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高君正徘徊在小說的岔路口,首鼠兩端,猶疑不定。
這一印象來自于這一小輯里的兩篇小說:《歌唱》和《警察來了》。起先,我們關于高君的認識是與“一套胭脂色像火燒云一樣的羊絨裙子”相伴而來的。這裙子在打工女孩鮑如花的心里飄來飄去,最終在我們心底扎下根來,高君作為一個小說家的形象也由此樹立起來。在經歷了長長短短的小說寫作以后,小說家高君面臨了艱難的抉擇,正如有人說的,“現在高君的作品多數有自己生活的痕跡,有人認為他的小說屬‘原生態’寫作……那么,如果高君的生活經歷寫完了又怎么辦?作家的人生經驗會枯竭嗎?他的經驗如何補充與放大,深化及延展?”這問題對高君來說,是嚴峻的、急切的,他需要找到作為一個小說家持續存在的出路。
因此,我將《歌唱》看作一種突圍。木香鎮,就是這場突圍的起點。在木香鎮,我聞到了屬于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先鋒文學的氣息。這個小鎮,在高君的筆下,成為一個陌生的、恍惚的、非人的所在。小說第一句,“若干年前的春天,我來到了一個小鎮,小鎮名叫木香鎮。”在這個看似滿足新聞六要素的句子里,時間、地點、人物實際上都是一種模糊的狀態。木香鎮顯然是一個只存在于虛構中的空間,非但如此,它讓我們感到陌生。這大概歸功于高君對其采用的修辭術。比喻散落在這篇小說的各個角落,但是,卻表現出一種奇異而荒誕的美學效果。比如,“小鎮如一位老女人寧靜而安詳地傍在一座大山的腳下”一句,倘若將“老女人”改成“老婦”,意思沒變,但整個句子就納入了我們習以為常的審美范疇中去。“老女人”一詞就從平面上跳脫出來,滲入了敘事者對小鎮復雜而特殊的感情,小說的形式感也因此大大加強了。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比如,他形容“年輕”,“年輕得像剛剛汪在眼眶里的一汪淚水,一塊從剛宰殺的豬狗們身上割到盆里的肉”。“淚水”和“肉”構成了奇異的反差,“年輕”的成分讓人如此憂傷。由此我隱約以為,高君是在召喚一種文學傳統,一種曾經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如旗幟般飄揚集聚了一批年輕的優秀作家的傳統。這個傳統也從形式的革新開始,正如評論家所說的,“他們推進了小說美學的本體化,從而真正完成了中國小說的形式功課”。對,你知道,我說的就是先鋒,那個我們用來命名馬原、余華、格非、蘇童等一批小說家的傳統。然而,我也替小說家高君感到某種危險。形式和語言的陌生化是一種阻隔,然而,所有的阻隔不過是為了更深層次的抵達。倘若,他不能提供對世界新的看法與體驗,阻隔將顯得軟弱無力,成為一個虛空的手勢。
懷著這樣的擔憂,年輕獸醫段品紅朝著木香鎮出發了。他相信憑著直覺就能找到木香鎮獸醫站,然而“直覺卻出毛病了”。這個細節讓我們感到似曾相似的熟悉,獸醫站成了卡夫卡筆下土地丈量員K無法接近而又受命必須抵達的城堡。正是在這個路途上,他遇到了林棉,甚至,這次相遇在他的記憶里也是“飄忽難辨”。段品紅如愿以償地走進了很有先鋒小說范兒的木香鎮,無論是他工作的獸醫站,還是他暫時棲居的招待所,無不彌漫著荷爾蒙和精液的味道。勤雜工王兆花把愛情失利的滿腔怨恨化作揚場,“容貌丑陋的老男人”在精心處理他的身體。欲望如不可逃脫的網,緊緊捆住每一個人。