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作為愛倫·坡恐怖小說的經典佳作之一,《厄舍府的倒塌》主要講述了一對兄妹相依為命、卻又相互折磨、終被死亡吞噬的故事?;诘煌谝酝难芯?,本文試從雙重隱喻的角度淺析男主人公羅德里克·厄舍的心理歷程以及整個厄舍家族的崩塌,從而進一步理解愛倫·坡恐怖小說的創作統一性和整體效果的強烈震撼性。
關鍵詞《厄舍府的倒塌》 雙重隱喻 創作統一性
中圖分類號:H314文獻標識碼:A
作為19世紀美國著名短篇小說家之一,埃德加·愛倫·坡(Edgar Allan Poe,1809—1849) “幾乎總是從關心作品的具體效果這一美學角度來調整作品的主題和模式”, 而這種“效果”的實現和增強正是借助了新與奇的結合、和諧的統一、理性的掌控等美學手段。
誠如John H. Timmerman所言:“《厄舍府的倒塌》是屬于這樣一類為數不多的小說,有多少讀者就會有多少不同的理解?!眹鈱W者曾從《厄舍府的倒塌》中看到了美國南方蓄奴制度的必然轟塌,而今則有人稱它是宇宙終將從存在化為烏有的暗示。國內也有不少學者剖析了這個短篇:曹曼(2005)對其藝術表現構架進行了分析;黃麗娟(2005)以創作藝術手法為切入點;孫維林(2005)探討了男主人公致命的自戀人格等。但法國的孔特·斯蓬維爾說過:“也許一切都有人說過了,只是還需要理解?!被诘煌谒藢W者之研究,本文試從雙重隱喻的角度解讀男主人公羅德里克·厄舍的心理歷程以及整個厄舍家族的坍塌,從而進一步理解愛倫·坡恐怖小說的創作統一性和整體效果的強烈震撼性。
1 厄舍府——羅德里克——《鬧鬼的宮殿》
小說開篇便將厄舍府置于讀者眼前,無論是府邸的外部景致還是內部構造都極端壓抑著讀者的神經。而后,敘事者“我”見到了羅德里克:皮膚白如死尸、眼睛亮得怪異、頭發形似游絲。若對比分析古屋的內外環境描寫和羅德里克的容貌特征,可發現兩者不僅互為意象而且相互隱喻:“我”初見古屋便“充滿了不堪忍受的抑郁”與“我”見到羅德里克時“吃驚甚至畏懼”相一致;古屋“年代悠久”和“空茫的窗眼”與羅德里克“死尸般蒼白的膚色”和“亮得不可思議的眼睛”相對應;古屋表面“交織成網狀的苔蘚”與羅德里克“如游絲飄拂在眼前的頭發”又是何其相似;完好無損的建筑與每一塊殘缺磚石之間“極不協調”,羅德里克完整的外表與其病態的內心也矛盾重重;書籍和樂器不能給房里增添一分生氣就好比讀書和即興演奏不能減輕羅德里克的愁苦一樣;整個房間彌漫著驅不散的陰郁,羅德里克的心靈也飽受著恐懼的煎熬??傊萑缙淙?,人如其屋——古屋凄涼破敗,屋里的人抑郁驚恐。
在悼念妹妹瑪德琳期間,羅德里克即興唱出了一首詩文《鬧鬼的宮殿》。此詩既描繪了古屋又演繹了羅德里克的內心世界:過去的古屋如宮殿般“金碧輝煌,巍然屹立”,這似乎暗示了曾經的羅德里克——美麗且有理智。然而“昔日王家的萬千氣象,現在不過是依稀的傳說。邪惡侵入了皇家的領地,許多影子般的怪物和不和諧的旋律不斷地穿過那道蒼白陰森的宮門。不幸的君王沒有了翌日”!古屋的輝煌不復存在,羅德里克的崇高理性也搖搖欲墜直至崩潰!
