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
河流是浙北平原的小腸子。有一片土地就會有一條河流穿過,在村舍邊,桃林里,蘆葦岸。在我童年的記憶里,河流與水怪、美人魚、鯉魚精密切關聯。也與滿天的繁星、陣陣的涼風、抒情的小曲一起,成為夢幻中的往事了。
“任何在河對岸的人,也許永遠都不會見面,但你走到我故鄉的任何一個地方,都會聽見人們談論這些河,就像談論他們的上帝。”蒲公英點綴在河流兩旁,草叢里彌漫著安靜的氣息,在荒涼的村莊里,我們熱愛河流不亞于熱愛自己的母親。捉蜻蜓,捕小魚,采蓮藕,摸河蚌,我們享受著河流的好處,也懷著對河流莫名的崇敬。河流帶著童年所有美麗的想象,帶著我們的甜蜜和憂傷,流向未知的遠方,而遠方,曾經令年幼的心充滿了怎樣的遐想啊。
橫臥在河流上的,是一座座橋,有著各自的名字:功德橋,富貴橋,常秀橋,它們儀態萬方,安靜,從容,承載著來往行人,歲月滄桑。船在橋下低一下頭,露出小木筏的尖尖角,一抹水聲,劃破了午后的寂靜。很多人喜歡站在橋上看風景。趕集的大叔走過,包花頭巾的大嬸走過,撐小花傘的姑娘走過,看風景的人一邊聊天,一邊瞄一眼姑娘,那美麗的姑娘頓時羞紅了臉,把傘遮得更低了。“斜輝脈脈水悠悠”。黃昏,水鳥飛過,打碎了夕陽的影兒,河流在一片亮晶晶的搖晃中沉睡了。
河對岸住著什么人?在我們小小的年紀里,存下許多的疑惑。只是看見那廊檐下,擺著仙人掌,貓臉兒,還安放著一把竹椅,偶爾看見一個短發的女孩,比我們略大幾歲,好看的大眼睛往我們這兒一瞥,又顧自擺弄起那些花花草草。女孩有時也會坐在竹椅上,手里拿本書,聽著河水聲,看看天空的云朵,我們不知道這個大些的女孩會想些什么,只是任自己陶醉在整日的自由和快樂之中,把蘆葦削成長笛,在水草洞里逮螃蟹,尋找河流的秘密,相信在河流深處有另外一個奇幻的世界。
最最喜歡的是夏天的河流。那是歡騰而令人亢奮著的河流。勞作后的男人女人都趟到水里去了。小媳婦們害羞得坐在河階上,相互嘻鬧著,眼睛不時朝水中央望一下。水中央是男人的世界,一個個打赤膊,扎猛子,你追我趕,偶爾朝河階上的小媳婦們扔個河蚌,潑些水,漸漸地就由潑水變成了打水仗,一些原始而簡單的欲望在河面上升起,但分明又是那樣純潔而澄澈。
我懷念那居住在河流邊的水味兒。那么濃濃郁郁,充滿了整個童年。南方的河流是一條條溫柔的胳膊,守護了我最天真純潔的年華。我的河流,是夢中的歌,是心中的月,是永遠也斷不了的血脈,是牽掛和愛著的故園之上——那些流淌著的晶瑩的淚花!
水井
一口口水井是村莊的眼睛。早先的水井由鄉下的泥水匠師傅用石頭或磚頭一塊一塊砌成,高明的師傅可以把井口砌得小小的,下面卻很大很大,帶著些許神秘,裝著你永遠想象不到有多深的清甜的井水。后來就有專業打水井的人,用一個個水泥套砌水井,那樣的水井通常不深,只有一竿竹篙長,誘惑不了一只過路的青蛙,井水也沒有原先濃郁的甜味了。江南人家都愛在自己庭院里打一口水井,也許是離河較遠的緣故,也許是一種水井情結。講究的人家在水井旁搭了葡萄棚,像天然的涼亭,營造出一派悠閑的田園風光。夏日里,一塊青石洗衣板被清涼的井水沖得光滑透亮,使人萌生想躺到這空調床上去的欲望。水井像一個容積巨大的冰箱。鄉下人把西瓜,甜瓜放到一個大竹籃里,用一根長長的繩子把籃子送入井水中,更多的是冰鎮啤酒。夏夜里,就著蟬聲和蛙鳴,水井旁擺起納涼的藤椅,冰啤酒就著花生米,聊著家常,說著村莊的傳奇。水井睜著大大的眼睛,傾聽著形形色色的故事。
