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徑
她的美,我單獨見過
樹杈間帶露的花瓣,每一朵
里面都有一個天空。無論晨昏
與寒暑,每次,當我深陷于她的寂靜和遼闊
我的愛憐,有如水草一樣瘋狂
有時,我沿著山腳走遠
她的美,在風中繼續生長著
讓我渴望再次去看見,身體里的光
讓我愿意再次揮霍,歲月里的黃金
我住在一條大河邊
我在一條大河邊,一住就是三十年
我容忍了夕陽、廢棄的碼頭和飄浮的污物。
它的煙波上的鷗鷺,以及暮色
讓我無話可說
作為一塊石頭,我不在乎是否比另一塊石頭
擊起了更多的浪花
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河水流得再慢些
我已經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
是不公平的
而月夜下閃爍的白銀,使我內心寧靜。
我的朋友,過日子的好地方,草木
總是安安靜靜地生長
白楊、泡桐、松樹……
喜歡呼吸著彼此的花香
第七天
第七天,烏云移走。黑白交錯的鳥群
出入于山坳、灘涂
江岸的泥土松軟。孩子們只好遠遠地看著
男人們在江灣里捕魚、撈浮木
鄰村的少女,蝴蝶一樣經過村道時
已經換上白襯衫的男青年吹起了口哨
小謝提著柳條串起的鯉魚
跨過青石門檻。陽光照進天井
母親坐在矮板凳上揀馬蘭頭
她對跟在他身后的女孩說:夏天來了
小艾,你可以穿裙子了
江 上
江上,鳥兒在飛
這一只和那一只,看不出有什么分別
雨淅淅瀝瀝的……父親還在船上。
我熟悉這一切。有一次我也在船上
和父親一起,看著雨打濕甲板
“明天就會天晴了。”父親朝岸上望去
迷茫中其實什么也看不見
有很多次,我和母親在岸邊接過了
父親遞過來的魚簍。
而一身蓑衣的父親,和小船
轉眼,又消失在了江灣深處
影 子
她們從集市上回來,孩子們跑到了船舷上
有時,她們會看見壞脾氣的拖拉機
紅色車頭的拖拉機,突突突地奔跑著
一轉眼,就過了江灣
偶爾,小謝也會抬頭。鳥不知疲倦地飛
那些云去留無意
而搖槳的人,一天兩次,清晨和傍晚
任由自己的影子
至今,仍然隨波蕩漾
陀 螺
風吹著。空氣中有時會傳來,尖銳的叫聲
從窗戶望出去,時光
一下子回溯了三十年:
一個孩子,在院子里,孤獨地鞭打著孤獨的
陀螺。
可是,那個孩子一直沒有轉過身來
也就沒有人能夠看清他的臉。
如今,誰會是曾經的我?
一群孩子,快樂地鞭打著快樂的
陀螺。尖銳的叫聲,在空氣中此起彼伏
蕩漾不息
去見你,要帶上什么
我沒有想好
去見你,要帶上什么
云朵很輕,野花不為我所有
我已然自卑,我已喜歡上庭院獨坐
在生活的明亮與晦暗之間疑惑。
這些年,他們說:我不擅言辭。
偶爾停留下來,恍惚的低語中,
我的愛也是少于南方的雪。
一個中年人。左手是幸福
右手是疼痛,包括很多妥協。
他們又怎么知道,如今
我只能在逆時針里
一一指認他們的前生……
在高速公路上
呼呼呼……我聽見了呼嘯聲
一一經過的平原、山岡與江河
在風雨中交疊
路邊的草木和村莊一閃而過
我從未抱怨過,車速與暮色
我閉眼,平和地呼吸
任由車子在大地上游走。
如果是晴朗的白天
我想我仍然來不及,將它們一一看清
我僅僅是偶然飛臨的一只鳥
這些地方,這些美,我曾經抵達
又仿佛從未經過
火 車
空蕩蕩的鐵軌上。火車奔跑著
你又一次站在窗前
有時夜晚漆黑,有時月亮安靜而冰涼
在平原,在山腰。火車奔跑著
如同被孤獨追趕,也似將光影迷戀……
我亦無從一一辨認,橋梁下的河流
以及它們所堅持的方向
天空高遠,大地遼闊
你又一次站在窗前
火車要去哪里呢?北方的天氣越來越冷
而南方還很遠
夜 晚
他們在紅木茶幾旁邊,坐了下來
有人朗讀起了詩歌
我靜靜地品茗。心中已無煩惡
后來,雨落在大排檔綠色的幕布上
我仍然靜靜地聽著
有時,我也會像他們一樣,點上一支煙
喝上一杯酒。在這個氣候無常的季節
在這個格外漫長的夜晚
她是一個情人
也是一位母親
他是一位農夫
也是一個戰士
他們都愛上了自己的身體
所以,一次又一次輕輕喚著,彼此的姓名
而我也怕衰老
在塵世無盡的喧囂里
我也要選擇:把苦難松開,把幸福抱緊
(責編:游離)