通過《鬧鬼的宮殿》,古屋與羅德里克被進一步統一起來:兩者不僅在形象上具有相似性,在坍塌的時間上也具有連續性。隨著古屋的幽暗和腐朽,羅德里克的憂郁、精神緊張、失去理智等狀態被描繪得淋漓盡致,無法不讓讀者意識到他的精神將不可挽回地崩潰下去。
2 羅德里克——瑪德琳
羅德里克與瑪德琳之間就只是平常的兄妹關系嗎?為什么羅德里克見到瑪德琳時會用枯峋的雙手捂住正在流淚的臉頰?又是什么促成了他要活埋妹妹的動機?至于答案,小說中并沒有指明,但正是在這個判斷推測的過程中,外在的恐懼逐漸轉向人物內在的心靈,既加深了作品的恐怖效果也提升了作品的審美意蘊。鑒于愛倫·坡恐怖小說之極強的解讀性,筆者認為,可以雙重隱喻為切入點來理解這兩個人物并嘗試回答前述的一系列疑問。
小說從頭至尾對瑪德琳的著墨并不多,卻畫龍點睛地提到羅德里克和她是容貌極其相似的孿生兄妹,兩人之間有一種令人難以理解的生理上的感應??梢哉f,哥哥實際上是另一個妹妹,妹妹就是另一個哥哥。基于海因茲·科胡特(Heinz Kohut,美國精神病學家、自體心理學派創始人)的自戀理論,人其實生來就是自戀的。但非常不幸的是,長久的自我封閉不僅壓抑并異化著羅德里克的精神,更形成了他極端病態的自戀心理——視妹妹為最佳的自體客體。在他們的關系上,哥哥占有主動地位并完全按照自己的欲望來認知妹妹,而妹妹只是哥哥的一個映像罷了。
病態的自戀瘋狂地吞噬著羅德里克尚存的道德底線,畸變的親情使他不得不終日生活在精神崩潰的邊緣:面對妹妹的身影,他不敢正視,而是“把臉深深地埋進雙手中,……指縫間正滾滾淌出熱淚”。在妹妹日益病危之際,他表面上想盡辦法挽救妹妹,實際上卻在害怕另一個自己的毀滅。既然另一個自我的毀滅已成定局,與其讓她這樣勝利地死去,不如自己先下手為強——將妹妹活活埋入棺材!即便在數日之前就已經敏銳地聽到棺材里的輕微響動,他也不敢打開棺材救出妹妹。一個“自我”死了,另一個“自我”也將不再存在。羅德里克提前埋葬妹妹的行為實際上是一種自殺,他已在自己的死亡書上預約了死期。
3 畫面——地窖——羅德里克的內心深處
羅德里克的畫內容單純,構思裸露,令人既想看又怕看。然而,在他那些幻影般的構思中,有一個不那么抽象的畫面——畫的是“一個無限延伸的矩形地窖或是遂洞的內部,那地下空間的墻壁低矮、光滑、雪白、而且沒有中斷或裝飾。畫面上某些陪襯表明那洞穴是在地下極深處,巨大空間的任何部分都看不到出口,也看不見火把或其它人造光源,但有一片強光滾過整個空間,把整個畫面淋浴在一種可怕的不適當的光輝之中”。
當羅德里克說他打算把妹妹的尸體放在府邸許多地窖中的一個保存時,讀者無疑會將畫面上的意象與地窖聯系在一起——那洞穴實為埋葬妹妹之地窖的重現!一股不寒而栗的顫抖頓時迎面撲來。同時,畫面的意象還隱喻著羅德里克內心的壓抑之深、絕望之烈和痛恨之強。正如前文分析,他要在另一個自我的先行毀滅之前采取行動,但他尚還殘存的理性卻在不斷地譴責他。他無法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來掙脫這種兩難的境地,極度的壓抑與絕望愈發蔓延:壓抑之深如同洞穴之處于地下極深處;絕望之烈如同理智墮落之快;痛恨之強如同內心掙扎之苦。雖有一片能夠照耀出光輝的強光滾過,但那片光輝是可怕的、不適當的,把整個精神和物質的世界變得一片“陰暗”。
4 古屋的裂縫——“活者”與“死者”之間的分裂