我曾仔細地觀察過一口水井。它帶了點年紀,井壁上長滿了苔蘚,年幼的我常常疑心井底通向大海,通過一條神秘的暗道,就可以遇見小龍女和東海龍王。把頭伸進水井——童年時我們慣常做這樣的游戲。明晃晃的水面照出一張張簡單稚嫩的臉,還有偶然經過的一片浮云。春水漲起的時候,井水幾乎齊到井沿,只須用一個臉盆就能把水舀上來,春天的井水帶著點草木復蘇的腥味,帶著點大自然將醒未醒的渾濁。水井是童年才藝表演的一個話筒。向著水井喊話,唱歌,它都能給你好聽的回音。大姑娘小媳婦喜愛在水井旁洗衣服。我們得以有機會去獻殷勤,給她們用鐵桶輪流提水。平日里從不斜眼看我們一眼的小曼姐,這時會綻開貝殼一樣整齊的牙齒,賞給我們一個笑靨。水井在夜色襲來的時候才能喘口氣。經過一天的汲取,它已經接近干涸了。一輪月亮照著它黑黝黝的井壁,泛出清冷的光。這時的水井,正積攢渾身的力量,向大地深處尋找水源。我想,倘若庭院中靜默無人,我們是可以聽見水井的吶喊聲的,它召集著四面八方的水滴,匯攏到它的麾下。
陽光再次照耀著水井的時候,水井又變得清澈而豐盈了。水井帶著淡淡的喜悅,等待著人們的光顧。它安詳的、任勞任怨的姿態,不正像鄉下人的秉性嗎?承載著村莊的日常和瑣碎,紛繁和蕪雜。清冽的井水曾經喂養了村莊里一代代人,喂養著牲畜和牛羊。井水冬暖夏涼,在寒風中依然留有迎面撲來的一團熱氣啊。在我的家鄉,人們依然習慣使用水井,但已僅僅限于洗洗衣服、拖把什么的。水井跟我們的親密關系在水質惡化后就開始解除。我是多么想念那口曾經給我們帶來無限快樂和遐想的清澈的水井啊。它帶著童年的印跡,它帶著溫暖的鄉音,永存在我思鄉的夢中。
小路
我童年走的,都是小路。灰頭土臉的,從一個偏僻荒涼的村落延伸開去,到另一個更加偏僻、荒涼的村落。也曲曲折折地通向小鎮、城市。
我上學走一條羊腸小道,穿過一個村莊,一路上抬頭都是清一色人家低低的屋檐,魚鱗般的黑瓦,層層疊疊,如江南水墨畫般寫意。不經意瞥見某個屋檐下,晾出五彩的小衣物,一件女人的碎花背心,一條絲綢短褲,心慌慌的,側身而過。其余大多是素色的勞動服,舊床單制成的小孩的尿布,三潭印月的被單和棉花做的被絮,它們一律曬著一個暖烘烘的太陽。院子里,母貓在墻角給小貓喂奶,老人們蹲在簡易灶頭做飯。小路的兩旁,有一些零碎的莊稼地,玉米熟了,土豆長了,桑樹上結著白色或紫紅的桑葚,我們偶爾搞些破壞,有時被小心眼的大人訓斥,必定在下次經過的時候,向他家的院子扔一塊石子。穿過密集的人家,再穿過一座橋,就到了小學校。聽到小學校的鈴聲發作,我們才收起一路閑散的心,飛奔進課堂。
這些猶如蜈蚣腳一樣布滿鄉村的小路,落滿我童年的足跡。我們沿著它們向南步行到北郊河,看船只開過,水鳥飛過。船是大船,滿載著貨物。船吃水很低,水花幾乎沖到甲板上。也有渡輪,二層的船艙,油漆刷成藍白色,充滿了遠航的夢。最好聽的是汽笛的嗚嗚聲,教人仿佛心被抓撓了一下,微微的惆悵。鳥是大鳥,雪白,淺灰,在水面上掠起細小的波瀾,一晃就到了河的對岸。有時,我們掉頭向西,騎著腳踏車,來到京杭大運河畔,看大橋。橋是長虹橋。登高遠眺,越水白,吳山綠,江南風光好。我們倚著古樸的橋欄,放眼遠眺,家鄉掩映在一片菜花田里,風是暖風,路是小路,細細彎彎,融入了綠色的田野里。有時,我們幾個同學相約,到誰家去。穿過一條條曲徑通幽的小路,來到一個名叫錢家港或苜宿灣的村莊。同學家栽著梨樹,樹上結著碧青色的小果;養蠶桑,桑桿上落滿雪白的蠶繭。門前流水悠悠,河上栽種著荷花和菱秧,團團的葉子簇擁著,幾只白鵝昂首游過,仿佛一個世外桃源。黃昏時同學送我們七彎八繞地出來,送到村口,因為我們早已忘了來時的小路。這些浙北平原上的小腸子啊。