在這樣的氣場下,卜丁、林棉相繼上場。高君一反先前怪異的氣質,難得地用溫情的筆調滑過卜丁,將他定格在男主人公之一的位置上。略嫌俗濫的“濃黑的眉毛和閃亮如星的牙齒”的形容使這樣一個人物與木香鎮格格不入。之后的小說全圍繞著段品紅、卜丁和林棉三人的關系糾葛展開。這種糾葛是什么呢,“一個人剎那間會對另一個人產生好感并極快地與之成為朋友”。這又與我們慣常理解的“朋友”不太一樣。一旦涉及他們的關系,男人們都陷入了一種柔性的、感傷的文藝調調中去。他說卜丁,“像一匹害病的瘦馬,面容枯槁,神情倦怠”,“那是卜丁一生中最為清冷凄苦的季節”。他眼中的林棉“穿著一套純白的棉質衣褲,擎一柄黑色的油布雨傘,站在招待所門前的一棵老榆樹前,讓我想起遠去年代里地主或資本家的少爺。”濃得化不開的粘稠和曖昧在三人之間彌漫,就像一個“孤單而惆悵的夢”。小說家高君把三個男人之間的感情一一指給我們看,并借用林棉的嘴說,“人為什么不敢正視自己內心深處的真實呢?人若敞開地面對自己,一切都是合理的、神圣的、光明的,因為它出于自然和真實,來自生命最初形成的時刻,它還沒有被本身以外的東西浸染和牽制,也沒有被世俗和規范同化和侵擾,那些人為的強制干預和制約才是最單薄的冰冷的和扭曲的,它們缺少人間溫暖摯誠的氣息。”然而,我還是疑心,他志不在此。我猜他真正想說的是困境,一個人是另外一個人的困境,就像,卜丁是段品紅的困境,段品紅是林棉的困境,林棉又是王兆花的困境一樣,如此循環往復,每個人都在這怪異的困境鏈中不可自拔。到了小說的結尾,一個夢境般的女孩終于出現,他們共同奔赴在早就想去而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路上,隱隱暗示著某種救贖的味道。只是,在我看來,這救贖是如此之脆弱,缺乏一個強有力的邏輯支撐點。
在《歌唱》里,高君試圖超越日常生活而抵達另外一種書寫。他對人的現實處境的洞察精準有力,他對細節和情緒的把握顯示了一個小說家的才華,他的敘述方法和腔調都有先鋒小說影響的痕跡。然而,作為普通讀者的我還是有隱隱的失望。我反思過,這失望大概不是因為我對人內心真實情感的排斥,大概也不是審美視域的過于狹窄,很可能是因為,我不大能接受情感的陌生化形態。這固然能制造某種引人注目的效果,但是,情感一旦成為某種觀念性的存在被抽象的形式感所取代,人情世態就從小說中逃逸了,恐怕,先鋒小說作為一種小說形態大規模銷聲匿跡也是因為這個吧。
所以,在高君的另一篇小說《警察來了》中,這種猶疑更是昭然若揭。無名無業的小說家丁東(這是在說高君自己么?)以自己的經歷為原型寫了一部小說,將要被改編成影視。此時,小說的原型主人公杜小民找上門來了,他們曾是好哥們兒,丁東搶走了杜小民的女朋友,杜小民痛不欲生,自甘墮落而被銀行開除。這一次,警察蓋茂像葉妮為杜小民擋搶一樣,替丁東擋住了杜小民射過來的子彈。文藝作品甚至預先洞悉了生活的情境,真的“整出了幾條人命”。比起來,這篇小說有相對完整的故事,但是,幾度巧合情境的設計卻讓故事失去了生活的血肉,平添了幾分冷漠的氣息。這冷漠還體現在人物的狀態上,百無聊賴的丁東,就像加繆筆下的局外人再度現形。
我以為,在這兩篇小說里,小說家高君展開了有益的探索。這是他無法回避的道路,無論他是繼續往前走,還是轉過頭重新回到日常生活的境遇中來,這兩篇小說都會像紀念碑一樣,佇立在十字路口,向我們提示一種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