小說對古屋的外表有這么一段陳述:“眼前這棟房子除了外表上大面積的破敗,整個結構倒也看不出搖搖欲墜的跡象。說不定得有一雙明察秋毫的眼睛,方能看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裂縫,那裂縫從正面房頂向下順著墻壁彎彎曲曲地延伸,最后消失在屋外那湖死水之中?!?/p>
表面上,此道裂縫暗喻著羅德里克的精神崩潰。然而,筆者認為可將其深層隱喻理解為“活者”羅德里克與“死者”瑪德琳之間的分裂。其實,他們兄妹之間的分裂早已存在,只是還不夠明顯而已。正如古屋上那道幾乎看不見的裂縫,敘事者“我”一開始也并未發現他們之間的分裂,是羅德里克病態的心理舉動將這道裂縫陡然間凸顯出來:他活埋妹妹之際便是裂縫隱現之時,他無情地任憑妹妹掙扎之際便是裂縫不斷擴張之時!“一個自我”和“另一個自我”的相互分裂必然導致兩者的共同滅亡,也注定了厄舍古屋倒塌之結局。
5 山湖——瑪德琳
瑪德琳破棺而出的那晚是個狂風大作之夜,猛烈的旋風不僅點明了天氣狀況,也暗示著羅德里克內心的無限驚恐、瑪德琳行為上的瘋狂躁動以及厄舍古屋的搖搖欲墜。隨著故事之故事《瘋狂的約會》的逐層進展,瑪德琳的各個舉動被暗示地一清二楚:隱士之門的破碎聲即棺材的破裂聲,巨龍臨死的慘叫聲即地下室鐵門的磨擦聲,盾牌落地的轟隆聲即瑪德琳掙扎于地下室的廊道中。在這兩個故事的完美襯托和隱喻下,恐怖氛圍愈演愈烈,羅德里克的心理即將完全崩潰。最后,驚魂未定的“我”倉皇逃出古屋,回頭凝望時看見:那道原來幾乎看不見的、從正面房頂向下順著墻壁彎彎曲曲延伸的裂縫在紅色的月光中急速變寬,高大的府邸驟然坍塌于那個幽深而陰沉的山湖里。
山湖既是故事的起點也是故事的終點,它在某種層面上可看作瑪德琳的化身:它(她)如同幽靈般包圍并剝蝕著古屋的構架,古屋在它的倒影下更顯得寒氣逼人;她(它)如鏡子般反照著羅德里克,也左右了他日益脆弱的心靈。終于,在一個狂風呼嘯的夜晚,羅德里克驚恐地死于瑪德琳身下,古屋也轟然倒塌于山湖之中。
6 結語
厄舍府、羅德里克、《鬧鬼的宮殿》等三個意象相互隱喻,無論是外在還是內心都高度映襯并統一著;羅德里克與瑪德琳是孿生兄妹,但彼此更是對方的“另一個自我”;他們早已融為一體,卻又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分裂,就像古屋上那道幾乎看不見的裂痕一樣;恐懼使羅德里克的理智急劇墜落,他不僅畫出了自己被極度壓抑的內心,也畫出了他想活埋妹妹的地窖;暴風雨、故事之故事均暗示了人物心理上的狂燥;而后,裂縫被凸顯、擴大,兄妹間的分裂注定了他們的共同毀滅,古屋的裂痕也注定了建筑的驟然坍塌;最后,終日縈繞著古屋的山湖悄然無聲地淹沒了一切……
人與人、人與物、物與物相互隱喻,環環相扣,把小說創作的統一性和整體效果的震撼性表達得淋漓盡致,充分體現了愛倫·坡的創作原則:“聰明的藝術家不是將自己的思想納入他的情節,而是事先精心策劃,想出某種獨特的、與眾不同的效果,然后再杜撰出這樣一些情節——他把這些情節聯結起來,而他所做的一切都將最大限度地有利于實現那預先構思的效果。”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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