去外婆家也走小路,一條條,縱橫交錯,小路的盡頭是一個渡口,擺渡的老公公坐在船頭,手里一根旱煙管,看見有人來,迅速撥過一支長篙,船“嗖”的一聲過來,抵著岸。我們依次上船,有時也有人牽著一頭小豬,“嗷嗷”地叫喚著,不敢上船。主人抱著它,它就老實了。我們在船里看湖面野鴨飛過,低低地擦著船艄。我忽然看見水波劃出了一條小路,浪花跳動,河對岸外婆瘦小的身影遙遙在望了。
各色小路,各色風景,夢里的水鄉,如今淡作了一縷炊煙,飄散在我的鄉愁里了。自1994年家鄉通公路開始,原先的小路漸漸都拓寬成一條條新馬路,鋪上了柏油,路旁栽滿了水杉。如今,北郊河一帶,新建了政府、學校和奧林匹克中心、工廠、商品房,鱗次櫛比。小路成了大路,中間設有綠化隔離帶,測速儀,成了接軌城市的熱鬧地帶。再往北,是新通車的申嘉湖高速公路,有一次我特意從上面經過,到西塘出口下,才幾分鐘的車程。在高速公路上看我的家鄉,彩云飛過金色的稻田以及紅墻綠瓦的村莊,這美好的景色使我深深地迷醉著。
棲真寺
我們對白果樹是不陌生的,小鎮的寺廟前,就栽種著兩株,枝干粗壯,樹葉茂密,約有四五百年了,是我們這一帶可以見到的最古老的樹。我尤其喜歡它們的葉子,似一把小扇子,又似愛飛舞的黃綠蝴蝶。我們喜歡撿來夾在書里,向小伙伴炫耀。
這寺是棲真寺,用的是和我們的村莊一樣的名字。據說很有些來歷,但我們是不管的,歷史在我們這兒素來是一票糊涂賬,我們的人生字典里只有一個“玩”字。當我們懂事時,棲真寺已改建成一個糧站,寺廟原先恢宏的建筑只剩下一個大雄寶殿,供著幾尊油彩剝落的佛像,但是終究是供著菩薩,氣氛很是安寧祥和。院落里的兩株白果樹下,香火繚繞,鄉下的婆婆們遇事愛去燒個香,得到些菩薩的保佑后也會去還個愿。我們也愛在里面湊熱鬧,跟著婆婆們跪拜,磕頭,菩薩還真靈,我童年時身體健壯,像只野猴子,精力充沛,成天在村莊里晃蕩。至于讀書,馬馬虎虎就對付過去了,天資并不聰明的我,肯定暗中得到了許多神靈的眷顧。
棲真寺是孩子們的游樂園。那時村莊里還沒有公園和游樂場,這寺廟和糧站錯雜縱橫的房子就成了我們捉迷藏的好地方。我們躲進一只米斗,一個鼓風機口,在那些巨大的鐵家伙堆里鉆來鉆去,常常受到糧站里門衛的訓斥和驅逐,我們就把陣地轉向寺廟,寺廟里住著一兩個和尚,穿著僧袍,過著俗人的生活。他們很和氣,并不大聲來訓斥我們,常常靜靜地在一邊做自己的事,敲木魚,念經,養花,洗衣裳,我們原先猜想他們可能身懷絕技,也滋生過拜師學藝的心,可從未發現過可疑之處,看得久了,我們終于斷定他們也是凡夫俗子。寺廟外有一個荒蕪的院子,里面雜草叢生,樹上棲息著許多鳥窩,看上去跟武俠片里的園子差不離。我們疑心這里藏著什么秘密寶藏,我們在院子里尋找地道和機關。一塊看上去年代久遠的磚,一個石墩,都讓我們興奮上一會兒,以為旋轉幾下或踩上幾下,就能進入一條暗道或秘室,然而奇跡從來沒有發生。我們最終尋找到一個石井,可是井蓋上壓著一塊巨石,我們合力都搬不動它,失望之余,我們尋寶的計劃只好破產。可是寺廟后面的一幢小木樓吸引了我們,破舊的門上掛著一把大鎖,看來好久沒人居住了,從外面望進去黑森森的,掛滿蛛網。不知誰找來磚頭敲開了鎖,順著木樓梯,我們小心翼翼地上樓,樓梯發出嘎嘎的聲音,像一座鬼屋。我們壯著膽到了樓上。這里簡直別有洞天,屋子里的擺設像電視劇里的民國時期。只是里面的家具幾乎都空了,一間剩了一個衣櫥和書桌,另一間里有兩個竹榻。地上零亂的,是散落的書。我們匆匆看過,一本書里還夾著紙條,是一個會議的通知,究竟那是誰寫的,開的又是什么會,給我們留下了許多懸念。正在我們嘰嘰喳喳討論和商量的時候,有人發現了我們,他大聲向我們訓斥著,我們四處逃散了。那個伯伯卻緊追不舍,他嚴厲告誡我們離那幢房子遠點,原來那是一座危樓,塌下來會壓死人的。我們從此就不敢上去了,然而無限的遐想就此展開,那里住過什么人,發生過什么事,讓我們一想起來,心里就癢癢的。鄉村的孩子見過什么世面呀,這寺廟周圍的青石板,白果樹,院落里的海棠花,石榴花,還有那搖搖欲墜的小木樓,給我們平淡的生活增添了無窮的想象和樂趣。
