友蘇.公司法學理與判例研究.法律出版社,2008.1:341.
⑤陳興良.共同犯罪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1: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