除夕夜我們要去棲真寺燒香。在家守歲后,我們跟著奶奶一起擠進寺廟,這天寺廟門口要收五元錢門票。寺廟前的鐵架上插滿了香火,紅燭映紅了父老鄉親的臉龐,大家忙著許愿和磕頭,這時候的我大概上了五六年級,已會向菩薩許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這樣宏大的愿望了,儼然一個小知識分子。我們穿梭在大殿里,看千手觀音,看楹聯上的字跡,看寺廟建造捐贈人刻在墻上的姓名。日曬風吹雨淋,這小小的棲真寺紅彤彤的香火日夜不息。
寺廟前的兩株白果樹,有一陣子枝葉枯黃,不知何故。畫家書記繆惠新重修了棲真寺,我去過一回,先看白果樹,枝葉蔥蘢,似乎又回到了童年時的那兩株。推開雕花木門,走進大雄寶殿,我感到一陣清涼,而外面烈日炎炎。佛門重地,心靈總是要澄澈和寧靜許多,我但愿永能保持一顆樸素童真的心,在村莊里,在塵世上。
餛飩
餛飩有著元寶的形狀,胖墩墩地,一個個排好隊站在蒸架上,像母親手下一群聽話的孩子。春天的早上,母親早早地提著籃子去街上割一斤豬肉,灶臺上放著隔夜準備好的薺菜或馬蘭,那都是母親從田野里一棵棵挑來的,帶著春天的清新氣,案板上奏出叮叮咚咚的聲響,母親在剁餡了,母親把肉和野菜剁得勻稱而細碎,放進一個暗藍色的搪瓷大碗里,拌上適量的佐料、油鹽、味精和姜花,屋子里香氣四溢,我們和母親要準備包餛飩了。
我熟諳這種技藝。餛飩皮是現成從店里買來的,四四方方,散落著雪白的面粉,薄薄的,攤開在掌心里,夾一筷肉餡放在中間,那餡頂好不多不少,放得多了餛飩的皮多半會裂開,放得少了包好的餛飩肚皮癟癟的,相貌難看。我喜歡包餛飩,皮子裹著餡對折,拇指和食指輕輕一捏,一只小巧可愛的元寶就出來了。我喜歡這種居家過日子的手工,喜歡人間的煙火,包一頓餛飩,可以讓鄉村一個尋常的春日,變得色香味俱全。搪瓷大碗里漂浮著綠色的蔥花和一星豬油,十個餛飩像十朵盛開的雪白的花,香氣襲人,母親剛喊著“小心燙著!”我們淺黃色的麻花辮梢已經落進了碗里,整張小臉沉醉在香氣里不能自拔。
一碗餛飩我們總習慣盛十個,大概是十全十美的意思吧。小鎮的老街上有幾家餛飩店,我們喜歡去阿慶嫂開的那家。阿慶嫂是個中年婦女,臉長得很端莊,皮膚白里透紅,招徠客人很熱情。我們剛剛走進小店,她就招呼著我們在沿著河的窗子邊坐下,通常那里是安靜的角落,適合我們這樣帶著點羞怯的女學生,同時,我們也愿意等得久點兒,那靠窗的景致很不錯,一株闊葉樹半個身子伸在河面上,樹影斑駁,我們可以在窗前看過路的船只,也可以暗暗地聽鄰桌的人講些笑話。但阿慶嫂總不會讓我們等得焦急,當我們預備抬頭張望時,她端著餛飩一路小跑著過來,說著一句抱歉的話,讓人覺得和藹又親切。她腰上束著一條花格圍裙,圍裙中央縫著一只口袋,鼓鼓地向外突出,塞著顧客遞的餛飩錢。從阿慶嫂的名字可以知道她老公叫阿慶,然而那個叫阿慶的瘦小男人,終日不說什么話,只忙著老婆的差遣,一會兒收拾油膩的碗筷,一會兒賣力地擦桌子。他對待顧客永遠微微彎下腰,有些低聲下氣的樣子。
黃昏時分,我們有時去餛飩店買餛飩皮或包好的生餛飩什么的。我們有機會看清阿慶那張面目不清的臉。他埋在一堆面粉里,臉上布滿褶皺,顯得難看而蒼老。和他年輕和美麗的妻子相比,他真是撿了個天大的便宜。阿慶嫂在一旁的桌子前算賬,算盤啪啪作響,像在演奏一支歡快的曲子。我們想象著阿慶嫂跟阿慶站在一起,會不會像高女人和他的矮丈夫一樣?這些淳樸而能干的鄉村女人,抱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心,把日子過得風生水起。后來,阿慶嫂改行開食堂、飯店,成了小鎮餐飲界的名人。
春天來了,我想自己動手包餛飩。最好也是自己剁的餡,放上豬肉、馬蘭和春筍,我是粗心的主婦,剁不了母親的一手好餡,然而卻有著母親所不及的好情調。我在玻璃餐桌上鋪了有著花邊的桌布,一簇深山上采來的杜鵑渲染著春天的浪漫和美麗,一個個雪白的餛飩,此刻成了我的孩子,安靜地坐在青花瓷盤里,廚房里一鍋沸騰的水,熱烈地,春心蕩漾地,召喚著這些排著隊的小元寶們,我將等待著那芬芳浸透了春天的黃昏,那生活的香味在日子里不停地沉浮。
陽春面
這是一碗素面,清湯里撒下幾點青蔥,就擁有了這樣美好的一個名字。絲絲綠意從湯水里漫開來,是南國的春天。百度搜索了“陽春面”名字的由來:民間習慣稱陰歷十月為小陽春,上海市井隱語以十為陽春。此面每碗售錢十文,故稱陽春面。也許,并不僅僅因為這樣,民間的百姓是聰明的,在大家吃不起三鮮面、牛肉面的時代,一碗蔥油陽春面可以果腹,更可以給人來年欣欣向榮的希望。人們把一年中最美好的祝福賜予了一碗面。這碗面就成了有故事的面。
日本作家栗良平的小說《一碗陽春面》里,困境中的母子三人合吃一碗陽春面的情景令人感動,“不要放棄,要努力,要好好活著。”一碗陽春面激勵著他們去奮斗,走向成功。北海亭面館的大年夜,那張被命名為幸福的桌子,想必溫暖了很多人的心。貧窮和災難并不可怕,重要的是任何時候都不能失去內心的信念和對生活的熱望。
我們或許都有過合吃一碗陽春面的經歷。在鄉下,爺爺去茶館喝早茶,我們姐弟倆像兩條小尾巴跟在后面,爺爺省下大餅錢,去面店給我們叫上一碗陽春面,有時還攤上一個金黃的雞蛋,我和弟弟頭碰頭,合吃一碗面,爺爺在一旁抽煙斗。這樣熱氣騰騰的畫面,總會在記憶里閃現。在小小的心里,那碗陽春面的滋味無比美好,勝過了人間各種美味。那是親情的滋味,愛的滋味。
我們或許也都有過異鄉求學時,因囊中羞澀而只點一碗陽春面的經歷。下課了,成群結隊的男孩女孩涌入小飯館,落落大方地拿過老板手里的菜單。你坐在一旁的角落里,輕聲說“來一碗陽春面”。你感覺周圍的目光射向了你,又瞬間散去。你在別人的嘈雜里,安靜地吃面,喝湯,心無雜念。溫暖從心底升起,清湯寡水的陽春面里,漂浮著淡淡的油星,照耀著你青春的容顏。
推開門出去,外面陽光燦爛。
陽春三月,柳枝清新,桃花閃爍。你知道冬天過去,春天一定在前面等你。草坪上新生的小草,未褪盡枯黃,河岸上初融的冰雪,還透著寒意,但迎春花開了,細細的花朵寫滿春意;風箏飛上天了,長長的尾巴,爭相與自由同行。你釋然了,你裝著一碗陽春面的小小的身體,忽然充滿了信心和歡樂。
也許,就那樣愛上了一碗陽春面。有些偏愛,有些癡迷。去超市看到各種各樣的掛面,雞蛋面,筋斗面,玉米面,總忍不住買上一堆。自己動手做陽春面,也欣然快樂。家里備好豬油,香蔥。看書、寫東西到半夜,想吃點夜宵,首選總是陽春面。看著燒滾的水,沉浮的面條,就覺得生活多了些人間煙火氣。奶茶加蛋糕,那樣西式的東西,總覺得過于精致了,不適合中國人的胃。煙熏火燎過的食品,才能久吃不膩。
人間煙火,總是離不了油鹽米面。在北方和南方的灶臺,會過日子的主婦總備著長短不一、粗細不等的面條,它們或是主食,或是副食,增添了日子的香味。也許這些主婦們永遠過不了“陽春白雪”的生活。然而,她們都會給你下一鍋好吃又好看的“陽春面”。“陽春”是她們久久藏在心里的夢,是她們灰色人生的一點光亮吧。
當然還有我的老祖母們,一輩子圍繞著鍋臺轉,轉著轉著,就把自己的人生轉沒了。她們的一生在灶臺之間,做了一輩子的飯,洗了一輩子的衣裳,卻從來吃著粗茶淡飯,穿著粗布舊衫,她們都不會無緣無故地為自己下一碗面,那是兒孫們的口糧啊。她們是偉大的中國式母親。
我們這一代人是幸福的吧。陽春面如今已成為一道大餐后養養胃的主食,成為懷舊的一張名片了。在這個食物豐盛的時代,我們哪里還會為一碗陽春面而激動滿懷呢。然而現在還有什么,能像一碗陽春面那樣,能帶給你心靈的愉悅和滿足呢,帶給你春天的生機和蔥蘢,帶給你美和愛的享受。
雪菜
雪菜是大地上盛開的綠色的花朵。她波浪形的葉子,向四周散開,微風吹過,把春天的妖嬈舞動得淋漓盡致。縱使最尋常的植物,也寄托著人們對它的深情厚愛。在我的外婆家——嘉善楊廟,是有名的雪菜之鄉。幾乎村莊里家家戶戶栽種雪菜。不僅田野里,空地上,連房前屋后,處處都有雪菜的影子。這是一種生命力旺盛的菜,粗枝大葉,像拙樸、簡單的鄉下人。冰雪消融,它們就成群地在大地上生長壯大。村莊人通常不會采摘新鮮的雪菜食用。雪菜作為一道菜,出現在街頭巷尾的形象,常常伴隨著一個深褐色的甕,幾株亮黃色,緊緊絞在一起的雪菜,人們稍稍買一兩棵,作為吊鮮用。雪菜炒雞,雪菜冬筍,雪菜魚片,雪菜豆腐,都是極好下飯的家常菜肴。
我親眼看見過制作雪菜的熱火朝天的場面。當雪菜生長到足夠肥大鮮嫩的時候,村中人停下手中所有的活兒,用鐮刀把雪菜一棵棵齊根割起。女人們坐在田頭,把雪菜的老枝黃葉摘去,然后把它們整整齊齊地曬在稻場上。仿佛一夜之間,雪菜給村莊蓋上了一條油綠色的被子。人們沉浸在這綠色的遐想中,對今年雪菜的行情,對未來生活的蒸蒸日上。莊稼人向來不吝惜自己的滿身力氣,不厭其煩地給雪菜翻來倒去地晾曬,直到曬得又癟又干,水分盡失。女人們早就用清水擦洗了家里最大的一口缸,男人們互相合作把缸搬到稻場上,往缸里放鹽和雪菜,村莊人憑經驗就知道鹽和雪菜的比例,往往不差分毫。隨著“嘿喲嘿喲”的叫喊聲,踏雪菜開始了。男女老幼紛紛脫了鞋襪,爬到大缸里,幾雙腳丫子有節奏地踩踏著,跳躍著,互相觸碰著。據說沾了泥水的腳踩出來的雪菜味道更美。雪菜并非一日就可踩好,須反反復復踩幾遍,踩熟踩透,才可以裝到一個個小甕里,甕口用泥封好。雪菜的保質期很長,腌制講究的雪菜可以接上第二季新雪菜。它們被銷往一個個城鎮村莊,它們不起眼地蹲在菜市場的角落里,等待著人們的垂青和品嘗。
真正的好東西都會受到人們的歡迎。雪菜也不例外,如今,嘉善已經成為馳名的雪菜之鄉,雪菜經過加工和改良,包裝精美,別具美味,出現在各大超市的貨架上。每年前來收購雪菜的商人絡繹不絕,雪菜成了鄉村致富的新寵。寫到這里,我仿佛又看見春天的田野,一望無際的雪菜,勞作在雪菜叢中的勤勞的鄉民的背影,那水鄉獨具的風景,成了夢中的歌吟。
南湖菱
居住在水鄉,跟水有著不解的情懷,水邊的蘆葦,水底的魚蝦,碧波上栽種的荷花和菱葉,漁舟和夕陽,白鷺和沙洲,多么美好的江南風光。一直慶幸自己是個江南女子,縱然沒有采蓮忙,穿越十里荷花,然而多年居住在水畔,春江水暖,花香暗傳,從水中采來蓮蓬剝開吃蓮子,從水里撈起菱秧摘南湖菱的快意生活,常常令人神往。
南湖菱,是記憶中可心的一種時令鮮果。九月金秋,采一把水靈靈的南湖菱,生吃熟食皆可。它宛如一個小小的元寶,通體碧綠,嬌小可愛的模樣,讓人一下子就心生喜歡。水藍色的搪瓷碗盛滿了雪白的菱肉,母親或蔥油炒,或滾豆腐,糯香嫩滑,它流淌在記憶里,至今依然讓我魂牽夢繞。鄒麟在采菱曲中稱“鱗比魚鮮別樣鮮。”我是極力贊同的。李符在《詠菱》詞中寫道:“雪藕也輸甜脆。”可見這菱的味道之美,它深為當地百姓喜愛,生食生津,熟能當飯,菱肉燒豆腐,是嘉興的地方名菜。
南湖菱嘉興獨有的品種,因其無角而著稱。它還有一大堆別名:餛飩菱,小青菱,元寶菱,圓菱,團角菱,和尚菱,外形一如江南人的溫和敦厚。天下的菱都是有角的,所以稱為菱角,惟獨這南湖菱沒有角,你說奇不奇?這無角菱,并不是哪里都種得出來,它的種植范圍,明代人李日華在《紫桃軒雜綴》里寫道:“此物東不至魏塘,西不逾陡門,南不及半路,北不過平望。周遮止百里內耳。”我的家鄉恰巧在此范圍中,水光瀲滟,物產豐富。想起一個典故,“橘逾淮南則為枳”,大概,把南湖菱種到別處,也會長出尖尖角來吧。家鄉人都喜歡在自己的水塘種南湖菱,就像在自家的園子里種幾畦小白菜。
有關南湖菱的來歷,民間流傳著這樣一個美麗動人的傳說。嘉興南湖畔有個小村莊名叫許家村,村民靠種小青菱為生。可這小青菱長著尖尖的角,賣不上好價錢,村民們生活常常陷入困頓。一個英俊的青年阿天決心尋找傳說中的無角菱,并且立誓要找到這菱中珍品。春去秋來,阿天搖過九十九條河,經過九十九座橋,卻連菱的一點兒影子也沒看見。他疲倦地躺在船上睡著了,夢境中,一個身穿翠綠裙衫,頸挽雪白菱花花環的姑娘朝他款款走來。夢醒后,阿天從水里撈起一叢菱蓬,驚訝地發現上面結著無角菱。他帶著菱種回家,從此,南湖里長出了無角菱。南柯一夢,美麗的菱花仙子被年輕人的熱忱和善良打動了,顯身前來幫助。據說,南湖邊確實有個許家村,種菱為生,經查證他們的后代現在還有人在種植南湖菱。民間文化創造了一個菱花仙子,給南湖菱增添了一道神秘的色彩。
沉浸在傳說的遐想里,我翻閱資料,明《嘉興縣志》記述:“濾湖亦稱南湖……倚水千家,背城百雉,兼發楊柳,菱葉荷花,綠漫波光,碧開天影……此一方最勝處也”。可見南湖菱在嘉興已有幾百年的歷史,南湖的萬福橋內,繞過石舫,是煙雨樓前的長堤,堤內是荷花池,碧綠的荷葉,亭亭的荷花,賞心悅目。堤外是菱田,荷花灼灼,菱葉茭茭,想象泛舟湖上,波光水影里藏著一個個小精靈,它們被一雙雙纖纖玉手捧起,蘭花指輕輕剝開脆皮,菱角一粒佳人笑,不錯的,這煙雨樓前的碧波,輕輕漾動著一個別致的名字,它是南湖孕育的珍奇,在歷史的長河中,非常有幸地和眾多的嘉興特產,如槜李、杭白菊,一起成為一個個響亮的名詞,讓嘉興人如數家珍,滋生一縷濃濃的鄉情。
南湖菱大約在清明播種,菱農精心挑選了菱種,上好的菱種是南湖菱品質的保證,隔幾年就要進行換種,否則就會長出有角菱(俗稱野菱)來。菱農用繩子圍好一片水塘,水面上撒下淺綠色的菱秧。漸漸地,菱秧就長成密密麻麻的一片,葉子挨著葉子,相當熱鬧,菱形(我一直覺得菱的名字和它葉子的形狀有關)的葉子顏色逐漸變深,開出淡白色或微紅的小花。到七八月間,一只只若有若無的小菱就躲藏在菱葉底下,起先只是一個雛形,掐開來,是一點濃稠的汁水,隔三五天,竟長成有模有樣的來了。它們吃著清澈的河水長大,日益豐滿。我們曾在河邊撈了從遠處漂來的菱秧,栽種到屋前的大水缸里,養一枝荷花,再捉幾尾小魚放進去,荷花開過不久,菱葉下就開始長起果實來了。那情形,似乎又和當年南湖里栽種的荷花、菱花重疊。自古園林、名勝喜養荷,嘉興南湖卻栽種南湖菱,和荷花相映成趣,不能不說嘉興人民對菱是有一些情有獨鐘的。
南湖菱的收獲期在八到十月間,正是蟹肥水美的時節,菱田里一片采菱忙。在我的印象里,采菱是大姑娘小媳婦愛做的活。倘若一個小伙子擠進菱田,大約要被女人們群起而攻之。采菱的畫面,雖然不像電視劇或大幅水鄉宣傳畫上,姑娘身著藍印花布,頭裹素雅的方巾,湖面上飄起輕輕的歌聲,那般美妙和詩意,但大抵是有些江南特色的,在農民畫家張覺民的《南湖菱歌》中,你可以約略窺見采菱時的美麗風光。你看那姑娘們劃著菱桶(在普通鄉下人家,通常可以看到一個個木頭制作的橢圓形桶,那就是菱農采菱用的菱桶),自由地穿梭在水面上,劃菱桶也是一項絕活,門外漢就有翻船的危險。采菱姑娘從小就掌握這門絕技,縱使落水,也大多是互相嬉鬧所致。我喜愛看采菱的場面,黃昏的斜暉里,一群女人誤入菱花深處,水面上飄來歌聲和笑語,她們一邊動作嫻熟地采摘南湖菱,,一邊玩鬧著,充滿水鄉生活的悠然和閑情。那小山似的菱角,堆積在菱桶里,讓美麗的身影在漸漸暗淡的天色里,顯出些朦朧的詩意來。南湖菱的收獲期不長,大約在一個月左右,收獲期過后,菱塘就有些殘敗了,這時“蝶葉參差剩寒翠”,采菱的女子漸漸散去,水面上的熱鬧也就不復存在了。
南湖菱作為一種菱中珍品,不得不說說她的獨特所在。它的形狀似兩只蟾蜍角重疊,通體雪白,充滿汁液。因采摘時期不同,早摘的菱嫩、脆,晚摘的甜、糯,各有千秋。我不知道它究竟屬于水果還是蔬菜,因為生吃熟食皆可。我更喜歡把她當成一種水果食用,尤喜剛采上來的嫩菱,晶瑩的果肉,剝好盛在白色瓷盤里,令人饞涎欲滴。鄉下的主婦更愿意把她作為一道餐桌上的菜,燒菱肉,煮菱飯,香糯可口。老菱則以熟食為主,舊時用銅鍋煮,稱銅鍋菱設攤或水果店市售,為時令佳品。菱還具有藥用價值。《本草綱目》里記載:“可安中補臟,養神強志,耳聰目明,輕身耐老。”
南湖菱生命力頑強。讓它們自由漂浮在水面上,順著風可以漂過河港,水塘,到達很遠的地方。它們在水上默默地開花、結果,花朵細小,芳香不遠。菱農用一道香繩把它們攔截在水面上。它們離水底多么遙遠,不像蓮花把根扎在淤泥里。小魚小蝦在它們底下游動,也許啃食過它們的根須,也許擠散過它們的兄弟姐妹。然而微風一吹,它們又聚集到一處,自由蓬勃地生長起來。郭沫若在詠南湖的詩中贊美南湖菱:“菱角無根隨水活,一船換卻舊三才。”這些漂浮在水上的精靈,向人們展示了蓬勃而欣欣向榮的生命。
南湖菱的美,又何止這些。它充滿生活之美,生命之美,更有審美之美。數百年來,文人墨客來到嘉興南湖寫下無數詩詞,吟詠過南湖菱。戎昱在《相和歌辭》:“春風日暮南湖里,爭唱菱歌不曾休”。李賀《江樓曲》:“南湖一頃菱花白”。薛昭蘊《浣溪沙》:“吳主山河空落日,越王宮殿半平蕪,藕花菱蔓滿重湖。”朱彝尊:《鴛鴦湖棹歌》:“江市魚同海市鮮,南湖菱勝北湖偏。”從這些詩詞,我們可以隱約看見當時南湖上菱花盛開、菱歌四起的盛景。南湖菱猶如一個個水的精靈,躍然紙上,令人遐想,發思古之幽情。采菱的清麗畫面,采菱姑娘用吳越方言輕唱的菱歌,我一直不知道是些什么歌詞,也許和山歌一樣,是些抒情小調,生活小品,富于鄉土氣息,但是我僅僅從“菱歌”兩字就可以想象到那些悠揚婉轉的曲調里,清晨或日暮,南湖上一片寧靜,遠遠地有一片歌聲從菱塘傳來,姑娘們你推我搡,笑聲不絕。采訪史念老先生時,看到他的一首舊體詩,居然是寫南湖的,特地記錄下來:“南湖凌晨好風光,紫藤惹露菱弄香。舟行一瞥心弦動,尖尖紅蓮出滄浪。”菱在老先生眼中,和南湖上的蓮花一起,成了美的化身。待到秋風起,南湖菱成熟了,采菱湖上,何嘗不是風雅的事,夕陽和歌聲,良辰和美景,漸行漸遠的人影,越來越遠的歌聲,此情此景,令人思緒翩然。輕輕地剝開剛采下來的一只菱,玉一樣嫩而白的菱啊,甜津津,脆生生,只只好滋味。民間流傳一句俗語:“九月重陽,菱母消漾。”南湖菱容易脫落,它一過結果期,就把余下的果實落到水底去了。她沉沉地在水底睡去,直到來年的春風里,湖上的歌聲再次把它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